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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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神翳這個人,用芴政的話來說就是出色得慘無人道。

那個時候的芴政坐在寢室窗臺上晃著腦袋手拿一疊紙正在細看的時候幽幽飄出了這麽一個結論,室友認萍生是醫學系新生,人生地不熟,好在芴政性情好,兩人聊得來,也不顯得生分。聽到這話的認萍生從書桌中擡頭,微微挑眉:“哦?”

芴政沖著認萍生晃了晃手中的資料:“學生會會長,醫學系高材生,成績萬年第一,長相俊朗,武術樂器皆有所長,追求者估計可以排到外太空。”

認萍生一手撐著腦袋,偏頭微微笑起:“世界上當真有這麽完美的人麽?”

芴政聳聳肩:“這個幾率雖然低,但不等於零。”芴政就讀法律系,夢想是當一名舌戰群雄的金牌律師,表面看上去吊兒郎當,實際經常挑燈夜讀奮戰至半夜,認萍生倒是很看好這位外人評價不怎麽靠譜的室友。

南宮神翳麽,呵……年少時的認萍生以為這不過是學校生活中那眾多風雲傳奇裏的之一,唯一的交集應該也不過是像現在這樣,從別人的口中得知一二皮毛,然後再笑笑不當一回事,卻不曾想有些事,有些人,當真是命裏註定。

開學沒多久的軍訓讓所有的人都掉了一層皮,芴政低低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以及那該死的教官之後一踏進寢室的門就往地上躺去,跟隨其後的認萍生靈活一躍,跨過了躺屍的芴政,就著椅子坐下,給芴政倒了杯水,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起身坐在地上的芴政接過水一飲而盡,開口道:“真想不到啊,你看起來白白凈凈弱不禁風的,體力居然這麽好,半個排的男生都趴下了,你居然還能在大太陽底下站那麽久。”

法律系和醫學系軍訓的場地就挨著,芴政休息的時候看著不遠處的認萍生臉色自如地站在一堆倒下了的同學當中顯得尤為紮眼。

認萍生笑了笑:“以後上了手術臺可能一站就要幾個甚至十幾小時的,能不鍛煉好體力麽?”

很多年後認萍生遠走異國的時候芴政在機場外面點了一支煙,靠在鐵網旁看著呼嘯沖天的飛機,吞雲吐霧間就想到了那天微微笑起喝著水的認萍生,以及那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認萍生,和往後許許多多個重要場合裏的認萍生,無數影像跌落一起重疊出了一雙相同的眼睛,那裏隱著斂得深深的執著,此刻他終於明白,那執著叫做非要不可,不死不休。

同樣的執著,在另外一個人眼中卻是顯得霸氣而又狠厲,毫不掩飾。

軍訓結束這一天晚上學校舉行了新生歡迎晚會,勉強當了一回兵的學生們瞬間放松了下來,會場倒也顯得其樂融融。

端著飲料在墻角邊坐著的認萍生看著會場中央的群魔亂舞,心情很是不錯,芴政早就晃得不知人影了,這個角落沒人打擾倒也算是清靜。

透明杯中的飲料搖曳著淡淡的棕色,加了冰,在這暑氣仍不肯徹底離開的初秋裏緩緩摩挲著顯得很是舒服,認萍生斜斜靠在椅背上,微微閉起眼。

這樣的情景落入了那人的眼裏,便是眼底一片略微斑駁的陰影,斜斜延伸至白襯衫的領口處,微微開著,夏未去,春又至。

南宮神翳是最煩這樣的場合的,奈何掛了個學生會長的名又不得不出現,獨自一人走到會場門口時聽到裏面傳來震天響的音樂時就打起了退堂鼓,不曾想正要轉身時裏面有人推門而出,大概是新生也沒認出自己,暗自慶幸之時卻在門將關未關的縫隙中,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人。

鬼使神差的,在門即將關上的時候,南宮神翳居然跨步進了會場,認識的人看到了便圍了上來,站在人群當中的南宮神翳從縫隙中努力打量著那角落裏的人,波瀾不驚的側臉隱在一片喧鬧中兀自沈靜,周圍發生的一切似乎都與他無關。

推辭不過,南宮神翳便上臺講了幾句話。

正當發楞的時候,全場轉了一圈的芴政晃悠悠地回來了,推了認萍生一下之後說道:“喏,那就是南宮神翳。”

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認萍生腦海裏首先浮現的是慘無人道,而不是前面關於優秀的界定,暗笑了一下這才擡起頭。

人的優秀是各種各樣的,最為普遍的不過是某一方面的出類拔萃或者僅僅是勝人一籌而已,但即便是這樣的稍微出色也足以讓許多人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的艷羨甚至膜拜,而還有那麽極少的一部分人,優秀對他們來說一種習慣,只那站著,便是光芒萬丈。

所以現在,認萍生大概有些理解何謂芴政所說的……出色得慘無人道。

比如說,有的人即使一言不發也可以輕易吸引住在場所有人的註意力,更遑論一開口,全場便安靜了下來。

不過是一些場面話,認萍生卻難得地聽了進去,聲音是偏低沈的,放大後有著微微的回音,在會場上空緩緩蕩開,讓人不由自主竟也有了信服的力量。

語畢全場響起了掌聲,無非就是歡迎新生來到本校,預祝大家接下來的學習順利和生活愉快之類的,認萍生瞇著好看的狹長雙眼,饒有興致地看著放下話筒之後徑直朝自己這邊走過來的人。

伸出手,纖長細直卻又不顯女氣,很適合拿手術刀,認萍生在心裏評估著,等著他開口:“南宮神翳。”

大方地握住,同樣簡潔的自我介紹:“認萍生。”

認萍生的手似乎無時無刻都是冰冰涼涼的,無論怎麽捂都暖不起來,長久分離的那段期間日日夜夜裏,南宮神翳都在思考這麽一個問題,到底是什麽樣的認定,才會讓認萍生涼薄得連頭都不肯回,一如手心上的溫度,幾乎為無。

察覺到了南宮神翳的用力,認萍生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芴政在旁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兩人,眼神居然相似得——讓芴政在這個悶熱的夜晚裏陡然打了一個寒顫。

身旁有人走了過來,是芴政的學長,拍了拍南宮神翳的肩膀:“怎麽,你們認識?”

於是,互相認識了一番之後認萍生借故溜出了會場,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會場裏,還真是有夠擠啊。

A大的風景是出了名的美,沿著校園小道慢慢走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倒影一下長一下短,認萍生忽的來了興致,走得很是愉悅。

入夜後的校園終於有了風,雖不大,卻也足夠消散白天的暑氣,一陣陣沁涼的舒爽迎面而來,認萍生眉眼間滿是暢快。

“你也不喜歡那樣的場合麽?”

身後傳來低低的問語,認萍生一怔,卻是沒有停下腳步,依然慢慢走著:“不過出來走走,無所謂喜歡不喜歡。”

南宮神翳也沒有走上前與認萍生並肩,仍是跟在後面三兩步之遙。仔細打量起來的話,認萍生是屬於瘦削型的,軍訓的烈日似乎並沒有曬黑他多少,脖頸處仍是蒼白一片,晃得南宮神翳心裏升騰出了點點異樣。

一前一後,鞋子在石板路上輕敲出聲,於這夏末之夜裏倒也別有一番風情,呼吸間慢慢地就同步了,認萍生不轉身也不停下,就這麽直直走到了湖旁。

很長一段時間裏,南宮神翳都把這種莫名其妙的跟隨行為歸結於吃撐了沒事幹,不過是一個看起來臉帶溫和無害的微笑的新生而已,卻是無端上了心。

後來接觸得多了南宮神翳便知曉認萍生的那種溫和無害不過是表面的而已,固執的淡漠疏離才是那強不可摧的實質,只不過,一旦摧毀了這堵墻,那微笑,倒也真是讓人,如沐春風。

便是無端,卻無仿徨,莫過曲折處三分婉轉,七分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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