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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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神翳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到了落地窗旁,透明的玻璃水杯映著窗外那些路過的忽明忽暗的車燈光,搖曳著迷離的色彩,晃得南宮神翳神思有些恍惚。

那天南宮神翳說的話認萍生記在心裏很久,卻在拋棄了“認萍生”這個名字而離開的那段時間裏忘得幹幹凈凈,爾後以慕少艾的身份再次遇上,果真應了那句俗氣又泛濫的比喻,思緒如潮水,撲面而來。

慕少艾回國之後一直很忙,忙於照顧阿九,在笏政的幫忙下阿九進了離慕少艾家不遠的幼兒園。慕少艾上下打點了一下,阿九似乎適應得還不錯,他也漸漸放下心來,開始考慮自己的事情。工作自是不用愁的,這次回來的目的原本就是安定下來在國內工作,只是沒想到碰上了老友的事情,倒是把初衷暫且拋到了腦後。

撥通了大學導師的電話,老先生很熱情地招呼起了慕少艾,還非得親自把他引薦到醫院——這是國內數一數二的醫院,也是市裏的招牌,慕少艾的加盟讓醫院領導都有些雀躍,他們需要這樣的新鮮血液。

辦理好了人事手續之後慕少艾在院長和導師的引領下來到自己的辦公室,導師和院長是當兵時的戰友,又一起考了大學當上了軍醫,後來雖各自發展,感情倒是一直都很好的。慕少艾很慶幸,這次就職這麽順利,還是多虧了導師。

“南宮?”

導師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慕少艾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會以這種形式和南宮神翳重逢,又或者說,他並沒有打算要和南宮神翳重逢。

南宮神翳明顯地楞了一下,慕少艾突然覺得胸口處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了一樣很難受,他所認識的南宮神翳從來都不會流露像現在這樣意外的神色,他南宮神翳是什麽人哪,算無遺策料事如神,他怎麽會感到意外?

所以慕少艾確定這並不是一場有意安排。

他原本以為會有一場刻意安排的,只是這預想遲遲不來,心底竟有點點落空。慕少艾說不清楚那是因為什麽,一直以來他都在逃避著這樣的感覺,即便對於這樣的自己倍感惱火,他還是不想去深究,現在迅速湧上心頭的這種感覺,是否叫做喜悅。

南宮神翳沒有想過會在這裏遇到認萍生。翳流向這家醫院捐了一批器材,南宮神翳對於醫學界的事情總是特別上心,所以本來只要派副總或部門主管一類的人員來參加就好的捐贈儀式,他竟然親自來了。醫院自然是熱情招待的,工作人員四處尋找院長來接待,卻沒找到,耽誤了半個多小時才有人說在二樓新來的醫生那兒見過院長,工作人員便匆忙帶著南宮神翳來了。

“老師。”南宮神翳恭恭敬敬地喊道,慕少艾的導師也是他的導師,所以老先生自然認得他,不僅記得,他還為這得意的弟子最終沒有穿上白大褂而惆悵了許久,逢人就說,慕少艾自然也被轟炸過很長的一段時間,好在走了一個還有另一個,老先生心裏還是有安慰的,這小徒弟也是個奇才,總算彌補了不少遺憾。

這幾年來老先生的生日南宮神翳總會差人備好大禮親自送到家裏,往來雖不頻繁倒也仍算可觀,這會老先生笑瞇瞇地捋了一把保養得極好的花白胡子介紹道:“這是你學弟,還記得不?”

老先生大半輩子兢兢業業研究醫理教書育人,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並不大敏感,他自然沒看出這兩位學生默不作聲下的波濤暗湧。倒是院長似乎看出了些什麽門道,打著圓場笑道:“翳流向我們醫院捐贈醫療器材的儀式是今天舉行呢,我倒是老糊塗,給忘了,抱歉啊南宮先生。”

南宮神翳微微笑道:“本來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勞煩院長親自接待倒是折煞我這小輩了。我看這儀式就不用了,大家就一起吃個便飯,院長您看怎麽樣?”

院長的眼底有了一絲欣賞的神色,這年頭,像南宮神翳這樣身份的人不少,但在長輩面前能夠這麽謙卑有禮的卻是鳳毛麟角了,心情一下大好,便爽快答道:“行,這頓我做東,大家吃飯去吧。”

除了剛開始那一楞,南宮神翳都沒有朝慕少艾這兒再看一眼,慕少艾低著頭,也不好拒絕這突如其來的聚餐,便跟著眾人走了下樓。

兩年的時間,能改變什麽?

坐上回國的飛機時慕少艾想過這個問題,起飛時那轟鳴聲慕少艾聽不真切,雙耳並沒有什麽異樣,他卻疑心那耳旁在稍縱即逝的一瞬間出現了一個微弱的聲音。慕少艾克制自己不去想那是什麽,就那麽靜靜地坐著,直到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

不過才兩年而已,慕少艾有些訝異地發現自己竟然要很用力,才回憶得起離開時的場景。

他是孤兒,被收養之前的記憶為零,認萍生這個名字是在福利院門口撿到他的阿姨給他取的,阿姨兩年前過世了,那是個慈眉善目心底極好的長者。甫曉人事的時候他曾問過阿姨,為何給自己取了這麽個名字——不是他好奇心重,而是在孤兒院一群名字極其普通的小孩中間,他的確算是很特別的了。

阿姨的聲音唱起歌來很好聽,說話也是軟軟的:“一蓑煙雨任平生,”刮了刮他的鼻頭,阿姨才繼續說道:“記住了沒?”

他是記住了,但很快也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並不是那詩詞中的三個字,氣呼呼地找阿姨算賬的時候阿姨笑得很開心:“不錯嘛,這麽快就知道認字了?”

阿姨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直到兩年前病危時才對著守在病床旁的認萍生笑笑說道:“你打小就犟,又是極其聰明的天資,我和福利院裏的其他同事都很喜歡你,卻又怕以我們的條件沒辦法讓你有個好的未來,所以才送你到城裏念書,還怨著阿姨麽?”

說不怨那是騙人的,小學畢業的時候認萍生就被送到了離福利院很遠的城裏,一個月才能回福利院一次,但是他從小就不愛說話,所以也沒怎麽表現出來。

此時他卻是搖搖頭,笑得很好看,眉眼間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別扭的小孩:“我知道阿姨是為我好,不怨的。”

阿姨因為病痛而蒼白異常的臉上忽的有了血色,聲音雖然已經有些嘶啞,卻仍是好聽的:“你那時追著我問為什麽給你取那樣的名字,我給你念了一句詩,可過了幾天之後你就跑來興師問罪了,說我騙你,說那三個字有兩個長得不一樣。”

仿佛這件事情多麽的有趣,阿姨的笑容愈發大了起來,他也受到了感染,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大,身子前傾,認真地聽著阿姨說話。

“我那時只覺得,一蓑煙雨任平生看起來雖然很隨性,卻是太過淒涼了,人只要披著蓑衣鬥笠,就能一個人行走煙雨間,又獨自快意平生麽?”阿姨的聲音慢慢沈了下去,聽得這病床邊坐著的人也有了仿若隔世的錯覺,“你是在下雨天被送到福利院門口的,”阿姨還是那樣,總用“送”而不是類似“遺棄”這樣的詞,來陳述每一段原本就是遺棄的故事,“所以我做主將平換成了萍,卻又不想你如浮萍一樣漂泊無依,又用了認字作你的姓,就是想著終有一天,有人能在冥冥之中認出你來,不再放你獨自一人。”

阿姨低低咳了幾聲:“哈哈,是不是很迷信?”

認萍生嘴角的笑意漸漸斂去,因為女人已經緩緩閉上了眼睛,她終究還是去了另外一個世界。

阿姨下葬的時候認萍生第一次穿上了西裝,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世界會只剩下黑白二色,白色的花,黑色的紗,在煙雨中漸漸模糊了輪廓。

那天他在南宮神翳的公寓樓下站了一夜。

天亮之後他就去改了名字。

不叫認萍生了,因為再也不會有誰能在煙雨迷蒙的人海中認出他,伸出手,握住,免他浮萍流離漂泊苦,陪他走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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