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中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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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遼遠的天空下一輪明月漸漸升起,伴著圓月的升起,京中夜市也開市了,無數人魚貫湧入街道,把這個略顯空曠的街市擠得熱鬧非凡。

皇宮中也開啟了一場盛宴的序幕,無數朱紅的大門打開了又關閉,把無數人的貪欲希望同他們自己都關在了高大的紅墻綠瓦之內。

唐淵跟著引路的太監繞過宮門,穿過一片紅墻綠瓦的建築,那些大殿一間間都板著臉,肅穆著看著他走過殿前。漢白玉的地板,深紅漆金的高梁大柱,頂著琉璃的屋頂。屋頂上飛檐畫柱,兩條飛龍分立東西,金鱗金甲,宮中手藝人雕得活靈活現,躍躍欲飛騰空而去。

但他不覺得這富貴讓人向往,只覺得被金黃的氣息壓得喘不過氣來,這是黃金打制的牢籠,誰走進去誰就會被關到發瘋。

“唐少爺,這邊走,今天皇上特地詔了長公主來同聚,長公主同後妃們都在後頭太後那裏聚著呢,您走這邊。”

接引的公公將他引入一個小院,許多皇親國戚已經在那兒碰頭了,其中不乏有唐淵熟識的,也有許多從來沒見過的小輩。他們見了唐淵進來反應也並不大,多數都是陌生地看著他,甚至有人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目光。

這也難怪。唐淵為解毒多年混跡江湖,對於京中人熱衷的建功立業勾心鬥角從來不參與其中,在許多人看來自然籍籍無名,甚至有知道他這些年都在江湖打出名氣來的人也不免輕視他。

江湖中人多半看輕朝堂中人,認為他們是朝廷走狗,少了男子漢大丈夫的熱血氣,朝堂中人也未必看得起江湖人,一群大老粗沒有建樹,整日打打殺殺,不過是烏合之眾罷了。

唐淵說不清這些人誰才是對的,又或者是都不對呢。江湖也好朝堂也好,都是人爭鬥的地方,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不休。有人往自己身上貼什麽大義凜然為國為民的面具,都是遮醜罷了。

就連他,自以為看得清楚,其實早晚要被大勢推著走,武功再精妙又怎麽樣,看得見未來又怎麽樣,都是茫茫人潮中的一粒沙。

除非他能一手掌握世事,不做被世事潮流推著走的砂礫,而是伸手攪亂這潭水推著潮流走。

“這位是?”

一個穿著蟒袍的人朝著唐淵走過來,來人臉上堆著笑,誰也分不清他是真心還是假意,因為他總是掛著那笑,叫人懷疑那張笑臉是不是長在他臉上了,以致晚上睡覺都不會換一個表情。

“回七王爺話,那是唐家長子唐淵。”

“哦,皇姐的兒子。”七王爺拉長了聲音,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對著唐淵招了招手道:“怎麽自己一個人在角落裏呆著?來,到七舅這兒來,認識認識咱們京城的才子棟梁們。”

唐淵認識這個自稱他七舅的人,這是他母親最小的一個弟弟,他的小舅舅,原來還沒中毒的時候見過他,不過他是當年奪嫡的失敗者,雖然沒把命丟下,卻被軟禁起來,平素不讓出門,在京裏見他見得也少。

這個小舅舅可不是什麽普通人物,據說曾是先皇最疼愛的兒子,少年老成,工於心計,城府極深,如果不是差了點運氣,說不定現在皇位上坐的就是他了。就算如此,奪嫡失敗後,他也在皇上面前成功保住一條性命,從此不知是韜光養晦還是就此消沈,漸漸耽於玩樂,年歲一久,皇帝的戒心也漸漸松下來。

他方才那句話也不知道是譏諷誰,將唐淵引到宴會中央,給他一一介紹他這些一面都沒見過的親戚,說的是“才子棟梁”,可都是些蠢而不自知的朽木,也不知道皇帝從哪兒又把他們想起來了,這才接著中秋家宴的幌子詔進宮。

剩下一些真正算是皇家血統,皇帝的近親子弟們另有一個圈子,把這些人排斥開來。自然這個被皇帝變相軟禁的小舅舅也在被排斥的陣營中,他們似乎對他還活著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但又十分篤定他再辦不出什麽大事來。

但在唐淵看來,這個少年時期就與天爭與人鬥並且樂在其中的王爺可不像個就此消沈的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當年與當今聖上分庭抗禮甚至隱隱壓他一頭的人,哪怕失敗了,會不給自己留後路,會這麽簡單就認命嗎?

但他如今身份比這個小舅舅還要敏感,只能不停掙紮推脫,直到七王爺將他放開。

“行吧,諸位我這個外甥可是怕我呢,也是,我這個身份也不能叫人不怕。”七王爺用扇子拍了拍他的手,扇骨一使力將他推開兩步遠。

唐淵只覺得手心被人碰了一下,眼睛往下瞥了一瞥,收回的時候恰好碰上七王爺的眼神。這一眼就讓唐淵驚出一身汗來,這個小舅舅居然還有如此深厚的內力,從那一眼裏他仿佛看到了當年奪嫡時殿前流血十丈,還是大皇子的皇帝深夜逼宮的場景,血與火交織在他眼底。

他還沒敗,他還在找機會東山再起。

唐淵意識到,盡管他早就知道這個人必然不會如此簡單就認命,但也從未預料過他還有如此鬥志。

簡直讓人心驚肉跳。

“皇上駕到——”還沒等他說話,太監尖利的聲音傳來,他只能像其他人一樣站在旁邊恭迎,七王爺也退到一邊。等他們站起來,唐淵才發現不知何時七王爺已經退到最遠處的角落裏了,盡量減少了自己的存在感,不著重去找他根本看不見。

“眾愛卿平身。——今日朕詔大家過來,不過是為了大家中秋節聚一聚,咱們之中可是有人許久不曾相見了。你說對吧,老七?”皇上這開口一叫,饒是七王爺逃得再遠也無用了,幾乎是所有人都把視線投向了角落裏的七王爺。

七王爺臨陣絲毫不亂,端起酒杯來,對著周圍行了一圈禮,道:“皇兄聖明。臣弟可是許久未曾出過自己院門了,現在出來,也算是透透風吧。——我這杯酒就算是給大家賠罪了。”說完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一舉一動中還能看出當年那個驚才絕艷的七皇子的風範。

但周圍沒有叫好聲,皇上不出聲大家都不敢說話。

沈默良久,皇位上那個才終於出聲打破了寂靜,“啪啪啪”,單薄的掌聲響起來,也沒有人敢附和:“好啊,七弟酒量還是這麽好,叫為兄的佩服。來人啊,把七弟的座位往前挪挪,好不容易相聚一回,離朕這麽遠倒顯得生分了。”

話音剛落,就有人上來將七王爺的座位布置在了最前頭,就在皇帝右前方,幾乎與皇帝的位置靠著了。

沒有命令,這些人是萬萬不敢這樣做的,只能說皇帝在宴席之前就打算好這麽做了,為的就是把七王爺提到他眼前看著,也在眾人面前羞辱他一番。

就算你當年與我分庭抗禮又怎麽樣,現在不還是我說什麽你就要做什麽?

七王爺確實是個人物,被人這麽羞辱都面不改色,手握著扇子信步走到位子上坐下。

“七弟,在這裏坐著風景不比下頭好多了嗎?”

“是,皇兄明鑒。皇兄的位置想必比我現在這位置風景更好些罷,小弟敬您一杯?”七王爺又端起酒壺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酒。

“風景倒不見得好多少,位子做的倒很是舒服。”皇帝看著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伺候的太監給他倒酒:“倒滿,今日我與皇弟共飲。”

皇帝的酒量顯然要差上許多,一口飲盡,居然被嗆到了,佝僂著身子不停地咳嗽,身邊的太監也頗有點大驚失色的味道。

突然間唐淵意識到這人也老了,喝杯酒就咳得停不下來,政事也壓彎了他當年意氣風發的脊梁。他再也不能像提雞崽子一樣把他單手提起來了,再也不能一甩袖子就把他甩開了,再也不能說出“他就該死了算了”。

兒時噩夢裏的那個人也老了,老得一陣風都能吹倒他。

真是世事無常。

他正這樣想著,突然聽到有人叫他。

“淵兒。”

“草民在。”

“啊哈哈哈哈哈。”聽到唐淵答話,皇上反而笑了起來,“你說朕是你的舅舅,你答朕的話還如此見外,朕的外甥怎麽能是草民呢?不如朕封你個官兒做做,往後你也不用委委屈屈地答話‘草民’了。”

“不敢,京中官員都是科舉考試考來的,都有真才實學,淵一芥草民,會兩手拳腳功夫罷了,擔不起大責,希望皇上三思。”唐淵想起那天周福過府對他說的話,一旦他留在京中做了京官,不但自身會成為朝臣眾矢之的,連帶著唐家整個世家都要被連累。

但皇上看起來一定要留他在京中,不知做的什麽打算。

“那你想做個什麽?你也大了,皇姐的身體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也該擔起家裏的責任了,整天在什麽江湖游手好閑可不是什麽出息。”

“如果皇上您一定要賞我的話,便賞我兩個江南的莊子,既有錢賺也不費心。”這話是倒真心的,行走江湖難免有覺得銀兩不夠的時候,哪怕他有一技傍身,收費也是二十兩一卦,應當不缺錢,但問卦一事得看旁人,哪裏比得上有定收的產業好啊。

無為閣能做到這麽大與它名下錢莊遍地客棧無數,各類產業諸多,也不無關系。

“哈哈哈,你倒是貪財,那朕便賜你京郊的莊園吧,你也好多在家裏留些時日,多陪陪皇姐。”

“謝皇上恩典。”

唐淵謝過之後,皇上就如同今日大事做完了似的,囑咐了大家盡管放松吃喝便退場了,由著大太監將他引出了園子。

明黃的袍角從園子門邊上一閃而過,轉而融入了深深夜色裏。

“皇上,您為何……”

“不明白我為什麽要將他留在京中?”

“不止是他,還有袁將軍……”

“他們在江湖裏留著就是障礙,把絆腳石挪走了,才好走得更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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