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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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吃飽飯,從快餐店裏面出來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八點。相比起其他季節,初秋的晝夜溫差大,當太陽的光線徹底湮沒,走在大街上甚至能夠感受到身邊刮起來冰涼的夜風。

殷山越左右手分別提著祝歸寧的書包和零食,身上的運動衣大敞,露出來底下勁瘦的腰身以及那件白色的老頭背心。

祝歸寧就走在他右手邊,兩個人中間夾著一條土黃色的引導磚,俗稱盲道。

咬了一口手裏面捏著的小布丁,祝歸寧嘴巴裏面滿是黏糊糊的雪糕,一口整齊的小白牙在人行道旁邊路燈的照耀下有些反光。

重物全讓殷山越扛了,祝歸寧很輕松。他一只手插著口袋,另一只手握著小布丁的木棍,突然伸到對方面前,一邊走路一邊含混道:“好吃,我請你吃一口。”

殷山越猝不及防,脖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可惜還是被祝歸寧糊了半嘴的雪糕,忽然的涼意震得他一個激靈。

“請我吃個屁,”殷山越先是把嘴唇上的雪糕吃掉了,然後罵罵咧咧:“這玩意就是老子在快餐店裏面給你買的,比外面賣的貴五毛錢。”

祝歸寧裝聽不懂,往前邁開步子,伸出舌頭又舔了一口小布丁。

***

祝歸寧的家住得比想象中要近得多。

兩個人從快餐店開始,只走了十來分鐘,祝歸寧就停在路邊,伸手指了指街道對面小區裏最靠近路邊的那棟房子,嘬著小布丁吃剩下的那根木棍對殷山越說:“我家。”

殷山越順著小狐貍精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眼神有些微妙。

小區裏面的建築有些年頭了,最靠近外面的一圈房子,一樓都被住戶租出去給人家當作商鋪來用。

在靈海,大多數小區也是這麽幹的,租出去的房子只需要裝修一下,就是個很不錯的店面。這種開在小區附近的店,大部分都會選擇做些早餐奶茶之類的小本生意,賺居民和早晨路過的上班族的錢……當然,這是一般情況下。

殷山越早應該想到的,祝歸寧這麽一個不要臉的小狐貍精,老巢又怎麽可能是個正經地方?

放眼望去,從街頭到街尾,五花八門的燈箱招牌在夜色之中閃爍著暧昧的粉光,什麽“婷婷美發”“梅梅按摩”“菲菲洗腳”……眼花繚亂,應有盡有。

街道上面很安靜,除了上下翻飛的垃圾袋,就是路燈燈盞底下撲火的小飛蛾。

殷山越望著那些花紅柳綠若有所思,祝歸寧就陪著他一起站在垃圾桶旁邊不出聲。

有個把腦袋縮在皮夾克裏面的小年輕從街角那家“二鳳保健店”走出來。男人推開玻璃門的一瞬間,幾道年輕又嬌媚的女聲從門縫裏摻著劣質香水味飄出來,軟綿綿地告訴小年輕“歡迎下次光臨”。

殷山越眉毛微挑:“這就是你家?”

祝歸寧知道他在想什麽,撇撇嘴,走到殷山越身後伸出來兩條胳膊,掰著對方的腦袋往上擡,對準五樓伸出來的一個小陽臺,說:“這才是我家。”

殷山越不置可否。

兩個人過了馬路,祝歸寧領著殷山越走進了小區裏。

比起外面鶯鶯燕燕的脂粉氣,小區裏明顯清爽幹凈許多。小路很窄,兩旁栽著桂花樹,樹幹又粗又高,很有些年頭。

祝歸寧住的那棟房子在很裏面,要沿著小道再往前走大約三百米,到了盡頭,才能看到右手邊那扇不銹鋼門上用藍油漆塗上去的“一單元”。

殷山越站在單元門口,把手裏面的東西放下來,給旁邊的祝歸寧使了個眼神,示意他把東西自己拿回去。

祝歸寧不依,拉住作勢要走的殷山越的手腕說:“送我上樓。”整個人湊得很近,毛絨絨的頭頂在殷山越眼皮底下晃啊晃的,死活不讓他走。

比起殷山越,祝歸寧足足矮了他十幾公分,骨架小肩膀窄,胸背也很薄。殷山越的校服比呂慶的還要大,套在他身上空蕩蕩的,有一些滑稽。

殷山越反手捉住了祝歸寧作亂的指尖,威脅他:“你差不多就得了啊,真以為我不敢揍你?”

“我怕黑,”祝歸寧面不改色地撒謊,覺得不夠,又補充了一句:“我剛剛付錢的時候,在計算器底下給你媽塞了兩百塊錢。”

殷山越瞬間黑了一張臉,想起來他媽把錢塞進自己口袋裏的利索勁,那兩百塊錢他恐怕是這輩子也見不到了。

“你幫我把東西拿上去,我請你喝茶,”祝歸寧不擔心殷山越不答應,接著加碼:“喝完茶我再給你兩百塊錢。”

殷山越低下頭,恰好和昂著腦袋的祝歸寧對視。

小狐貍精的眼睛亮堂,月色底下光華流轉,在人民幣的光環加持下,顯得格外真誠。

他低聲暗罵一句娘,也沒說到底答不答應,只是彎下腰從地上提起來兩袋子,大跨步走到單元門口,硬著頭皮踢了踢門,兇巴巴地說:“門都不開,怎麽上?”

祝歸寧從褲兜裏面掏出來一捧鑰匙,對著月光一根一根地數,反過來教訓殷山越:“你不要這麽著急。”

祝歸寧找了半分鐘,終於在他那堆破銅爛鐵裏面找到了單元門的鑰匙,從殷山越身邊鉆到他前面,站在門口,捏著鑰匙開門。

不銹鋼門很快就打開了,一股陰涼的潮氣從樓道裏撲面而來,味道很陳舊。樓梯很窄,兩個人只能一前一後地往上爬。

祝歸寧住的這棟樓很有意思,臺階的每一級都修得比普通樓梯高一半。因此上樓就變成了一件有些耗費體力的事情。

樓道的聲控燈早八百年就壞了個徹底,殷山越跟在祝歸寧身後往上爬,汗水沿著兩鬢往下流。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還沒到,殷山越手裏的重物存在感越發強烈,他有一些煩躁:“你他媽是真的有病。課本放教室不行嗎?非得全部拿回家。”

這個時候,祝歸寧已經站在了自己家門口。

門口放著一塊“出入平安”的紅色腳墊,字是金色的,上面落滿了灰塵,祝歸寧剛剛好就踩著“平安”的一角。

他從口袋裏面又一次掏出來一捧鑰匙,這次還和單元門的那串不太一樣。祝歸寧擡起手,對著月光挑選鑰匙,聲音很輕:

“如果今天晚上不拿回家,明天再去學校,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殷山越想起來馮順馮利的臉,手指緊了緊。

“哢噠”一聲,祝歸寧家門的鎖被打開了,露出來裏面跟樓道裏一樣的黑暗。

祝歸寧率先走進去,右手在墻壁上面摸索了幾下,找到客廳大燈的開關按了一下,立刻,雪白的燈光就照亮了家裏面的每一個角落。

房子的空間不大,設施倒是還算齊全,一室一廳帶廚房和衛生間,結構簡單得讓人一目了然。

進門右手就是鞋櫃,祝歸寧彎腰打開櫃門,從裏面拿出來兩雙男式的塑料拖鞋,一藍一灰,明顯是趁著超市買一送一打半折的時候隨便撿回家的。

整間房子裏面會喘氣的只有祝歸寧和殷山越兩個人,絲毫不見他家長的蹤影。

不過殷山越不是多事的人,即使不合常理,他也沒有唐突開口詢問。換了鞋子走進客廳,隨手把東西放在餐桌上,殷山越回過頭,剛剛好發現祝歸寧在關門,順手還反鎖了一下。

祝歸寧鎖完門,擡頭碰上殷山越見鬼似的眼神也不害臊,甚至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

殷山越坐在沙發上,眼前果真擺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綠茶。

祝歸寧坐在他旁邊,從自己書包裏面扒拉出來一個不起眼的小布包,拉開拉鏈,露出來一疊厚厚的現金。他從裏面數出來十張粉紅色的紙幣,疊起來塞進殷山越運動服的口袋裏,細聲細氣地說:“謝謝你今天保護我回家。”

殷山越被小狐貍精財大氣粗的程度震驚了,捏著他塞完錢之後就往自己衣服底下伸的手,皺起眉頭教訓他:“又趁機吃老子豆腐。”

祝歸寧哼哼兩聲,沒否認。

殷山越也不跟他客氣,從口袋裏面把那疊錢拿出來,數了九張塞回祝歸寧的手裏,端著綠茶喝了一口,被燙的齜牙咧嘴,站起身,作勢就要起身往外走。

就在這個時候,殷山越放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聲震動。

祝歸寧原本還想跟著起來攔住他,此時也停下了動作,眨巴著一雙狐貍眼,盯著殷山越接電話。

殷山越的手機是兩年前出的款式,平時使用也不仔細,屏幕裂成了八百瓣,裂痕反光反得字都看不見,依然頑強地運轉著。

電話接通了,通話音量很大,還漏音,祝歸寧坐在沙發上面都能把對面說了什麽聽得一清二楚。

那一頭的風聲特別大, 聽起來應該是戶外。在嘈雜的背景音裏面,一道熟悉的男聲響起來,尖尖利利的,很有辨識度。

呂慶在電話那頭說道:“老大!之前約的那幫孫子已經到燒烤攤了,您來我就把人給你留著,不來兄弟們直接就解決了哈。”那種熟稔的語氣,明顯就是幫著殷山越約架約習慣了,言簡意賅,流程都不帶出半點差錯的。

殷山越一聽有架打,眼睛都亮了不少,嘴角勾出一個笑容,表情看起來相當邪魅狷狂:“就留著吧。”

掛了電話,殷山越眼神都沒給祝歸寧一個,匆匆把手機往口袋裏面一收,眼看著就要往門外走。

只可惜還沒等殷大爺把鞋子還回去,家門口就被祝歸寧嚴嚴實實地擋住了。

小狐貍精板著一張死人臉,整個人堵在大門口,盯著殷山越,語氣要多涼有多涼:

“……你不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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