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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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的地點離醫院不算很遠,院長看起來是老主顧了,七拐八拐帶著他們徒步來到了一戶人家前,跟前臺招唿了幾句就帶領一幹人等上了二樓進了包廂。

老先生對這兒似乎也是很熟悉的樣子,利索招唿著南宮神翳和慕少艾入座,一大桌子圍著坐了有十來個人,院長笑瞇瞇地讓每人都點一個菜,又熱絡地和老先生話起了當年。

院長和老先生坐在一起,南宮神翳坐在院長的右手邊,慕少艾坐在導師的左手邊,兩個人就被隔了開來,慕少艾眼角能瞟到南宮神翳的側臉,卻在觥籌交錯之間越來越模糊了輪廓。

低頭拿出了手機看了一下時間,便悄悄退出了包廂,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嗯是我……現在在外面……有點事……幼兒園那邊麻煩你去接一下。”

這戶人家在巷子深處,二層老式建築,大堂擺著幾張桌子,包廂居多,每天只接待二十桌,南宮神翳並不陌生,因為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就是和不遠處正在打電話的那個人。

南宮神翳很少見過認萍生穿得這麽正式,黑色的西裝穿在他身上也算是筆挺,南宮神翳卻覺得比起兩年前他實在是瘦削了許多,剛才餐桌上也不見他怎麽動筷,好像越發的不愛說話了。周圍人笑著鬧著的時候,他還是靜靜坐著看著,卻比南宮神翳記憶中的年歲裏那些映像要冷淡了許多。

那不是他記憶中的認萍生,南宮神翳一陣心驚,不由得往走廊處又走近了幾步,正好對上了打完電話轉過身一只手解著領帶大口唿吸的人。

慕少艾一楞,隨即恢覆了正常,朝南宮神翳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了招唿,便想朝包廂走去。

這段日子以來慕少艾一直覺得雲裏霧裏,很不踏實,雖然回國這一決定是他心甘情願的,可回來之後老友去世的事情,擔負起照顧阿九的責任,這些都不在他的計劃範圍內,自詡很有規劃的人,卻總是被一些突然發生的事情改變了人生的軌跡,慕少艾啞然,也不知這算不算得上是天意。

可這所有漂浮在半空中的不真實,在手腕處的溫熱傳到胸口的這一瞬間,全都回歸地面,站在他面前的人,真真切切,一如記憶中的模樣,分毫不差。

“你就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的麽,認萍生……嗯?”

他聽得出南宮神翳在壓抑著某種情緒,這個男人一直都是這樣,平日裏都是將情緒隱藏得滴水不露,掛在臉上的總是那萬年不變的冷靜,盡管私下裏他也有鮮活的一面,但對外從不表現。

而現在,他連在自己面前都要控制情緒了呢。

慕少艾知道南宮神翳生氣了,那熟悉的句式,末尾微微的拉長音,以及這似乎永遠也抹不平微皺的眉頭,呵,南宮神翳,你是在以什麽立場什麽身份來質問我?

“不好意思,我現在叫慕少艾,煩請南宮先生換一下稱唿。”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慕少艾直覺手腕一圈的溫熱並沒有著主動遠離熱源和冷卻,反倒像是灼了炭火,燙得燒心。

南宮神翳低低重覆:“慕少艾……”

沒錯,就是因為他改了這個名字所以在起初他消失不見的那大半年裏無論南宮神翳用盡什麽方式什麽手段都找不到他,不止一次找過笏政,甚至那些只是和他稍微有過交集的人,南宮神翳覺得那段時間的自己真是個徹徹底底的瘋子,整日裏什麽都不幹,只是握著筆在白紙上書滿一行行的不解。

他那一段時間裏的變化南宮神翳不是沒有察覺,總是會無緣無故盯著自己看老半天,那帶著疑問甚至是有些壓抑的憤怒讓南宮神翳感覺莫名其妙,開口問過兩三次認萍生總是回避,南宮神翳也只好作罷。直到後來他徹底消失不見,南宮神翳才開始著急,如果那個時候追問到底了,是不是就不會有這兩年生不如死的痛苦?

南宮神翳抽回自己的手,神色卻仍舊凜然:“那麽慕少艾,你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的麽?”

“沒有。”

不再停留,慕少艾目不斜視,走回了包廂。

南宮神翳靠在走廊邊上,看著天井上空漸漸黑了的夜,眼眸深處也愈見厲色。

慕少艾坐下一會兒之後,南宮神翳才回到包廂,在座的人興致都很高,並沒有發現兩人神色的不尋常,繼續碰杯聊天。聚餐的最後許多人都是歪歪倒倒走出包廂的,仍算清醒的幾個人各自打了電話叫人來接,慕少艾拿出手機看到了笏政發過來的短信,心下裏焦急了起來,便和導師打了聲招唿準備先走。

匆忙下了樓梯,依循著記憶的小路走出了巷子,慕少艾才有些懊悔,這地方有些偏僻,並不容易打到車。正當慕少艾往大路方向小跑過去的時候,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了他眼前。

搖下車窗,南宮神翳一臉平靜,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上車。”

慕少艾只覺現在的南宮神翳是一頭受傷的獸,生人勿近,熟人,最好也不要靠近,便想開口拒絕。

“如果不上車,我可能會做出些讓你無法在醫院安然入職的事情呢。”

慕少艾被這句話擊中,繞過車頭打開車門坐了進去,大聲甩上了車門,系好安全帶,冷冷地回了句:“你南宮董事長,還是一如既往的唯我獨尊呢。”

帶著狠狠諷刺意味的話並沒能傷到南宮神翳,相反的,他有些開心,對比起剛才走廊上那個冷漠的木頭人,他更願意看到他這麽充滿火藥味地跟自己頂嘴,盡管南宮神翳並沒有想明白慕少艾的話外之音是什麽。

飛快地說了一遍幼兒園的地址之後慕少艾有些驚訝於南宮神翳怎麽會認得路,轉念一想就了然了,只怕自己從回來第一天到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在這個男人的監視之下吧。

別過頭去,慕少艾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樹木和建築,以及忽明忽暗的路燈照進車裏幾分斑駁,雙眼平靜無波,嘴角微微抿著,一瞬間車裏竟也顯得有點寧靜。

到底是連對方身上每一寸每一分都熟悉到了骨子裏的兩人,即使是在這樣長時間分別後氣氛凜冽的夜裏,也能迅速找到相處得當不至於再起沖突的方式,安然相坐。

慕少艾心頭滲過微微酸澀,一瞬間竟有些疲憊。

已經回了短信讓笏政看好阿九好好等著,慕少艾的臉上還是漸漸帶上了著急的神色。南宮神翳腳踩油門,加快了速度,一個急轉彎,來到了目的地。

也不顧車還沒停穩,慕少艾便急急解了安全帶拉開車門:“阿九!”

笏政松了口氣,接到慕少艾的電話的時候他就匆忙結束手上的工作趕到幼兒園來接放學的阿九,沒想到阿九見到是自己來接竟然沈下臉不肯走,就這麽耗了一個小時,笏政使盡了全身解數也沒搞定這個小娃娃讓他乖乖跟著自己回去,就只好發了短信跟慕少艾匯報了一下情況,又等了半個多小時,這才等來了正主。

苦笑著準備打趣慕少艾一兩句的笏政在看到駕駛座上走下車的另外一個人時生生閉住了嘴。

南宮神翳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就連笏政也這麽諱莫如深,視線不由得落到了撲到了慕少艾懷裏的這個小孩身上,長得倒是可愛。

“走吧,我送你們回去。”南宮神翳朝笏政擺了擺手,笏政有些結巴地解釋道:“南宮學長,呃,我自己,有開車來。”

慕少艾抱起阿九,朝南宮神翳微微致了一下意:“我坐笏政的車回去就行了,謝謝你專程送我過來。”說完也不給南宮神翳反駁的機會,便朝笏政的車走去。

看著快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車身,南宮神翳轉身上車,猛踩油門,往相反的方向開去。

飛速奔馳的車已經闖過了無數個紅燈,都市繁華的夜裏居然容忍了南宮神翳一路的暢通無阻,直到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在海邊響起。

不顧被撞疼了的手,南宮神翳下了車,掏出煙,點燃。

久不知煙味的人在撲面而來的海風中點燃了黑暗中微弱的一絲光亮,味道嗆辣,入心入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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