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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奇異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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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我要離京了。”

“什麽?你也要走?”

唐淵和袁驍兩個人對面相視,都十分訝異的樣子。本來唐淵是想自己白衣一身,沒有顧慮,哪怕離京走了被皇上發現也難以再挽回,袁驍卻同自己不一樣,他身負皇命,不宜隨便離京。這次他來找袁驍正是來跟他辭行的,卻不想袁驍居然是這個反應。

“怎麽?皇上那邊有變數,又不讓你給京畿衛練兵了?”

袁驍道:“前幾天剛接受的命令,我要帶著袁家軍回固北城了。”

“固北城?”唐淵聽到這個名字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你現在再回固北城不是找死?現在已經九月了,再過不久就進入十月,冬天的固北城有多難過你不是不知道。馬上就會有大股的大宛人南下搶掠,如果再遇上那麽一場,你還能活著回來嗎?”

他的情緒有些激動,也許是那場戰役實在給了他太多的陰影,險些死在固北城的他實在是對這個地方有些陰影。

“湯圓兒,別激動,聽我說。我這次如果不趁機出京,可能就出不去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只要出了京,我的權力就會大許多,到時候也未必會受大宛所擾。更何況固北城易守難攻,哪怕能攻得下來也會損失慘重。大宛人不會這麽輕易就來攻打的。更何況守軍將領是我,”袁驍把唐淵拉進懷裏,下巴磕在他肩旁滑落的頭發上,輕輕地對著他的耳朵吹了口氣,“你要相信我。”

唐淵的耳朵一下子紅了,隱藏在烏黑的長發裏,只露出一小點紅得滴血的耳朵尖,像落在烏木上的朱砂。

唐淵的耳朵非常敏感,顯然袁驍對這點心知肚明。習武之人本就應當耳聰目明,唐淵小時候因為毒瞎了很長時間,目明是有點指望不上,只能指望耳聰了。於是把聽覺訓練得相當厲害,數尺之外的暗器破空聲他甚至能聽出暗器的材料來,耳朵對各種各樣的聲音自然也更敏感些。

早在很早的時候,有多早呢,大概是唐淵十二三歲的時候袁驍就發現他對聲音相當敏感,如果湊近了說話,還會被嚇得動一下,若是耳朵紅了連帶著臉也會紅一半,還能找出來兒時“湯圓兒”的玉雪可愛。於是袁驍有時會刻意去湊到他耳旁逗他臉紅,不過後來逗出兇性了,就很少在外頭這麽做了。

“你別招我啊!”唐淵推開他,指尖揉了揉通紅的耳朵尖,袁驍就滿懷遺憾地看著那抹紅色漸漸消隱下去,就像退去的潮水一樣一會兒就退得幹幹凈凈了。

唐淵臉皮厚,這點臉紅很快就壓下去,只要不碰到他的耳朵,平時是很少能見到他臉紅的。

“我當然相信你,方才算我關心則亂了吧。——武林大會馬上就要召開了,也不知道沈端和王成乾那邊怎麽樣了。”

袁驍答:“我得先去袁家軍大營點兵,這次武林大會我雖然不能同你一道參加,卻可以跟你一道走一段。”

京城離八風山莊就算快馬也得趕兩三天,唐淵和袁驍兩個人不急著趕路——尤其是袁驍——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調防點兵最起碼半個月,糧草運到又要一個多月,時間著實寬松。

兩人一路走走停停,最多不過七八天的路程楞是被他們走了足有半個多月,還沒到武林大會,一路上江湖俠客俠女們倒見了不少。

唐淵躺在大黑背上,嘴裏叼著一片從樹上扯下來的葉子,翹著腳側偏著頭,問袁驍:“你說這福禍章怎麽就這麽吸引人,不管是什麽名流俠士都對它趨之若鶩?”

“吸引人的可不是福禍章啊,是福禍章代表的權力。”袁驍牽著兩匹馬,左手是唐淵來之前新買的棗紅馬,右手是大黑,還有躺在上面的唐淵,“快下馬,我們今天就在這裏歇一晚。”

“成嘞!”唐淵一個鯉魚打挺就直起身來,跳下馬,接過他手裏的韁繩,撫摸著大黑脖頸上的鬃毛,“大黑啊,你看這客棧怎麽樣?”

在他們面前正立著一座二層小樓,房檐上掛著一塊紅木牌匾,牌匾上書四個奇怪的字:“奇異客棧”。

這牌匾上的字跟客棧的名字一樣奇異,寫的七扭八扭,就像個沒上書塾的小孩子寫的,但同這棟小樓放在一起又很奇怪地顯出一種和諧。

“我看不錯。”袁驍接過他的話,把韁繩交給店前招待的小二,一把牽起他的手往店裏走,“奇異客棧多奇異,你不是早就想來這裏看看嗎?”

推門進去,客棧內幾個小二殷勤地來回跑堂,手裏端著熱氣騰騰的菜品,四處方桌上零散地坐著一些客人,也在小聲交談,看起來毫無異處。

袁驍也拉著唐淵進屋,兩人面色十分平靜,看起來就像是進了一個普通客棧一般。

異變陡生於足下。唐淵腳下一塊青磚突然松動,他拉著袁驍的手猛地一緊。

“怎麽了?”袁驍回過頭來關切地問他。

“有機關,你閉上眼。”

袁驍不疑有他,聽見他說就老老實實地閉上了眼。

“啪”一聲,青磚終於撐不住唐淵的身體往下頭落去。

唐淵低了低頭,餘光掃到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幾條大裂縫,那塊倒黴青磚就落在了幾米深的大坑裏,摔得四分五裂。

唐淵腳尖在地上輕輕借力,像一片落葉被風吹起一樣落在房梁上,內力凝成一線傳入袁驍耳中,“九宮八卦陣,聽我的。”

袁驍閉著眼點了點頭,他能感受到唐淵放開他的手也能感覺到自己身處在危險邊緣,但還是毫無保留地相信唐淵。

“艮位三步。”

袁驍向艮位後退三步,原來他站的位置在他離開的一瞬間便塌陷下去。

但是這還沒完,房頂上傳來一陣利刃穿透木頭的聲音,一束刀叢從房梁上突出而起,直沖唐淵。唐淵驚了一跳,在最後一瞬間跳起來,落在袁驍頭頂正上方的一塊地方。

“湯圓兒!”方才二人均是傳音入密交流,袁驍大驚之下竟然脫口而出。

“元宵,這不是普通的陣法,你千萬不要睜眼,否則必然受幻象侵擾。你我二人一同破陣。”唐淵在他頭頂觀察瞬息萬變的陣法,突然大喊一聲,“坎位九步。”

二人動作出奇得一致,同時動作同時落下,這還要多虧了兒時二人經常如此玩耍。

破此陣必然要兩人同心,不然落在地上的那個會受幻象所擾,二人之中但凡有一人行有所差便會落入兩套不同的陣法中,九九八十一陣,陣陣連環,環環相扣,非要二人在陣中所迷。

“出劍!”

袁驍悍然拔劍,使得是分光劍中最簡單威力也最大的一招——見青天。

囿於陣中,幻像纏身,不得所見,要破陣就要見青天!

這一劍揮出,就像一道強烈的光照在陰天的雲裏一樣,此前諸多幻象就像是陰天裏的魍魎,在這一劍的威勢裏盡然散去。

袁驍再睜眼,眼前依舊是客棧內的和諧景象。在他右手邊,唐淵從房頂落下來正在整理衣衫。二人入得八卦陣之前還是在客棧門口,破陣之後便在客棧正中了。

四處都有方桌放置,桌上各路俠客像是毫無所知一般依然如舊,低聲交談的低聲交談,沈默喝酒的沈默著。

“兩位好身手。”有人從二樓下來,腳步輕緩,靠在木樓梯上撫掌而笑。

這人面目和善,臉頰微胖,全身上下只有肚子像一只吹起來的球一樣圓鼓鼓的。唐淵掃視廳裏吃飯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易著容,有幾張臉還是在千面那裏見過的,只有他不。

因為他臉上的油彩是這麽重,重到足以蓋住他的容顏。他的臉上畫滿了油彩,紅色油彩占了足有大半個臉頰,在他臉上畫出一個巨大的嘴的形象。這張嘴並不血腥,只是向上彎著,看起來像是這個人永遠笑著一樣,但他的表情又明顯是不笑得,這張嘴在他臉上真是讓人作嘔的不和諧。

看他主人公一樣的做派就能發現,這人就是奇異客棧的掌櫃,機關大師的弟子——哈哈兒。

哈哈兒身邊跟著一位身著淺粉色衣裙的女孩。女孩八歲上下,梳著兩個長長的辮子,從頭上一直垂到腰間,她拽著哈哈兒的衣袖,像是從沒來過一樣好奇地擡頭看著奇異客棧內部,也看著一起進來的唐淵和袁驍。

突然她像是發現了什麽似的,蹦蹦跳跳地跳到袁驍身旁,好奇地伸出食指來摸了一下寒光猶盛的青鋼劍。

青鋼劍內力未退時極鋒利,削鐵如泥,吹毛立斷,更不要提一個八歲女童的嬌嫩的皮膚了。

女孩的手上立即出現了一道血線,鮮紅的血珠冒在她的手上,她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的手指,眼睛裏含著一包淚,撇了撇嘴看起來馬上就要哭了。

唐淵擠到袁驍面前去,笑嘻嘻地把自己從房頂上摘下來的刀刃遞給她:“摸摸你們自己的刀罷,不要摸我們家的。”

哈哈兒走下來,笑了兩聲,他這笑是幹笑,只發出兩聲幹巴巴的哈哈聲,嘴角卻連上揚一下都沒有,更顯得這張臉詭異可怖:“稚子天真,少俠不要同她計較。”

“是啊,稚子天真,八歲女童自然天真。”唐淵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灰塵,站起來牽起袁驍的手,“八十歲就未必了。”

“哈哈,少俠您這是什麽意思?”哈哈兒的嘴角拉下來,跟他臉上油彩畫得嘴完全相反,顯出一股詭譎氣息來。

袁驍扯了扯本來挑了挑眉想再說話的唐淵,把青鋼劍放在那女孩面前,重新註入內力,方才漸漸沈寂下來的青鋼劍又逐漸剝離了樸實的表象,整個客棧劍光大盛。他說:“這當然要問八十年歲八歲顏的桐花婆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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