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玄初與鄭正他們約定的探班時間。

根據Chenney發來的定位, 劇組所在地是在一處被山林包圍著的原始森林旁，位置不大好找。

兩人倒是可以施展仙法過去，但他們帶著見面禮, 為了不引人註目, 他們特意打了輛車。

然而司機聽說他們的目的地, 聲稱要加錢才肯去。

玄初：“為什麽？”

司機操著濃厚的本地口音：“那個地方太偏了，平時連鬼都不去, 去那裏我肯定要空車回，又是土路, 車不好走, 不加錢我還虧了。”

玄初正猶豫著要不要貨比三家，那司機又催道：“你就算問別人, 肯定也要加錢才肯走。到底要不要去？不去我走啦。”

“去去去。”玄初看得出司機說的是實話，只好答應。

汽車上路, 剛開始還好，後來漸漸遠離主幹道, 來往車輛越來越少，路也越來越崎嶇，車子隨著泥土路上下顛簸, 這要換成會暈車的，準保吐個昏天黑地。

玄初身為修行者, 自然不會受這小小的顛簸影響，他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周圍的環境上。

透過車窗，可以看到道路兩旁張牙舞爪的樹木, 由於常年無人打理自由生長, 丫枝全都扭曲纏繞在一起, 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他肩上一沈, 卻是長逍把腦袋湊過來，悄聲說：“我聞到了妖氣。”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鬼魂之氣 。”

玄初一驚，他倒是沒察覺到妖氣，但對長逍的說法毫不懷疑。他知道，麒麟生來就擁有超乎尋常的感知力，否則也無法稱霸陸地那麽久。

“在哪？”玄初微微偏過頭，同樣壓低聲音。

他沒意識到此刻兩人的姿勢有多麽暧昧，也沒註意到長逍瞬間充血的耳朵，見他沒回答，又問了一遍。

長逍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只道喉嚨幹澀，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挪開目光，看著窗外：“目前還不能確定，那氣息很微弱，若有若無的，似乎是被刻意遮掩住了。”

“好吧。”玄初有點失望，好在此行並不是一無所獲。

至少可以確定，這附近有古怪，這次的劇組探班之行來對了。

在顛簸了兩個小時後，車子終於到了一處規模很小的村子外。玄初給Chenney打了個電話，對方表示立刻派助理來接他們。

“對了，最好能多帶幾人過來搬東西。”玄初提醒。

探班嘛，自然不能空手而來。這次他帶了好些水果作為見面禮，打算分給劇組的人。

沒多久，就見前方烏壓壓來了一大群人，粗略一算大概有十幾二十人。

玄初看傻了都，楞在原地，喃喃自語：“我讓他多帶幾人，沒說要這麽多人啊……”

玄初提起嘴角，做好寒暄的準備，然而那群人卻徑直越過了兩人，繼續朝他們身後走去。

玄初：“……？”

這又是什麽操作？

“哥，玄初哥，這兒呢！”玄初聽到自己的名字，定睛一看，原來那群人後面不遠處還跟著兩個人，其中一位正是他認識的Chenney助理。

玄初面色古怪，指著前面那批人：“你們不是一夥的？”

助理：“哦，那是導演他們，好像是要去接天元觀的道長。”

玄初之前有聽Chenney提起過劇組打算請高人做法，聽說會有道士過來倒是沒太驚訝，只是猜測這道士應該來頭不小，連導演都親自出馬。

果然，他又聽助理介紹：“天元觀是帝都一座歷史悠久的道觀，來的和德道長也很有名氣，平時輕易不出山，聽說這次是咱們劇組的投資商動用了人脈，才把道長請來。”

說話間，就見一輛轎車緩緩駛來。

玄初對那位“和德道長”頗為好奇，這會兒也不著急走，留在原地，打算湊湊熱鬧。

車門打開後，下來一老一少兩位道士，年長的那位看上去約莫五十歲的模樣，一動一行頗有高人氣質，想來大概就是和德道長。

誰料，玄初眼睜睜見到眾人蜂擁上前，對那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長相清秀皮膚白凈的小道士點頭哈腰，一口一個“和德道長”，叫得親熱。

玄初頗為意外，問助理：“道長如此年輕？”

助理撓了撓後腦勺：“聽說道長是百年一遇的少年天才，天元觀內部都把他視為下一任觀主人選。”

幾人距離那位和德道長有一二十米的距離，說話聲音也不高，按理來說對方應該聽不到他們的對話，不想那人的目光卻越過人群，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助理當即楞住，結結巴巴道：“他、他是不是聽到我們說話了？”

玄初挑了挑眉。

看來這位天才小道長還真有幾分本事。

身為焦點人物，和德道長的一舉一動都備受關註。其他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很快就有人註意到玄初幾人。

導演雖不認識玄初和長逍，卻認得Chenney助理。

見到助理，他隱約想起昨天Chenney對他說有朋友想來探班一事，下意識把兩人當成藝人，心裏還琢磨著這兩位新人外貌條件很不錯，妥妥的大銀幕臉，就是不知道演技怎麽樣。

玄初的偷窺行動被當場抓了個正著，卻半點不怯，反而大大方方地看了回去。

和德一楞，只道那束目光格外清明，仿佛能一眼看到他心底。

而旁邊那個黑衣服的男人也不容小覷，即便雙方距離尚遠，他也能感受到對方散發出強大的氣場。

他在瞬間做出判斷：這二位絕非尋常人！

他不敢大意，在眾目睽睽之下快步走到兩人跟前，主動開口：“小道和德，不知二位是……”

見和德這副恭敬禮貌的模樣，除了兩位當事人，所有人都大感震驚。

導演：啥？他們不是藝人嗎？

助理：啥？他們不是開水果店的嗎？

面對數十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玄初仍是一派氣定神閑，摸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和德下意識接過，目光一滯，盯著名片上“奇妙水果”幾個字，臉色微變。

就在不久前，他受邀前參加一個道學論壇，遇到了老朋友，來自南洲省正陽觀的純微道長。

他見純微氣色不錯，且修為較上回見面時大有所長，不由多聊了幾句。

純微與他私交不錯，神秘兮兮告訴他，他之所以進步飛快，與一家名為奇妙的水果店有關。

他還想再繼續問，但純微卻如何也不肯說。

論壇結束後，他本打算去那家水果店看看，卻被人找上門，說是有個電影劇組頻頻發生異常事件，想請他去看看。

所托之人每年都會給天元觀捐贈一大筆香火錢，他不好拒絕，只好答應，沒想到竟會在此地見到水果店的主人。

“天意啊。”他忍不住感慨。

他越看越覺得眼前二人周身隱隱圍繞著清透之氣，是高人之姿，對他們愈發恭敬。

事到如今，導演也不會簡單地把他們當成普通藝人。見兩人腳邊有不少紙箱，立刻讓人上前幫忙搬運，又問都是什麽。

玄初表示，這都是些水果、果幹什麽的，請大家一起吃。

和德面上看不出來，自然垂在身側的雙手卻猛地捏緊。

玄初不動聲色地掃了他一眼，唇角彎了彎。

他大概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他又道，想在村子裏多住兩天。

導演也是個人精，他看得出來和德對玄初他們的另眼相待，再加上兩人又是Chenney和鄭正的朋友，立刻答應下來，還讓人給他們收拾房間。

“不過等會兒咱們不拍攝，還有其他事……”導演面露猶豫，琢磨著該怎麽跟兩人開口解釋。

玄初掃了眼和德身上的法衣和身後的法劍，挑了挑眉，問：“打算做法？”

導演楞住，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

玄初但笑不語。

和德並不意外，甚至主動開口邀請他們觀禮。

玄初微微一笑：“行啊。”

到了儀式現場，閑雜人等已經被清除離開，倒是鄭正和Chenney也在，說是想圍觀道長作法。

得知竟是道長本人邀請他們觀禮，Chenney驚呼道：“哥，你難道跟道長認識？”

他這一問，問出許多人的心聲，連導演都看了過來。

玄初搖了搖頭：“不認識啊。”

“那為什麽……”

玄初笑瞇瞇說：“大概是道長看我順眼吧。”

眾人：“……”

和德：“……”

對玄初而言，人族的法事其實沒什麽好看的，他之所以留下來，只是想確認和德的水平。

做法開始，和德手持法劍，步罡踏鬥，動作如行雲流水，不出絲毫差錯。

他差不多能確定，這個和德的水平，在人族當中的確不錯，並非浪得虛名。

法事開始後，玄初特意留神周圍的動靜，的確吸引來幾只游魂，被和德一劍驅散。此外，再無其他異常。

但很多時候，風平浪靜的表面下，往往隱藏著波濤洶湧。

直覺告訴玄初，這整件事不簡單，恐怕不是和德能單獨對付得了。

法事畢，和德看上去也有些倦意，突然面前出現了只色澤橙黃鮮亮、圓潤光澤的橙子。果子的底部有個圓圓的凸起，像肚臍一樣，這是臍橙的標志。

他一楞，順著視線，對上玄初友好的笑臉。

“道長辛苦，吃個臍橙吧。”玄初說。

和德也沒忸怩，道了聲謝，接過臍橙，當即切開，品嘗起來。

甜蜜炸彈般的果肉顆粒在嘴裏爆開，甘甜而充盈的汁水流過口腔的每一寸空間，伴隨著吞咽的動作，一股輕盈的氣體沈入丹田，帶來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絕妙體驗。

和德：！！！

他終於明白純微道友當時那神秘表情背後的含義。

玄初仍是笑瞇瞇的模樣，淡定自若地招呼其他人來吃橙子。

和德仔細觀察他人的動作，除了吃得津津有味外並無異常，似乎只有他一人感覺到水果的不同。

他悄悄問那個年長的道士，也不敢說得太明白，只含含糊糊道：“師叔，你覺得這臍橙怎麽樣？”

道士雖是和德師叔，修為卻不如年輕的師侄，這次出來也主要是給和德當助手。

他砸吧了下嘴，猶豫道：“好像與其他水果不大一樣，吃了以後感覺神清氣爽，思路清晰，特別想就地打坐。”

和德差不多可以確定，這些水果於普通人而言，可能只是味道特別好。而對修行之人而言，卻是能輔助修煉的補品。

如果說他先前對玄初和長逍的態度只是恭敬，那麽現在看向他們的目光已經升級成了敬畏。

他已經可以確定，此二人絕非尋常人士，只是為何要選擇開一家世俗的水果店，這就無從得知。

他想，兩位大能一定有他們的深意，他們既然不提，他也就當做不知道。

法事過後，為了趕進度，拍攝繼續，直到晚上十點多才結束。

“收工了收工了！”忙了一整天，所有人都很疲倦，匆匆收拾後便返回村子休息。

原本還算熱鬧的場地迅速沈寂下來，只留下幾盞燈孤寂地亮著。

不知什麽時候，起霧了，濃稠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蟬蛹一樣把燈光層層裹住，光線扭曲掙紮，發出無聲的尖叫。

村子裏，玄初和長逍同時察覺到不對勁，互相對視一眼，一前一後，悄悄走出借住的村居。

整個村子仿佛被一個巨大的罩子蓋住，沒有一絲光亮，也傳不出半點聲響。

濃霧之中，玄初察覺到有什麽在悄悄靠近。

他不動聲色，手上捏了個訣，做好隨時反擊的準備。

咻！

破風聲是從後方而來，他側身避開，正欲回擊，又堪堪止住。

“是你？”他吃了一驚。

拿著法劍的和德同樣面露驚愕，不由脫口而出心中之言：“高人！”

玄初眨了眨眼，正想開口，感覺到什麽，面色微變，一把推開他：“擔心！”

下一瞬，只見和德原本所在的位置被從天而降的黑影取代，玄初兩指夾著一張符，朝黑影擲去。

金光中，那黑影顯出原形，是只似鳥非鳥的怪物，頭頂長角，擁有尖銳的利爪，眼中閃著兇光。

和德驚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玄初及時推開他，要是被它用爪子來那麽一下，不死也得重傷。

“蠱雕。”玄初迅速認出怪物的身份。

“《山海經》裏記載的食人獸……”和德倒吸一口涼氣。

在他的認知裏，蠱雕這樣的妖獸應屬於早已滅絕的上古生物，沒想到居然有朝一日會親眼見到。

玄初面色凝重。

他知道，蠱雕其實並沒有滅絕，但顯然也不該出現在人界。

一道道金光從符箓中迸射出，化作金色牢籠，將蠱雕困入其中。蠱雕憤怒地撞擊著，發出近似嬰兒的啼哭，引得周圍的空氣產生不自然的波動。

和德忙默念清心咒，然而仍抵不過刺耳的魔音，面露痛苦。

玄初見狀，掏出什麽朝他拋來：“接著。”

和德下意識接住，發現是只玉制的三清鈴。

“搖它，不要停。”玄初又道。

和德依言晃動鈴鐺，鈴聲叮當作響，清音潤耳，蓋過蠱雕的咆哮。

他逐漸緩過神，不敢松懈，繼續搖晃三清鈴。

那邊，玄初依然警覺地盯著四周，直覺告訴他，濃霧裏還隱藏著不少像蠱雕一樣的怪物。

“風來！”他雙手快速捏了個訣，大喝一聲，扔出一張符箓。

那符箓無火自燃，與此同時，原地卷起一陣大風，將四周霧氣吹開。

然而下一秒，那霧氣好似有生命般地朝燃燒著的符箓襲來，牢牢把火苗困在其中。

風勢漸弱，濃霧又趁機從周圍擠壓過來。

火苗即將熄滅，只聽一聲清越的長吟似從遠古而來，劃破天際，包裹在火苗外的霧氣仿佛受到驚嚇，向四周逸散。

“道君，幹得漂亮。”玄初勾起唇角。

長逍雙臂環胸，得意地哼了聲。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

霧氣徹底散去，看清周圍的景象，玄初眼皮重重一跳。

黑暗中，竟漂浮著一雙雙或血紅或幽綠的眼睛，叫人頭皮發麻。

有妖獸，也有鬼魂。

失去濃霧的遮掩，這些怪物不再等待，一齊朝兩人撲來。

看到這一幕，饒是和德平時裏再怎麽修心養性，也忍不住驚呼出聲。

對他而言，對付一只蠱雕就已經夠嗆，如今竟有成百上千只實力不輸於蠱雕的怪物，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再看玄初長逍二人，卻沒有他想象中的慌亂，兩人背靠著背，組成完美的陣型，共同應對怪物的襲擊，配合默契。

劍鋒所指，一路披靡。

其實等到真正打起來，玄初才發現這些怪物看似可怕，但似乎沒有自主意識，如行屍走肉一般，如一團散沙，因此打起來並沒有想象中費力，很快就被消滅幹凈。

但玄初卻沒有松了口氣的感覺，相反，他心裏堆滿了疑惑。

這些妖獸和鬼魂究竟從何而來？他們為什麽喪失神志？是誰把他們變成這樣？……

“……高人？”玄初回過神，見和德一臉關切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扯了扯嘴角：“無礙。”

和德猶豫了一下，道：“高人，這些怪物是不是該處理一下？”

玄初朝四周看了眼，原本還算幹凈的土地遍地屍骸，它們流出的膿血染黑地面，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氣味。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剛才的霧氣中似乎有催眠的成分在，整個村莊的人都睡得很熟，否則還得花心思去考慮該如何解釋這宛如恐怖電影的一幕。

“我來。”長逍自告奮勇，正欲行動，卻被玄初叫住。

“稍等。”玄初拿出靈識通，先劈裏啪啦對著那些殘肢碎體拍了一通照，才點頭示意他可以繼續。

長逍打了個響指，天降神光，將那些殘肢碎體包裹，下一秒，地面變得幹幹凈凈，空氣也不再惡臭，仿佛方才的打鬥只是一場錯覺。

和德：“……”

今晚的震撼一波接著一波，他都要麻了。

玄初通過靈識通把照片傳給烏瀾，希望異獸部能幫忙調查這些妖獸和陰魂究竟從何而來。

“那什麽……”和德見他得了閑，才敢出言打斷，“高人，三清鈴還你，多謝方才出手相助，小道感激不盡。”

玄初笑了笑，揮揮手，輕松道：“不用還，送你了。”

“啊？”世人眼中仙風道骨的和德道長此刻微微張著嘴，模樣有點呆。

這三清鈴顯然並非凡品，居然就這樣送人了？

“這這這這太貴重了……”他語無倫次。

玄初想了想：“那算了。”

和德：“……”

玄初眨了眨眼睛：“開玩笑的。”

和德：“……”

“不說笑了，其實是有件事想拜托道長，這三清鈴就當是謝禮。”玄初話鋒一轉，斂去了笑意。

和德忙拱了拱手：“高人請講。”

玄初肅然道：“希望道長能幫忙勸說劇組，暫時離開此地。”

和德一楞：“可怪物不是都已經清理幹凈了嗎？”

玄初搖搖頭，轉頭眺望遠處天邊泛起的魚肚白，目光變得深沈而覆雜。

怪物真的都被清理幹凈了？

恐怕不見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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