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機場開了手機接到消息一路上逼著的士司機闖的紅燈次數已經足夠將他本年度駕照上的分全都扣完之後，慕少艾終於趕到了老友的家中，極目，悲悲戚戚。

張羅著喪事的是芴政，穿著厚厚的黑色西裝，一臉嚴肅地招待著前來祭奠的人，嘴巴一張一合講著沒多大區別的話，末了，鞠躬。

來來往往有許多人，卻都不在慕少艾的關註視線之內，匆忙搜索著大堂的每一個角落，也沒有顧得上先和芴政打一聲招唿。

反倒是芴政先看到了四處張望的慕少艾，知他心中所想，便向身邊的人耳語吩咐了幾句，快步走到他身邊：“他在那裏。”順著芴政手指的方向，慕少艾終於看到了那小小的、縮在靈堂隔間後黑紗旁的人，眼底一暗，迅速對芴政說了聲“多謝”便直接朝那兒走去。

芴政有些煩躁地解開了領帶，卻又迅速別好，終是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換衣服的慕少艾，又繼續招唿客人。

記憶中軟軟唿唿的娃娃，兩年未見，身形也不見足，窩在那裏小小一團更是極容易讓路過的人忽略掉，慕少艾平覆了一下有些紊亂的唿吸，輕手輕腳地來到這一角落，慢慢彎下腰：“阿九？”

很長時間聽不到回應的慕少艾甚至以為阿九是睡過去了，正想著將他抱到裏間去的時候，衣角傳來若有似無的力量，又小心翼翼地重覆了一遍：“阿九……嗯？”

擡起頭對著自己的人臉色很是蒼白，嘴角緊緊抿著，似乎在竭盡全力地忍耐著什麽，慕少艾心中一緊，發生這麽大的事情，這小孩居然沒有哭。仔細打量了一下阿九，面容雖是稚嫩，眉眼間倒也有了幾分老友的影子，只是看上去很虛弱，慕少艾伸出手：“阿九，還記得我麽？”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並沒有指望這小孩能回答些什麽，畢竟，距離上次見面已經是連他自己都模糊了的回憶，所以，當有些顫抖著的童聲小小聲卻極其清晰地傳到他耳中時，慕少艾只覺心上仿佛漏跳了一拍：“少艾。”

“阿九，你記得我？”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就連一向自詡泰山崩於前自巋然不動的慕少艾都有些恍惚起來。

被喚作“阿九”的小孩沒有點頭也不搖頭，驀然，伸出雙手：“少艾，回家。”

自然而然地就抱過了阿九，小小的人兒伏在慕少艾肩頭，正好對上了靈堂上的黑白二色。

“阿九，跟爸爸媽媽告別好不好？”慕少艾輕輕開口問道，肩上的小人環抱自己的力度瞬間加大，像是為自己罩上了一層刺，他在排斥這裏。

慕少艾轉身挪步，走到芴政面前：“我先帶他去安頓下來。”

芴政點點頭，從兜裏掏出手機：“這個你拿著先用，保持聯系。”

到底是認識多年的至交，一個眼神交換就能明白對方心裏所想為何，慕少艾勉強扯起了個微笑，便匆匆走出靈堂，攔了輛車，對司機說了個地址，司機仿佛也忌諱這樣的所在，客人還沒關好車門車便絕塵而去，濺起臺階下的水坑汙濁的水花一陣陣。

靈堂對面的大樹後站著的人看著慕少艾抱著小孩上了車離開之後，才走出來，怔怔看了許久，直到身邊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董事長，要回去了麽？”

不置可否，南宮神翳俊朗的面容籠罩在樹蔭中顯得有些陰郁，若有所思地又站了一會兒，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剛才醒惡者說了什麽，點點頭，上了車。

黑色的商務車朝著與剛才的士相反的方向迅速駛離，拿過車裏厚厚的一疊文件，南宮神翳迅速轉換了表情，又恢覆了往日的冰冷。

醒惡者從後視鏡中看到了這一變化，略微搖了搖頭，太平的日子還沒過上幾年，又要開始黑雲壓城了麽？

回到在市裏原先居住的地方，開門脫鞋，所有的家具都被蒙上了一層白布，與自己離開的時候並無二致。慕少艾輕輕帶上了門，盡量放輕聲音，因為伏在自己肩頭的人似乎已經睡著了。

慕少艾一手扶著阿九不讓他掉下去，一手拿開披在沙發上的白布，還好，仍是幹幹凈凈，並沒有惹上多少塵埃，可還是有些不放心，便又走到廚房，幸好，水電都還有，拿過抹布沾了水，把沙發輕拭一遍，待到幹了，才把阿九放下來，脫掉自己的外套，為他細細掖好。

拿出手機按了快捷鍵，對電話那頭的芴政說了幾句話，慕少艾便掄起袖子裏外忙活起來。

不多一會兒便有人送了慕少艾要的東西過來，而兩個小時之後，廚房裏爐竈上已經咕咚咕咚地冒著熱氣了，慕少艾看著客廳裏仍在沈沈睡著的人，面上肅穆，再掃了一圈已經收拾完畢的四周，不禁有些失笑，曾幾何時是一點家事都不會的人，不過出國獨自生活了兩年，架勢竟也和上手術臺時一般利索，是誰說的有些習慣是根深蒂固絕對改不了的？慕少艾現在就很想理直氣壯地反駁一句，看，我還不是一點點變了？

兩年前離開的時候，阿九只有三歲，友人疼愛得緊，隔三差五總會帶過來玩，小娃娃正是好玩的時候，東倒西歪地學走路，依依呀呀含糊不清地叫著“少艾”，慕少艾幾乎是看著他一點點長大的，有意或者無意的，總會比較前後兩次見面時的不同之處，然後與友人相視一笑，看著那麽小的人兒一天天長大，對於父母來說，該是一件多麽值得驕傲的事情。

只是如今，友人已逝，兩年的分別，再見卻是這麽殘酷的物是人非，饒是他慕少艾，也不禁有些輕嘆人世的無常。

腦海中閃過一個身影，那個絕不信命的人，眼神淡漠冰冷，手段利落幹脆，再覆雜難解的事情對他來說也不過小菜一碟，優秀得天妒人怨……搖了搖頭，慕少艾看著被自己翻出來的一個箱子，明明在走之前被收藏在了房中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記憶卻是騙不了人，駕輕就熟找了出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拿過桌上的小刀，慢慢劃開。

箱子中並沒有太多的東西，稀稀落落幾張紙，一些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小物件被好好地包了起來，疊在紙上面。

大概就連慕少艾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在拿起這些東西的時候是有多麽的小心翼翼。

最上面是一份簡歷，照片是他，名字卻不是。

客廳裏傳來細微聲響，慕少艾從回憶中驚醒過來，連忙起身走出臥室：“阿九？”醒來的人臉上很是迷茫，看到自己的第一反應竟是有些戒備地往後挪了一下，慕少艾坐下，又重覆道：“阿九，餓了麽？”

阿九盯著慕少艾看了好一會兒，才微微點了點頭。

起身就要往廚房走去，卻突然停住了腳步，回頭，是衣角被阿九拉住，慕少艾微微笑起，解釋道：“我去給你盛粥。”

仍是不放，慕少艾只得將他抱起，兩人一同來到了廚房。

廚房裏，大人的身影忙碌著準備吃的東西，小小的身影則一直跟在旁邊，除了鍋碗之間相碰的聲音之外，很安靜，很安靜。

同樣安靜的，還有市中心翳流集團大樓頂層的會議廳，公司各部門領導面面相覷，今日董事長的氣壓似乎非常低，對於會議上提出的每一個項目都挑剔異常，大家心裏暗暗叫苦，卻也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辭。

只是大概誰也沒想到，這詭異氣氛的來源，他們的董事長大人——南宮神翳此時卻是走神了，飛揚跋扈的字跡在白紙上顯得有些觸目驚心，這個名字兩年來他寫了無數次，卻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覺得煩躁。

認萍生，你終於肯回來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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