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關燈
上輩子的九月一號,兩個人是在第一人民醫院見的面。

那時候的祝歸寧,脾氣比現在要陰沈得多。中午殷山越到天臺把那幾個人渣趕走以後,他冷著臉楞是一句話也沒說,拿著自己的盒飯就下了樓。

秦靳老師一如既往的負責,點名事業持續了兩輩子,仍舊兢兢業業。

只不過唯一知道殷山越在哪兒的祝歸寧挨打之後精力不濟,直接趴在後排睡懵了,什麽也沒聽到。直到最後,躺在油漆桶上小憩的殷山越也沒被任何一個人找到。

另一邊,馮順馮利中午憋了一肚子氣,醞釀了一整個下午,終於在放學時分爆發。

他們多喊了幾個校外的小年輕,趁著祝歸寧放學剛剛走出校門的時候,把人扯進陰暗的小巷子裏面一頓胖揍。

其中有個新來的混混不太懂事,打人的時候熱血過頭,也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搜羅出來一個空啤酒瓶,照著祝歸寧腦袋上就來了一下。

就是因為這一下,頭破血流的祝歸寧直接把那群人嚇跑了。幾個混混面面相覷,為了不承擔責任,一個個的跑的比馮家兄弟還快。

等到那群人散幹凈了,祝歸寧才強撐著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頂著一額頭的血被拒載多次以後,終於碰上一個好心腸的大叔,把祝歸寧送到了縣醫院,沒收他的錢。

祝歸寧掛了個急診,坐在大廳裏面的塑料椅上等叫號。

小縣城的醫院,裝修設施即使完備,上面也多多少少帶著無法抹去的陳舊痕跡。傍晚來看病的人還挺多,祝歸寧排隊掛號的時候甚至還註意到人群裏面有個大著肚子的女人,懷裏抱著繈褓,站在買藥的窗口面前哭得稀裏嘩啦。

祝歸寧一邊頭痛一邊分出閑心想,也不知道是懷裏那個生病了,還是肚子裏那個有問題。

先前已經有小護士過來幫祝歸寧暫時先處理過傷口,做了簡單的清創和消毒。這種啤酒瓶砸上腦袋的傷勢可大可小,具體情況還得靠醫生診斷。

急診室的兩個值班醫生忙得團團轉,流水線作業,一人診斷一人開藥,還是不能滿足病人們對於治病速度的需要。

忙活了半天,祝歸寧前面還排著三個,後面暫時還沒有新來的病人。

其實這個時候祝歸寧的頭已經不太疼了,那個小混混沒下死勁,而且那個啤酒瓶祝歸寧事後看過,是劣質產品,瓶身很薄且質地極脆。某種意義上來說,制造假冒偽劣的商家救了祝歸寧一命。

說不定只是蹭破了幾塊皮,流的血比較多而已……祝歸寧摁著額角的紗布,兩只眼睛望著醫院大門口定定出神。

又過了十來分鐘,急診室裏面那個小醫生終於舍得探出半個頭,擡著自己鼻梁上面的眼鏡框,盯著掛號單拉長了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大聲念:“下一個,祝歸寧。”

祝歸寧舉起手朝著小醫生揮了揮,醫生見狀,當即像一只地鼠一樣,“刷”地一下把半個身子縮回了門背後。

祝歸寧不以為意,按著額角的紗布,搖搖擺擺地進了急診室。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看見了窩在急診室角落裏面,左手裹著一根厚厚的白毛巾的殷山越。

祝歸寧被小醫生扯下來,從站立的姿勢變成坐在那把上了年紀的藤編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跟他一樣灰頭土臉的殷山越,連小醫生拿碘酒在他傷口周圍塗塗抹抹的都沒能把註意力掰回去。

殷山越顯然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醫院,祝歸寧被他身邊站著的那個穿警服的同志晃花了眼,隱約地還能聽見年近不惑的警察同志對著旁邊的醫護人員唉聲嘆氣地抱怨:

“一幫高中生,年紀輕輕不學好,聚眾鬥毆,你看,這下出事了吧。”

警察同志身邊那個小護士也是個愛八卦的,一邊給殷山越清理外傷,一邊細聲細氣地跟他聊天:“可不是,剛剛我們急診室還接進來三個病人,那個刀傷傷口深的喲,骨頭都要露出來啦。”

警察叔叔聞言冷笑一聲,朝著旁邊的殷山越努努嘴:“諾,他幹的。”嚇得小護士手一抖,托盤裏面的醫用酒精差點沒打灑了。

殷山越坐在角落裏,捂著他的左手,額頭上面全是汗水,嘴唇發白,渾身上下也不知道是誰的血,半件衣服都被浸潤。

他心眼壞得很,見小護士被嚇一跳,還特地擡起頭,朝人家小姑娘笑了笑,附和道:“只可惜沒把他們的手直接砍下來。”

小護士臉色發白,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手邊的醫療器械,端著金屬托盤,一路小跑著離開了急診室。

祝歸寧只覺得連小醫生給他二次清創都不疼了,在不遠處看得津津有味。

站在他身邊的醫生把含藥的紗布用醫用膠帶重新貼在了祝歸寧額角,這才坐會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起來祝歸寧的病歷,寫下一串鬼畫符。

兩撥人離得不遠,醫生自然也聽到了剛剛在急診室角落裏面的對話,冷哼一聲,嘀咕道:“不惜命,早晚有一天要被自己作死。”

祝歸寧聞言眨眨眼,轉回身,把註意力放回到了醫生桌面上的病歷本。

為了方便,掛了號的病人們只需要把自己的病歷本按照先後順序堆在辦公桌上,不需要擠在急診室裏親自排隊。醫生每叫一個號,就會從病歷本堆裏面抽出來相應的一本,寫完了再讓病人拿走,到藥房拿藥。

小醫生略顯淩亂的案幾上,除了手裏面祝歸寧的那本病歷,還大咧咧地擺著另一本。如今整個急診室裏只剩下兩個病人,剩下那本是誰的,答案不言而喻。

祝歸寧偏過頭,看了看那個角落裏正在閉目養神的,中午一腳踹開過天臺大門的,打架鬥毆把人家手差點砍下來的青少年,一時間好奇心占了上風,伸長脖子,偷瞄了好幾眼對方的病歷。

病歷上面的信息很齊全,資料卡大概是那個警察幫忙填寫的,“殷山越”三個正楷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襯得下面醫生的一串兒鬼畫符,效果有些滑稽。

祝歸寧看得吃力,半瞇著一雙狐貍眼,試圖從一堆圓圈和波浪線裏面分辨出來幾個漢字。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在病歷的最後一行,小醫生對於病因做了個相對容易辨認的總結,兩個墨藍色的鋼筆字工工整整,力透紙背,堆在病歷右下角的角落裏——斷指。

***

祝歸寧攔在自家大門前面,看著殷山越逐漸染上戾氣的表情,在心裏小聲地嘀咕了一句狗咬呂洞賓。

殷山越很不客氣地拍開祝歸寧的手,緊接著就要把對方整個人從大門前面掀開,黑著一張臉嚇唬他:“再攔著,我就真的跟你動手了你信不信?”

祝歸寧聞言,當即把自己身上屬於殷山越的外套解開,隨手扔到了地毯上,將底下的長袖襯衫卷起來,露出傷痕累累的一雙白胳膊,伸到殷山越的眼皮底下:

“打啊,反正也不嫌多。”

少年的皮膚很白,因此襯得那些烏黑青紫的瘀痕更加可怖,隨著時間推移,兩只纖細的小臂浮腫不少,右手手腕處更是腫起了一個鼓包,配著祝歸寧尖瘦的下巴和巴掌大的小臉,著實可憐。

殷山越一口氣堵在心口咽不下去,按在對方肩膀上的手指松開,臉色難看:“你就是要跟我對著幹才高興?”

“我不是,”祝歸寧搖搖頭,反過來將自己的手指搭在殷山越的掌心,張口就來:“其實我會算命。”

“我算到你今天命逢大劫,只有乖乖待在我家才能化解…只要一出家門,必定要有血光之災!”祝歸寧一邊說,一邊拉著殷山越的手往屋子裏帶,遠離大門。

殷山越和腳下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眉頭皺起來的溝壑能夾死蒼蠅。

他的胳膊被祝歸寧拉起來,晃蕩在半空中,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很頭疼的模樣:“老子去打架,礙著你什麽事了?”

“打架?”祝歸寧聞言笑了笑,把殷山越的手掌往自己襯衫領子下面塞,眼神跟語氣一樣暧昧:“和我打唄,咱們妖精打架。”

殷山越常年做著體力活,手指上面全是搬箱子的時候磨出來的老繭,厚厚的一層,又硬又刺。突然觸碰到滿手的滑膩柔嫩,那種陌生又怪異的荒誕感鋪天蓋地地朝他的大腦席卷而去,瞬間拉響了一級警報。

像是碰到了一盆滾燙的水,殷山越條件反射似的將自己的手指從祝歸寧的手裏抽回來,整個人如臨大敵,眼神四處亂瞥,嘴巴裏面下意識地罵出來幾句臟話。

祝歸寧輕輕地“呀”了一聲,猩紅的舌尖舔了舔嘴角,眼神在對方的下三路來來回回地掃了好幾下:“處男?還是……那裏真的不行啊。”

一邊用言語挑釁,一邊作勢,要伸手往殷山越的褲襠裏探。

殷山越快被這個死變態小基佬給氣笑了,捏住了小狐貍精的腕骨,用的力氣極大,一字一頓地反駁他:“滾幾把犢子,想要老子捅你屁丶眼,做夢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