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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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苦道人啟。”

唐淵將飛鏢拔開,展平了那封信,信封上赫然是朱砂寫的四個字。

江湖中知道他身份的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僅憑一封信還不足以推斷來人身份。他席地而坐,拆開了那封信。

“昔日鬧市一別,不知少俠安否,現無為閣遭逢大變,謝某難以脫身,有一不情之請要托付少俠。請少俠帶上這封信前往煙水樓,尋到煙水樓主水上萍紫姑,叫她萬萬小心無為閣近期人員,若有人擅闖煙水樓,請她一定要保護好我交托給她的東西,另外也請她務必保重自身。”

“難為少俠之處,少俠可自行斟酌,若此遭無為閣得少俠所助,他日必有厚報。若少俠有難處,還請將此信送至城郊破廟小石頭處。”

煙水樓……

唐淵知道這個地方,是個酒樓,全江湖最大最出名的酒樓。

樓主是個女人,是個極為潑辣老練的女人,一手登萍渡水的輕功江湖少有,人送外號“水上萍”。

煙水樓有全天下最醇的酒,最美的水,誰去了都要醉倒在煙水樓的密釀美酒之中。但煙水樓不是誰都能去得的,去煙水樓吃飯的人都是輕功極好的江湖中人,因為紫姑從來不讓輕功差的人進門,照她的話說,“臟了煙水樓的門楣”。

照謝三川謝閣主的輕功來說怎麽都不該跟這樣的人有交集,特別是還托付東西,難不成紫姑真的能對他網開一面不成?

而且無為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能讓謝三川都脫不開身,還要囑咐旁人小心無為閣?

本來他身份有些敏感,又被皇帝半強迫地留在京中,不該插手太多事,可他隱隱覺得這件事牽扯甚大,說不定能借機找出皇上現在反常行為的原因。

思忖良久,他還是來到了一間成衣鋪。

這鋪子沒什麽特別的,店面普普通通,店內更是毫無奇特之處。

也就是靠在櫃臺旁邊打盹兒的夥計有點特別了。他特別在哪裏呢?

特別平凡。

一個人再怎樣大眾臉,盯得久了,也能從中找出一二與眾不同之處,但他不一樣,一張臉似乎是被抹平了一般,只要你移開眼,這人的臉就不會再存在於你的腦海中了。

“唐少爺,您今天來哪件衣服啊?”夥計懶洋洋地開了口,他的聲音也像是水,淡得沒有味道,從耳朵裏流過去都沒有痕跡。

“今天不買衣服,買一支骨架,要你親自做,穿上我的衣服。”

“我做的得加錢。”

“記在唐府的賬上。”

“您什麽時候要啊?”

“現在,我希望很快就能看到他騎著馬回去。——另外幫我帶封信回去。”

說了這許多,那夥計才動了動身子,趴到櫃臺底下找東西,他那白開水一樣的聲音還從櫃臺底下傳上來:“哎——可真是大少爺,我們這行可不是那麽好幹的。”

良久,他從底下拿出一副女子梳妝打扮的行頭來,一邊仔仔細細地看唐淵的臉,一邊往自己臉上撲粉,一邊還說:“唐少爺這張臉可真是天賜的寶貝,端正還白,都不用換粉了,好扮。——勞煩少爺去後頭把衣服換了吧。順便,您家大黑可不待見我,不見得騙得過它,還有袁府那位,那位面前肯定要露餡兒的。”

唐淵見他接了活,舒了一口氣,道:“你這兒有紙筆沒有?回頭袁驍肯定要怨我自作主張,我先寫封信賠個不是,還有我父母那兒也得交代一下,我回來一次不容易,母親見我又走肯定又要哭的。”

“您牽掛真是多。”

“牽掛多不好嗎?像你一樣早早拋棄了親人朋友來做這種夥計,難不成就真的高興嗎?”

“我不曾有過親人朋友,只有師傅。”那人猛然高聲反駁,然而一句話沒說完,聲音就又低下來了,“師傅沒了,我就只有這門手藝了……”

“算了,不戳你傷心處了。我去後面換下衣服給你。”唐淵撿起櫃臺上本該用於記賬的紙筆,掀起簾子往裏走。

聽見後頭那人說話,聲音已經變得跟唐淵一般無二了,但話裏還是他自己的感情:“可惜我沒牽掛了……”

唐淵沒再回頭,也沒再說什麽,江湖世事,如魚飲水,冷暖自知罷了。他自己還有一堆爛事沒擺平,憑什麽伸手去管人家別人家的事?

這家不起眼的店,是剛才那個懶洋洋的夥計的店,準確的說是他師傅的店,他承師傅衣缽罷了。對普通人來說,這家店是窮困潦倒的掌櫃賣些成衣糊口。但對江湖人來說這裏是最大最出名的人皮面具出處。

江湖人管人·皮·面·具也叫衣服,有些亡命者甚至會換上“衣服”一生不再摘下,直到人·皮·面·具跟臉長在一起,直到徹徹底底地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夥計的師傅,就是全江湖最有名的面具師傅,號稱“千顏”,事實上從他手裏出來的臉又豈止一千張。

夥計叫“千面”,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不但制人·皮·面具的手藝是一絕,模仿假扮他人也是一絕,甚至有扮成他人與其家人生活三月不被認出的軼事。他還收了許多願意學這一招的人做徒弟,這些人叫“骨架”,有了“骨架”再穿上合適的“衣服”,就能變成另一個人了。

唐淵最早認識千面是很小的時候,那時候他又中毒又瞎,但偏偏皇帝虎視眈眈只想讓他死,師傅想要把他帶出皇城是難之又難,於是便帶著他來到了這家店,向夥計討了小孩子來假扮他,直到他中的毒徹底解了。

唐淵小時候沒看見過千面的臉,但是印象裏他的聲音一直如此,從未變過。小時候千面還沒有這麽懶,唐淵還記得自己瞎了吧唧的靠在櫃臺旁邊,任千面摸這張臉,一邊摸一邊誇:“唐小少爺,您這張臉長得可真好,五官端正,你看這眉骨,好扮。”

好扮。這是手藝人實實在在的誇獎,還給了他一枚糕點解饞,雖然他沒吃,不過也很感謝他,覺得這個人真是個好人。

後來他才知道,千面是好人,也是個可憐人。

千面離家那年,正好是大饑·荒,大家都沒吃的,漫山遍野都是餓死的人。那時候他的夢想就是能吃一頓飽飯。他們家人也多,兄弟三個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小妹妹,他妹妹才三歲,從小就聽不見,再加上也沒什麽吃的,瘦得像一把幹柴。

他常把自己的口糧留下來給妹妹吃,直到有一天他聽見父母親在商量把妹妹換出去。

易子而食,這事在那時候太不新鮮。他們一家逃荒的時候,路邊上就有架著鍋的。

後來千面連夜走了,他想若是少了一張吃飯的嘴能不能保下妹妹的命,雖然後面的千面沒說過,但唐淵也能想見,應該是沒保下。饑荒年代罷了,不是沒親情,而是活命太重要了。

也許是因為千面的這張平凡的臉實在太平凡了吧,他一路逃難居然也活了下來,後來千面被千顏看上收為徒弟。師徒二人情如父子,以至於千顏死了,千面都不願意當掌櫃,而是依然以夥計自居。

唐淵時常來成衣鋪,因為他的臉總是在長的,要千面把“衣服”改成最像他的樣子。唐淵回京總要順手給他帶份禮物,千面也經常把做得不好的“衣服”拿給他,讓他帶回去玩。兩人也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罷。

唐淵拎著衣服出來的時候,自己已換了一身普通的武者打扮了,千面也已經扮好在等著他了。

千面手藝好,這一張臉看得唐淵也有點恍惚,只覺得對面是自己的孿生兄弟。千面的身形比唐淵稍壯一些,他比量著唐淵的身高捏了一把自己的肩膀。唐淵只聽到他的骨頭發出“嘎啦啦”一聲,好似他身體裏那些骨頭一下碰撞在一起了一樣。千面的身形頓時矮了下來,胖瘦也跟唐淵一樣了,說話的聲音也被千面調得最像:“你這是要做什麽去?”

“我要出城,皇上那邊拜托你幫忙扛著了,他千方百計要留我在京中,若我隨意出城恐怕是會被強行攔住。至於我父母那邊,不要瞞他們,給他們我的信,他們會懂的。這馬你得先送回袁府,袁驍必然要怪我,你也跟他說明白就行了。我早一天出京就早一天知道我那舅舅到底打的什麽主意。——你店裏的馬借我一用。”

唐淵隨手牽起一匹馬,從後門走了,在前門出來的自然也是“唐淵”。

這個“唐淵”與真的唐淵本人簡直一模一樣,走路的姿態,上馬時的小動作全都學的惟妙惟肖。

但大黑認人是只認氣息不認臉的,察覺到陌生的氣息,它不安地甩頭打響鼻,就是不想讓“唐淵”騎上他。

“唐淵”安撫了大黑好一會兒,大黑才勉強地叫他騎上自己的背,一路往袁府奔去。

到袁府門口,門房都認識這匹大黑馬,二少爺的寶貝坐騎。“唐淵”一路騎著馬沖進府裏也沒人敢攔他。

袁驍早就點卯回來了,在院子裏練劍,看見他回來了便下來迎他。

“京郊的院子怎麽樣?”“唐淵”把馬勒住在他面前,他接過韁繩握著“唐淵”的手拉他下馬。

“還不錯,皇上真是費了大心思了。”

結果還沒等他下馬就被袁驍擒住,袁驍的手捏在他脖子上,手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步就要捏斷他頸骨一般。

“唐淵呢?”

千面臉憋得通紅,扒拉著袁驍的手,喊道:“大俠饒命!是唐少爺叫我來的,我,我有他的親筆信。”

“拿來。”

千面不敢多說,趁著袁驍手松,趕快將信拿了出來。

不知道唐淵信裏說了些什麽,他本來鐵青著臉色,一副老子弄死你的架勢,讀了兩句之後,臉色居然有所和緩,讀到最後臉上就全是無奈了。

兩指彈了彈信紙,將千面讓進府中,口中道罪:“千面大師,真是得罪了。袁某手下也沒個輕重,改日登門道歉。——唐淵拜托您的事情也正是我要說的,請您盡量周旋,隱瞞皇上,眼下我也無法離京,有勞您了。”

千面不敢承他的歉,幹笑著推脫了兩句,心說:“來之前也沒告訴我這麽快就有血光之災啊,非得加錢不行了。”

但他嘴上也不敢這麽說,只說:“袁大人客氣了,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我還得趕著回唐府。”

“千面大師回唐府我就不攔著了,只是……湯圓兒生性調皮,大師假扮時不必太過正經了,以防露餡。”

千面滿口答應著告別了袁驍,心下好笑,除了您還有誰一個照面就認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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