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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雪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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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彎身之際,冷醉猛然瞥見雪地上人影一晃,跟著後心一道冷風疾劈而至,顯是有人趁機偷襲,當即右手劍反腕掠出,劍尖斜斜指向來人胸口。只聽偷襲者低噫了一聲,不得不側身相避。冷醉爭這片刻之間,單手將那傷者輕輕扶靠在山石之上,迅即回身上步,霍地一個鳳點頭,讓開了側面來襲又一道刀風,果見那三名蒙面人更不廢話,各出兵刃,已一齊撲上前來。

冷醉方才和頭一名蒙面人過了數招,已知對方身手與己相差甚多,便是三人齊上,料也高明得有限,是以並不如何在意。然此番一交上手,忽見那三人以快打快,腳步錯動,在他身周滴溜溜穿花蝴蝶般亂轉。當先一人一刀砍出,立即退開。另兩人卻同時自後搶到,冷醉長劍斜挑,左邊一人雙刀齊出,架開他劍勢,並不防禦,右邊兩人分進合擊,卻又同時擊到。

要知冷醉究是年輕,又從不曾出過傲峰,劍術雖高,並無什麽對敵經驗,這時猝不及防,陡然陷入了對方陣勢之中。但見那三人此上彼落,你擋我擊,就如連成了一個六臂六腿的怪物,威力豈止遠勝尋常三人聯手,便是十數人同時攻擊也未必過之!

冷醉心中大驚,暗道這是甚麽陣法?好生厲害!看那三人步法似乎隱含五行八卦之理,然打鬥正酣中,又哪有時間容他細觀其中奧妙?而那三人如影隨形,越打越急,有時一人舉刀砍來,卻突然往旁讓開,身後一人卻猛然出手刺到;有時一人當胸發掌,他向後退避,後心剛好有腳踢到,守固守得水潑不進,攻亦攻得源源不絕。冷醉竟是左支右絀,疊遇兇險,全仗劍法高出對方甚多,勉力招架,然任憑招數如何精妙,卻總是和剛才那罩在他劍光中的蒙面人一樣,半分脫不得身。

那幾名蒙面人卻也有所忌憚,見這少年劍法如此高明,料他背後師長定非易與之輩,卻也不肯輕率,當先一人使個眼色,緩下攻勢,向冷醉叫道:“少年,你可還要亂管閑事麽?”

冷醉若是個老於江湖的,這時就勢收手,說兩句客套話脫身而去,全非難事。然他少年氣盛,熱血上湧,聞言卻只是嘻嘻一笑,道:“老兄,風太大,聽不清!”

那蒙面人大怒,哼了一聲,陣勢加緊,只聽得兵刃帶風唿唿作響,這一番激鬥兇險更甚!冷醉幾次三番想看他陣勢如何運轉,總是身在局中不由自主,那三人攻勢淩厲,只得奮力抵禦,毫無餘暇去推敲,背上早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忽然只聽有人輕輕說道:“戊土克壬水,走幹宮,出坎位。”

這句話聲音甚輕,但場中幾人功力既高,風聲中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冷醉一楞,但聽分明是幫自己來的,不及細思,立時舉步踏出,走幹宮,出坎位,果然見到對面兩人之間現出了一個空檔。

冷醉一喜,正要閃身穿出,卻聽那聲音輕喝道:“走坤位!”然以他目前踏足之處,坤位乃是景死驚開中“死”門所在,且明明見到有一人攔擋,但這時賭的便是頃刻之間,冷醉竟不猶疑,猛向坤位沖去。卻見擋路那人正閃身自側面包抄,另兩人待要自後補上、稍有不及,冷醉眼疾手快,長劍一起,劃了半個圓弧斜斜斬落,刷地一聲,旁邊那人皮帽給削去了半邊,他足尖點處,卻已直竄出陣來。

這一來冷醉又驚又喜,那三名蒙面人心下大惑,急轉頭一齊望去,卻見在這絕地雪山,除他四個又有誰了?說話的正是那剛才昏倒雪中之人。

這人已自立起了身,原來卻是個年青男子,似比冷醉亦大不多幾歲。想是有傷在身,後心仍倚在山石上,臉龐一片蒼白、全無血色,雪地中一眼望去幾不似生人。只是四人轉頭看時,手中兵刃皆不由自主地在空中停頓了片刻。隨即冷醉一聲輕笑,叫道:“說的好啊!”舉步便入。

這一次重進戰局,已不似方才一團迷霧般全無頭緒。只聽旁邊那青年低聲道:“轉震宮、出離位、走休門”,冷醉長劍揮灑,應聲而行,一個說,一個做,果然如魚入水,便練也練不到這般合拍。

那三名蒙面人立知不妙。他等以三人排五行八卦之陣,每人需管到一個以上的生克變化,本就甚是吃力;但因變換無方,對手惡鬥中無暇辨識,多年來全仗之橫行江湖。偏生此次與那青年半路偶遇,恰接上峰傳訊道此人身份牽連甚大,方一路尋機跟蹤至此,始終並不曾與對方照面。這青年既從未見過此陣,即算是旁觀者清,難道就憑昏迷醒來的短短時間,便看得出陣勢之秘?這悟性未免高得太也驚人,不由得相顧駭然。

眼見十餘步一過,冷醉身法自滯澀漸轉自如,只怕再給他兩個多幾刻功夫,陣法之秘便要全盤告穿,焉得不急?領頭那蒙面人眼中倏現狠戾,驟然加緊催動,三人刀砍掌劈,惡風迫人。猛可裏三般兵刃分自三個方向一齊襲到,將冷醉身前後左全部封死,冷醉橫劍而守,只一向右轉身相避之際,但聽一聲尖哨,白光閃動,那蒙面人擡手揚處,兩柄飛刀明晃晃快似閃電激飛而出,徑射倚在石上的陌生青年!

這兩刀出手,時刻拿捏得當真再陰毒不過。此時冷醉人在西南“巽”位,那青年卻在正北,冷醉若出手擋格,必要搶西北艮宮,依陣勢之理,正是死門!而另兩名蒙面人殺招疾吐,同時間左右襲到,冷醉若要避,便需斜進離宮,那時節兩人便要相隔最遠;但聽刀風嗚嗚,如吹嗩吶,聲音淒厲,想見勁力之大,以那青年受傷之身如何躲得開?正是進亦難,退亦難,便是要叫這兩人兼顧不能,必傷其一。

說時遲,那時快,便在刀風激鳴之中,那青年的斷喝已一並響起:“走離宮!”

此時冷醉身形半轉,正背對山石,聽他一喝,本能地跨步便進,落足才定,剎那間猛聞風嘯,急甩頭看時,果然相距之遠出手難及。那幾名蒙面人心中才只冷笑,猛聽冷醉厲叱一聲,唿地一響,掌中長劍竟脫手直擲而出,剎那間一道青光橫空,當當兩下金鐵交擊,火花四濺,長劍和兩柄飛刀一齊墮下地來。

一切便只電光石火之間,一個敢單單提醒他人,另一個卻敢連兵刃也告脫手。那三人所料不及,瞬時都是一楞。

冷醉卻心念急轉,趁長劍離手那一擲之勢向後便倒,左腿屈,右腿伸,猛然橫掃,踢起地下大片積雪,徑向三人灑了過去。同時單掌運力,在地下抓起數塊碎冰擲出,正中山壁。他生長傲峰,對地勢之利再熟知不過,果然山石上積雪一受震動,立時紛紛揚揚盡落下來,霎時間場中雪霧蒙蒙,那三人只覺飛屑撲面,雙眼難以見物,不及傷敵,忙揮刀護身。

這一刻遲延轉瞬便逝,冷醉絲毫不停,左腿一蹬,背貼地面,借力在冰層上平平滑了出去,跟著就地翻滾,循聲辨位,擡手一把便抓回了自己長劍,躍起身來。這當兒哪還管什麽相識不識,有仇無仇,正是先下手的為強後下手的遭殃,劍光閃處,但聽嗤嗤嗤數聲過去,那三人尚不及重行見物,便已各自帶傷。

傲峰上氣候酷寒,那三人傷得不甚重,傷口本當迅速凝結。然不知為何,但見血流不止,周身乏力,竟是無力再戰,不由得一驚非小。卻不知這是冷醉劍法獨得之處,出劍時劍鋒激烈顫動,所成傷口皆作鋸齒之狀,深入血脈,縱在如此寒地亦難止凝。那三人對視一眼,都情知今日再討不得好去,連聲唿哨,掉頭便直奔下峰去了。

這裏冷醉橫劍當胸,一直瞧那三人影跡不見,只聽得自己喘息粗重,這一場惡鬥實累得不輕。只是他自小隨父學武,今日才第一次實打實地對陣勝敵,只覺心花怒放,恨不能跳起身來大叫兩聲。想起兒時便覺父親頜下須髯煞是威風,這會兒興奮上來,不由也學著擡起手摸了摸下巴,這才笑吟吟地還劍入鞘,轉身向那青年伸出手來笑道:“你幫我一次,我也幫你一次,大家可真是有緣。我叫做冷醉,你呢?”

那青年方才戰局中心有所執,臉上泛起了些許潮紅,聽他一問,卻忽地血色盡褪,雙眸微垂,低聲道:“蕭……簫中劍。”

風不定,人初靜,

月上中天雪滿徑。

傲峰一地盡日風雪,然偶有雪止之時,因地勢高邁,天宇明朗卻是遠勝他處。這一日恰是難得晴夜,清光匝地,照出第十峰山石嶙峋中疏疏落落的幾間房舍,籬外一塊銘石,明現著“冷霜寒舍”四字。

這時已近三更,忽然卻聽吱呀一聲,板門輕啟,跨出了一個人來,倚門闔目,良久良久,緩緩坐倒在石階之上。月照身影,如映白雪,卻見額前發絲濡濕,竟是盡被冷汗所沾,眼中恍似蒙上了迷迷茫茫一層赤色薄霧,垂目望著足下雪地,亦不知許久,夜風拂過,人猛地打了個寒戰,方才似自嘲又似嘆息般低低地道:“是夢……”

原來眼前所見的,只是寂寂無人山中雪,並不是自己噩夢中鋪天蓋地、洶湧而來,推不開、讓不及、看不得、救不能,無處可避,無法可想的一片血腥.

這月下夢魘的,卻是那前日莫名流落雪峰的簫中劍。

忽聞踏雪之聲輕微,有一只手按在了肩上。簫中劍一驚回頭,觸目先見一只酒壺悠悠晃晃,尺許外方是那少年主人的臉龐,背後鼓鼓囊囊不知負著甚麽物什,笑嘻嘻眉眼彎彎,卻不說話,只把酒壺一揚,輕輕兒又遞近了些。

簫中劍一時無語,默然伸手去接。壺一入手,登覺生溫,暖洋洋從掌心直透入衣,分明是才生火熱過來的,不由一楞。擡眼看去,兩人目光一觸,冷醉立即轉頭看天,自言自語地笑道:“今晚上月亮真好,想睡都睡不著,哈哈,哈哈。”

簫中劍心中一動,不知如何回答,只輕輕地嗯了一聲。

冷醉卻不以為意。他自小居於絕頂峰巔,父親又是個沈默寡言之人,除了教劍,幾乎少有說什麽閑話的時候。不想前日忽然天上掉下個新朋友來,嘴裏不說,心裏早興奮得緊。縱然這喚作簫中劍的青年神思恍惚、欲言又止,過往之事一字不提,他也不放在心上。反正和父親相處慣了,向來只消對方應一聲他便有十句好說。這時瞧著簫中劍喝了兩口暖酒,臉色漸覆,自個兒滿意地點了點頭,一伸手拉住了對方手臂,笑道:“兄弟,反正是睡不著,來,給你看件東西。”

月光如水,照見冷醉眉目飛揚,笑得煞是得意,簫中劍雖不言語,心裏卻起了三分好奇,由他興興頭頭地拉著,一路繞過冷霜寒舍,徑向山後行去。斜上數十丈,眼前忽然一片空闊,竟現斷崖。冷醉卻不停步,拉著簫中劍直奔上去,揚聲笑道:“如何?這個所在可不錯罷!”

但見此崖危危然高有百丈,三面淩空,仰則穹宇,俯則雪山,星鬥在天,只影足下。冷醉立在崖邊,雙手攏在唇畔放聲呼哨,剎那間遠山皆震,四下裏回音不絕,但聽第七峰上唳聲驟起,仿佛與他遙相應答,跟著月下遠遠的寒影盤旋,竟是驚飛而起的蒼鷹。一陣冷風拂來,兩人衣發隨之飄蕩,真如憑虛淩空,素霓生雲。昔人曾言“仙矣乎, 仙矣乎”,亦莫過斯時斯地之景耳。

當地散著幾塊巨石,便似桌椅,冷醉揚眉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將身後負的長劍包袱俱向石上一甩,伸手揭開,但見曲項四弦,竟是一面精鐵所制的琵琶——

嚶其鳴矣,求其友聲;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那少年抱定舉手,一曲即奏。鐵琵琶聲本便清越慷慨,況此曲項者傳自西域,更無半分靡靡之韻,但聞如唳鶴長引,鏘鏘然、鏗鏗然,徑帶殺氣,恍似千軍萬馬身在戰場,眼見那夜娖胡簶擁關塞,又忽睹朝突鐵騎渡冰川。四野群山相應,天際鳴徹,真個不枉了他的姓名,果然是冷弦迎風,中人欲醉。

簫中劍靜立當地,卻聽石桌上長劍為樂所激,竟在匣中無由自鳴;面上朔風一激,方才所飲那燒刀子的熱辣直湧上來,無數往夢前塵如浪之湧,倏然沖上眼前,齊化作萬千烈焰,胸中狂舞,一時間郁郁盡掃,猛地一聲清嘯,長身而立,伸手拂處,冷光乍吐;劍隨人起,人隨劍出;月下人劍光如雪,已是隨風而舞。

剎那間但見冰雪影中,銀龍萬道,耀目生花,竟分不清是白衣,還是霜刃;是雪色、是月影、還是劍光。常人都道驚艷二字,殊不知驚不是這驚法,艷亦不是這艷法。此時一劍,極冷、極清,方見出極艷、極烈!這一舞,有分教:

其往若何,鷗浴春水,其還若何,鴻歸冷泉。其光若何,芙蓉初日,其影若何,楊柳蹁躚。飄飄然,似入青娥之殿,渺渺乎,如臨飛瓊之仙。飛蓬驟遲白駒緩,飄霰苦舉鳶難旋。流光迸處射牛鬥,穹宇亂落星十千。上窮碧落卅三層,下盡茫茫黃泉淵。廣寒玉宇少安枕,四海魚龍不得閑!

忽而一聲裂帛,曲止、人定,長河凝清初收罷,滿天風月照山巔。兩人對望一眼,都覺氣為之屏,血為之凝。簫中劍劍尖指地,雙眸低垂,月光自他長發上流瀉下來,在臉上落下絲絲陰影,掩去了神色,只聽見散入夜風低低的聲音說道:

“冷醉,謝了!”

冷醉只覺耳後有些發燙,推琴笑道:“我為汝鼓,汝為我舞,大家還是扯了個直,謝我做什麽!”說著拿起酒壺喝了一大口,忽想起一樁事來,一面擡手擲給簫中劍,一面跳起身來道:“是了!我怎地早沒想起來,這幾天你傷可好得差不多,咱們明日幹脆下山去喝個痛快!”

他這番興高采烈的話還未落音,忽有個低沈聲音接口道:“下山!醉兒,你又想要去淘氣了?”

……慘!

冷醉迅即垮下肩膀,忙回過頭去,果見崖邊立著個面容嚴峻的中年漢子。簫中劍知這漢子是冷醉之父,記得初來時冷醉指著那寒舍銘石言道,他父親名諱似乎是上“霜”下“城”,只是這冷霜城果然罕言少語,自到此數日,還是第一次聽他開口;但見他足下雪印深陷,似已在當地立了甚久,只是方才兩人醉心琴劍,竟全未知覺罷了。

冷醉悄悄地吐了吐舌頭,自知父親向來頗不喜他下山飲酒一事,只想不透原因。然他少年心性,終日拘於峰上豈有不悶的?免不了要使些小小心眼,因笑道:“爹!人家初來乍到,說到大叔家裏的燒刀子,總該去嘗上一嘗才是。再說……當盡地主之誼,爹你也教過我啊。”

冷霜城眉頭微微一挑,轉頭看向簫中劍,沈聲道:“……是麽?”

簫中劍擡眼看去,只見冷醉站在他父親身側,趁著冷霜城說話眼光掠不到時,沖了自己殺雞抹脖的猛使眼色,登時險些兒失笑,當下垂首躬身,應道:“是,晚輩突來打擾,多蒙令郎照顧,還望前輩莫要見怪才是。”

冷霜城並不回言,靜靜向他打量了片刻,這才轉頭向冷醉道:“這樣……不許胡鬧!”

冷醉立時笑逐顏開,連聲道:“是是是!”冷霜城瞧他那般興致,哼了一聲,拂袖轉身,便要下崖。

走出兩步,冷霜城忽然住足,回首瞟了簫中劍一眼,點了點頭,冷然道:“好劍法!”

這三字說來音調不高,語氣平淡,然簫中劍和他眼光一接,不知怎地,心底猛然機淩淩打了一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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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天長笑:終於把前些日那段冷峰絕劍用上了,我圓滿哉!(這人今日就是掉文來的^^)

“吶,就在那邊!他家的燒刀子有多夠勁,一會兒你嘗嘗看。”

這日清晨兩人方進鎮來,冷醉早已耐不住性子指指點點。其實一路與簫中劍並肩下峰,十句裏倒有九句半話是他在說,簫中劍靜靜聽著;但冷醉只消瞥見對方郁色漸消,便縱是這日天色並不甚佳,陰雲彌空,也半分減不了他的興致。

說話間笑聲喧嚷,幾個年輕獵戶打打鬧鬧地迎面而來,一眼望見了冷醉,七張八嘴招唿道:“醉哥兒!好高興又跑來喝酒麽!看今天還有沒有外路客的酒錢好賺?”

冷醉玩笑慣了,也不客氣地還口笑道:“少瞧不起人,今時不同往日,我可是要請客來的。”

幾個年輕人同聲道:“好啊!請客!咱兄弟都去沾一回光如何?”兩下裏說著走近,冷醉正在想招唿同去,忽見對面眾人停了嬉笑,一聲不出,十來雙眼睛一齊望向自己身後;回頭一望,卻是簫中劍見他與朋友說話,便立在數步外相候,晨風正起,將他長發吹得飄飄揚揚,都向雪帽後拂了起來。

冷醉才道:“正好,我與你們……”底下那“見一個新朋友”半句話還未說出,當頭那年輕人忽現出一副如夢方醒之色,推了冷醉肩頭一把,貼在他耳邊嘻嘻笑道:“難怪!難怪啊!”

……難怪?

冷醉一楞,那群年輕人卻不等他緩過神來,都笑道:“請客改日罷!回見!回見!”說著嘻嘻哈哈快步走了開去,遠遠地還瞧見不住價交頭接耳,也不知為何突然恁地開心。

冷醉莫名所以,幾疑是自己出門前未曾看過皇歷,只因接下來的古怪事不止這一樁。自兩人進了那小酒館坐下,周圍幾個酒客一般地擠眉弄眼,只瞟著他兩個,隱隱還聽得偷笑之聲。就連掌櫃的拿上酒來,眉目之間的神色也好不奇異。冷醉只片刻便忍不住,一把拉住那掌櫃,道:“大叔,你們只管瞧著我做甚?難道今日我臉上有什麽東西不成?”

掌櫃的笑道:“沒什麽,沒什麽……咳咳,我說醉哥兒,難怪前些天你恁般沒興致……”

……又是難怪?

那掌櫃的說著話瞧了瞧簫中劍,低下頭來在冷醉耳邊輕聲道:“餵,咱的酒不是一般的烈,這小娘子真喝得麽?”

娘……子!

“噗——!”

剎那間冷醉一口酒涓滴不剩,盡數噴了出去!

那掌櫃的首當其沖,給他噴了個一頭一臉,本還好笑,跟著卻聽簫中劍低聲道:“掌櫃的,你怕是誤會了罷?”登時顧不得胡子上滴滴答答還在掉的酒水珠,直著喉嚨便喊了一聲:“你……你是男的?!”

原來……原來方才那群年輕人個個神情古怪,乃是為了這個!

冷醉雙臂抱住了頭,壓根沒敢去瞧簫中劍現下是什麽臉色,平生頭一次覺出父親不許他隨便下山來喝酒是何等英明!要說這小鎮天寒地凍,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十口子,芝麻綠豆大的事也是片刻皆知。他幾乎可以想見,不用到今日晚間,他與簫中劍準會被編出十七八個足以拉上野臺子戲去唱今古傳奇的故事……

天……天地不仁啊……

土地公,你開條縫讓我鉆下去算了!

冷醉只顧著自怨自艾,卻並沒看見,那個一向雪人也似的簫中劍望著他腦袋埋在手臂裏的模樣,唇邊輕輕地浮起了一絲微笑。

小酒館裏正在這誤鳳作凰,熱鬧無比的當兒,門外忽傳來一陣異樣的喧嘩,只聽見老板娘的大嗓門放聲叫道:“當家的!當家的!”

這聲音平日那般明快利落,此時卻帶著股說不出的慌急。屋中眾酒客一楞,都站起身來,跟著砰地一響,大門推開,老板娘跌跌撞撞直奔進來,懷中抱著她那寶貝兒子小毛頭。卻見粉團兒似的孩子雙目緊閉,滿面潮紅,雙唇青紫,分明是中了劇毒之象!

掌櫃的臉色大變,迎上去一面把妻子拉到椅上坐了,一面急道:“這……這怎麽回事?”

老板娘抱著兒子,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只叫:“毛頭!”一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便在此時,又一陣大亂,方才那群年輕獵戶扶著兩個藥農,一起擠進店來。只見那兩人癱在椅上,面色便和小毛頭一般無二。眾人圍著說的說,叫的叫,又有去尋大夫的,著實亂作一團。

忙亂了好一陣,好容易尋醫的都匆匆忙忙跑出店去,冷醉看著也不多言,暗自拉過那幾個年輕人來,低聲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要知冷醉雖然年輕,但一向武功又高,人緣又好,在鎮上大有威信,他這一問,那幾人定了定神,紛紛答道:“這倆老哥今早說上山去挖雪參,小毛頭鬧著也要跟去玩,誰知拿了參回來才到鎮口,就是這個模樣了。”說著指指丟在地上,無人敢碰的藥簍。

冷醉微一皺眉,抽出長劍輕輕一挑,掀開了那藥簍的蓋子,見裏面放的確是村人常挖的雪參。只是這藥本來色作乳白,此時表面卻隱隱泛起了一層赤色,但色澤甚淡,若不是有意觀之幾難發現,顯是被甚麽毒素滲入所致。

冷醉心道:“看這模樣,當不會是天災。難道……又會和用毒的江湖客有關麽?”正自沈吟,眼角忽瞥見簫中劍默默然一言不發,凝神註目,只是瞧著那幾個中毒者,臉龐便如那日與他初識之刻,一片蒼白,全無血色。

冷醉心中一動,輕輕一拉簫中劍衣袖,與他走到店門之外,壓低聲音問道:“兄弟,看你神色,莫不是曾見過此毒?”

簫中劍極輕極慢地點了點頭,道:“是!”

“在何處?”

“……在我家……一百三十口的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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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責任預告:雙劍合璧?那是隨便兩個人說使就能使得出的麽!當老子沒看過武俠小說啊!

請看下回: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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