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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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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醉猛吃了一驚,不由失聲叫道:“當真?”

簫中劍忽然一笑——如果單只有唇角上揚便可稱之為“笑”的話;緩緩地道:“……下輩子也忘不了!”停了一停,轉頭凝望冷醉,低聲道:“對不住,一直隱瞞於你,其實……其實我是……”

冷醉因那日識得簫中劍時所聞所見,隱約也猜到了幾分,但簫中劍既不願說,自也決口不問;這時見他這般神情,立時止著了他言語接道:“……你是我的兄弟、朋友!今日之事無論為誰,都是一般,又何必多言?”

兩人一時默然對視,都知若還說他語,便是將對方看的小了。片刻,冷醉方道:“只是你傷未全愈……”

簫中劍截道:“無妨。”

冷醉點了點頭,便不再說,回身拉過那幾個年輕獵戶低語了一番,道我二人要去探個究竟,你們可看顧好這裏傷病老少,我回來之前千萬莫進山去。那幾個素服他的本事,當下滿口應許,中心栗六地瞧他二人出鎮去了。

這村人采參之處乃是第二峰一帶深谷,冷醉熟知地勢,心中又急,當下也不循山路,穿石踏雪,徑直翻過了山去。但見雪峰四面,上下皆白,疏落落綴著數株枯木,遠遠地只一個黑點起伏晃動,竟是人影。兩人看得清楚,手中不由都將長劍緊緊一握,屏息凝氣,緩步走了過去;但聽萬籟俱寂,只有足下雪沫咯吱吱輕聲作響,長風掠過,幾不可聞。

漸行漸近,已看得清那人身穿一件五彩斑斕的錦袍,白雪一襯煞是耀眼,半蹲半跪,雙目瞬也不瞬地緊盯著地面。冷簫二人順他視線望去,齊感驚異:只見地上有個徑長丈許的圓圈,四圍都是白雪,圈中卻片雪全無。那錦袍人手中握著不知什麽藥粉,正慢慢灑落在地,粉末所及,雪花飄入便即消融,變成水氣,似乎泥土底下藏著個火爐一般,顯然是熱性極強的毒藥。

那錦袍人一心看著土質變化,並未留意他兩個走近,半晌,忽地臉現喜色,伸手挖開泥土,取出一只雪參來,卻見那參乳白的表皮上泛起淡淡赤色,果然和兩名藥農挖回的一般。他兩人雖對藥理無甚研習,卻也知這是使毒方家利用寒熱生克造蠱之類的法子。那兩名藥農多半便因不知泥土曾被動過手腳,貿然挖參,才至中毒,真真是無妄之災。

錦袍人將參揣入懷中,噓了口氣,站起身來,忽一眼瞧見冷簫兩人在旁,剎那間眉揚目立,殺氣大現,怪聲道:“你兩個可看見了?!”雙掌一分,兩道掌風熾如火焚疾吐而出,當胸便至,分明是要立取他二人性命!幸兩人早已有備,同時橫劍旋身急退;但饒是退得快,仍覺胸口被掌風所及,悶熱得頗不好受,這怪人功力當真了得。

簫中劍足尖只一沾地,身形未落,劍光已起,人隨劍走,但見青光疾閃,如虹經日,一劍之出,便已轉守為攻。那怪人咦了一聲,霍地身形一沈,雙掌齊出,斜拍脈門,正擊雙脛,一招三式,端地陰狠老辣。簫中劍這一招卻並不用老,猛縮身形,自那怪人身側橫掠而過,順勢反手一劍,疾如奔雷,恰恰從那怪人手掌邊斜插而入。那怪人亦是過於托大,一個閃避不及,這一劍刷地從他頸側穿過,這還是簫中劍顧忌他掌風猛烈,未敢欺近,否則只要略進三分,這怪人便要血濺當場。

擦身而過只頃刻之間,那怪人已知對方殊不可小覷,登時收起了輕敵之心,掌勢一展,劃、打、挑、撲、圈、抖、拍、切,地下積雪卷起半天來高,遇著他掌中熱浪轉眼消融,三丈方圓內水氣蒙蒙,熾熱撲面,幾令人氣為之窒。

冷醉心知簫中劍與這人家仇攸關,自己貿然插入乃是不敬;是以見他出手,便在一邊按劍靜觀。卻見水霧影裏,簫中劍長劍如風,身形搖曳,恍似風中片羽,大海孤舟,於不著力處偏鋒忽生。那怪人仗己內力深厚,中宮直進,鐵掌中還夾著大擒拿手法,意欲奪對方寶劍。簫中劍卻寸步不讓,身如垂柳,似左忽右,劍鋒猛彈而起,更不換招,第二劍、第三劍便連綿發出,竟如春蠶縛繭,無隙可趁。那怪人出掌固極猛惡,卻難破他一縷劍光繚繞。冷醉那夜見他舞劍時便已驚艷,況這時真個對敵,精妙處直看得胸臆生風,若非明知這是生死交關的惡鬥,一個“好”字險些便要喊出聲來。

兩下裏以快打快,轉眼已交了廿餘招。那錦袍人忽地一聲怪笑,猛發一掌,將簫中劍迫退了兩步,橫目道:“小子使得好劍!原來是荒城蕭家的人!”

簫中劍長眉一挑,森然道:“是又如何!”

那錦袍人翻著一對怪眼向他打量兩下,大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書飛仙那幾個家夥平日說嘴如何了得,想不到三人聯手,又帶了老子的毒去,居然還是給走脫了一個!”

簫中劍倏然臉色一白,劍尖發顫,卻聽那怪人桀桀笑道:“小子,想報仇麽?老子好人做到底,索性給你個明白,你想不想知道蕭振岳是怎麽死的?”

這話一說,簫中劍耳中猶似驚雷炸響,剎那間身形一晃,雙唇血色盡失。那錦袍人要的就是如此,怪笑一聲,掌吐烈風,鋪天蓋地便猛發過來。冷醉大吃一驚,此時由不得不動,一聲喝道:“住口!”長劍倏出,斜刺頸項,那怪人閃身避過,但掌力不衰,餘波所至,仍將他劍勢推得歪過了一邊。

原來那錦袍人何等眼光,與簫中劍戰過一輪,又見了冷醉這一劍,已知他二人劍術足精,功力卻淺,若與之比快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當下一聲厲嘯,出手登緩。發掌滯澀無比,愈出愈慢,掌上勁力卻用了一個“壓”字訣,招招如攜千鈞之重。不一時,戰圈內飛雪墜地,風聲不聞,冷簫二人卻額上見汗,竟是已被那沈重掌力裹住了劍鋒,每出一招,都要花上數倍的力氣,靈動大減。

那怪人煞是得意,瞟了一眼簫中劍,心道:“這小子年紀輕輕,使劍的本領可遠在蕭振岳之上。他日若被他功力大成,豈非後患?”滅口之念一生,更不留情,左掌蕩開雙劍,側身搶入,這一次右掌疾如流星趕月,急趨簫中劍後心。

冷醉心中大急,刷地一劍,強自斜沖出去相援,這一急沖,前胸現出老大一個破綻,亦不暇顧及。那怪人眼觀四方,卻不肯放過,左掌一兜一轉圈將回來當胸便擊。簫中劍看得清楚,也顧不得那怪人掌力離自己背心已不過咫尺,長劍回過,不守反攻。

便在這性命俄頃之刻,雙劍一合,驟然劍光暴長。只聽嗤嗤兩聲,那怪人左手衣袖被一穿而過,跟著右掌擊來,被雙劍一圈,竟然反蕩了出去!

這一下變出不意,那怪人固是大驚,冷簫二人也出乎意料,對視一眼,在這激鬥局中卻無暇多說。簫中劍一劍揮出,架開錦袍人一掌,餘勢未衰,劍鋒順手抹去,直掠過對方頸項。錦袍人忽覺劍氣森森,沁入肌骨,不知是虛是實,急急地反手一擊,雙掌成弧,籠住丈許之地;冷醉卻忽然隨手一劍,插進當中。這一劍插得恰到好處,但見雙劍斜分,那怪人竟是避無可避。才一後退時,簫中劍長劍又已從自後削出。

兩人聯手數招,登覺彼此的劍法似乎正是相反相克,偏生一處同使,竟配合得恁般恰到好處。簫中劍之勢醇和雅正,便如清風明月,天然生輝;冷醉劍光詭奇刁鉆,卻如風中絮、月下影,匝地而來,無懈可擊。片刻之間,兩人或並肩出劍,或前後聯招,或左右分擊,或上下夾攻,一手接著一手,一式聯著一式,有如龍門浪湧,大海潮生,青光橫空,雙劍夭矯,只把那錦袍人逼得連連後退!

那錦袍人暗自切齒,心中只罵:“都是老子要躲那法門追捕,不能聲張,石耗鼓未曾帶在身上,連毒粉方才取參制蠱也用盡了……難道我一世英名,今日真要喪在兩個後生小子手裏?”發起急來,駢指如戟向簫中劍猛點。原來三人鬥上這些時候,他早看出冷醉劍法純走偏鋒,雖比簫中劍更為狠辣,綿密高妙之處卻是不如;故而趁簫中劍橫劍相守之際倏然收招,移宮換位,欺雙劍未曾合璧,猛向冷醉一掌直擊。哪知簫中劍應變奇速,剎那間已改守為攻,冷醉也自一劍削出,雙劍合成了一個圓圈,把那錦袍人單掌合在當中,轉了一轉,唰唰兩聲,錦袍人手掌被一劍穿過,跟著胸前衣襟同被洞穿,劍鋒入肉,當場見紅!

那錦袍人厲喝一聲,倏地晃身,掌力橫掃。冷簫二人雙劍齊出,劍光自掌風中穿過,竟如擊金石,鏗鏗之聲不絕。簫中劍見那怪人避招後仰,重心不穩之際,長劍疾揮,劍鋒直指他右肋要穴;冷醉之劍卻從他脅下穿過,仰刺雙目,兩劍一上一下,時機分毫不差。那錦袍人眼見自身已全被劍光所罩,進退無路,兇暴之性大發,拼著自身中劍,竟不防守,全身勁力運於單掌,反手擊出。

這時冷醉眼見得手,正自歡喜,猛只聽一邊簫中劍大喝:“撤劍!”立知不妙。也虧他年少敏銳,同時間撒手扔劍,翻身後躍,只聽當的一聲巨響,他那柄長劍已被那怪人全力一擊斷做了兩截,餘勢所及,猶自震得他胸口發悶、立足不穩,踉踉蹌蹌連退了七八步。

便在同時,簫中劍一劍斜入,已刺進那怪人右肋華蓋穴,只怕他再行撲擊,急欺身搶步擋在冷醉之前。但華蓋穴乃是人身大穴,一遭重創,氣息立窒,饒是那怪人功力高深也經受不起,手按傷口跌倒在地,一時起不得身。

驚濤駭浪般的惡鬥驟然止歇,三人六目相視,各自喘息不已。簫中劍本有傷未愈,這時力鬥之後臉色不見泛紅,反是愈加蒼白,長劍拄地,一語不發,只是盯著那錦袍人。眼光如冰如刀,直教人周身起栗。那錦袍人卻似知必無善果,竟不在意,雙目一閉,倒在地下自顧自喘氣。

好一陣,冷醉知簫中劍心中郁結必一時難解,也不去擾他,只跨上一步向那怪人喝道:“解藥拿來!”

那人睜眼怪笑道:“什麽解藥?”

冷醉道:“你莫要裝傻。只因你在雪參上下毒,害了我們兩個采藥老哥和孩子,交出藥來,就……”突然驚起這人乃是簫中劍的大仇人,登時一窒,那“饒你性命”四字卻說不出口。

那怪人老於江湖,如何看不出他這點心思?桀桀笑道:“老子自身難保,一起糊塗蟲的死活幹我屁事!”說著向簫中劍橫了一眼,喃喃地道:“居然是天生的極冷之體,正克老子之毒,也算天要亡我……”低頭片刻,忽地怪笑道:“是了,老子若活不成,也沒那個善心放別人好過。餵,兩個小子,說句痛快話,你們是要報仇,還是要解藥?”

這一個燙手山芋拋將出來,冷醉不禁臉色大變。那中毒的藥農和小毛頭是他舊交,豈能不救?然而眼見簫中劍分明和此人血海深仇,又如何放過?這時進不能,退不能,死不能,活不能,只急得滿頭大汗,脫口罵道:“卑鄙!”

那怪人冷笑道:“卑鄙?小子真是個雛兒,懂得什麽江湖?這叫做公平交易,做不做,一言而決!”

只聽一個聲音冷然峭然接口便道:“好,交藥,留命!”

這邊兩人同時一楞,誰也不曾想到這個先出口答應的人,居然會是簫中劍。

冷醉一時說不出話,那怪人卻哼哼冷笑道:“說得好輕巧。老子如今有傷,若一時聽了信了你,回頭翻起臉來,豈非任你等宰割?當真的,設個誓下來,老子或者想上一想。不然就自己翻來,看看找到的藥吃下去會不會死得快些!”

冷醉雙拳緊握,本就在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翻出藥來再說,聽此一言,這才想到自己又不通藥性,但有一線之錯,那三人的性命如何禁得起?只恨得拳頭攥個咯崩崩直響,咬牙罵道:“欺人太甚!”

那怪人得意冷笑聲中,簫中劍忽地擡起頭來向冷醉看了一眼。冷醉只見他目光中隱含懇求,竟是要自己莫插手的意思,不由一呆。卻見簫中劍漠無表情,倏地左足踢出,將地上半截斷劍挑到了手中,雙目低垂,臉色白得和足下冰雪全無分別,卻不見半分猶疑低聲道:“只消你今日當真拿得解藥救人,報仇之事,我便決不尋你。若違此誓,有如此劍!”一聲脆響,掌中斷劍已又折做了兩截,反手盡擲在地。

這下連那怪人也著實一呆,半晌,忽地哈哈大笑,叫道:“痛快!”伸手在懷裏掏摸片刻,抓出一只小小瓷瓶,咳嗽兩聲,扔給冷醉道:“拿熱水送下!要喝冷水,死的就快!”

冷醉伸手接了,忍不住又轉頭瞧了一眼簫中劍,卻見他垂首凝立,長發飄飛,也不知是何等樣神情。只好向那怪人叱道:“當真是藥?”

那怪人半撐起身來道:“老子一代宗師,還會拿自己性命開玩笑不成!你若不信,只管試試。”

冷醉回心一想,快步走到那毒圈之前,打開瓷瓶撒了一點上去。只見這瓶裏的粉末落上泥土,本來隱泛紅色的土地便漸漸恢覆淤黑,再過片刻,雪花落上,重行結冰,果然解了毒性,登時松了半口氣。回頭看去,卻見那怪人已勉力爬起了身,正對簫中劍低聲怪笑道:“小子,不怕與你說,你要尋仇的人還多著呢。有本事,將來自己慢慢去找罷!哈哈,哈哈!”手捂傷口,踉踉蹌蹌地出谷去了。

這裏兩人靜立當場,良久無聲。好一陣,那怪人已走得影子都看不見了,雪片飄落,連兩行足跡也已漸漸隱埋,只聽簫中劍輕聲道:“回去罷!”

他仍是不曾擡頭,難見神色,但冷醉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只還劍入鞘的手,一直在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

冷醉緩緩走上前去,也不說話,只是伸出手去,一把將那只手握在了掌中,左臂摟住了那個同樣在幾不可見微微顫抖的身子,輕輕地,把簫中劍的頭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待兩人回轉鎮上與那三個服了解藥,果然眼見著唿吸平緩、面色漸覆,眾獵戶懸了半日的心這才放下。老板娘激動得涕淚漣漣,拉著冷醉袖子只不放手。掌櫃的到底是個男人家,哭倒未哭出來,可也是鼻頭發紅,拽住冷醉甕聲甕氣地道:“醉哥兒!今天你……還有這位朋友,說什麽也不許走!咱們非要挨個敬你三大杯不可!”

眾人轟然歡唿,七嘴八舌地連連喊好,冷醉卻一縮肩膀,暗暗叫聲:“……土地公哎!”心知這眾人脾氣都熱絡無比,何況今日這樁事,一回怕不要被大家誇上了天去。那羞是羞些,也還不大要緊,只是……偷瞟了一眼簫中劍,眼前登時便浮現出一幅他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婦七大姑八大姨嘰嘰喳喳你年庚幾何家住哪裏有否婚配之類問題活埋的畫面來……

如……如此天地不仁之事可一而不可再!

想到這個,冷醉立馬兒把父親搬出來作擋箭牌道:“天色晚了,我爹還在等我們回去呢!”也不管眾人信也不信,嘴上連聲抱憾,手上半點不松,拽著簫中劍硬擠出人群,一面大聲答應著改日再來,一面卻加緊腳步逃難也似地溜之乎也。

出鎮只數步,猛一陣北風唿嘯當頭卷過,米粒大的雪片子陣陣撲面,只覺生疼。冷醉擡頭看去,見此刻尚不到未時,天色卻已異樣陰暗,漫天彤雲,倒像一口黑鍋底密不透風扣在了頭上,不由皺眉道:“好家夥!敢是要刮龍卷的不成?……兄弟,咱們抄小路罷!”

簫中劍自無異議,當下兩人繞開正路,自山石間頂風冒雪向峰上攀去。展眼翻過幾座山頭,離第十峰尚有一段路程,那小徑卻愈來愈陡。這一帶左面是百丈高崖,右面是一抹屏風般山壁,天空仍晦不見底,只有崖壁白雪映出點點微淡的光芒。冷醉正憂心天黑前是否能上峰去,忽然頸中一涼,卻是一小塊雪團掉進了衣領。跟著便聽山巔隱約傳來悶雷般隆隆響動,山壁上殘雪如雨簌簌而下,急轉頭與簫中劍對視一眼,都見到對方臉上變色,不約而同地失聲叫道:“雪崩!”

這當兒片刻也延誤不得,冷醉四下一望,認準地形,叫聲:“來!”轉身向山下便沖。正是人與天爭頃刻之間,兩個人幾乎都運出了平生之力發足疾奔,急轉過這一面山壁,路旁崖壁內陷,竟是個天成洞穴。兩人閃身便入,合力推石來擋住了洞口。巨石移過,眼前剛只一暗,猛然間足底巨震,以他二人那等功夫,都立足不定登時雙雙跌倒。只聽洞外一聲山崩地裂般巨響,直如天地間倒了半座須彌山,不必眼見,也知此時山頂雪浪滾滾一瀉而下,說什麽困龍脫縛,正如是野馬離韁,世間外力更無可擋。

兩人倚著洞壁坐起身,只覺身下地面猛烈顫抖,似無休止,雖隔著一層厚厚堅石,也震得人唿吸維艱。也不知過了多久,震動漸漸轉弱,而崩裂巨響將消未消之際,又聽驟起風聲淒厲,兩人眼前一黑,石縫中本還透過的些微天光一時盡黯,竟是刮起了暴風雪來。

冷醉定了定神,摸出火折子來晃著了。借一星火光看時,只見藏身這所在不過山壁上一處天然凹陷,並非什麽正經洞穴。高不足一人站立,寬不過五尺方圓,他兩個並肩而坐還嫌窄些,更不用想有什麽引火之物了,不由嘆了口氣,將火折撚滅揣回懷裏,往身後石壁上一靠,嘆道:“早知還不如留在大叔家裏喝酒,好歹也暖和些。”聽著那風聲如垂死獸嚎,似深夜鬼哭,必定大雪封山,一想到是自己提議來走這小路,心底不免有幾分喪氣,悶悶地又道:“唉!結果當真鬧了個連夜不歸,老爹非氣壞不可……”

簫中劍道:“天災人所難料。想前輩父子情切,一定掛心著你,怎會為這個生氣?”

冷醉聽他語聲平和,靠著自己的肩臂卻忽有些僵硬,登時省起,暗罵自己不小心,如何隨口說起父親勾他傷心事來了?呆了一呆,便伸出左手,輕輕握住了簫中劍右手。

簫中劍似乎掙了一下,但冷醉並不放手,便也就由他握著。兩人一時默默無語,心中卻都流過了無數念頭,半晌,冷醉道:“你來傲峰,莫不是為了……”

簫中劍應道:“……求劍。”

冷醉嗯了一聲,只聽簫中劍道:“我……先父曾言這傲峰中乃有天之神器,若報家門之辱,非此不能。縱是傳說,也要來試上一試。”

冷醉聽他言下並無向自己求助的意思,便知是他念著家仇不欲借人之力,口中不言,心中已暗暗打定了主意,只把簫中劍的手又握緊了些,道:“那,那你孤身來此,可還有親人……朋友知曉麽?”

簫中劍道:“我有兩位結義兄弟……”忽停了一停,冷醉只覺頸側幾縷發絲拂過,一陣酥癢,似乎是簫中劍轉過頭來對著自己,輕輕地又道:

“……還有你!”

騰地一下,冷醉心頭一跳,臉上一熱,必是紅了,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又不知說什麽才好。這山洞從無人跡,山壁外積年殘雪的陰冷之氣從石縫中滲入,侵肌透骨,兩個人誰也不再說話,都向對方身上更靠緊了幾分。冷醉眼前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卻感覺得出頸上那縷發絲微微拂動,一絲絲好生麻癢;而在石壁外風聲唿號裏,卻聽得清細細輕輕的唿吸聲就在耳畔,只怕一轉頭便驚擾了他,竟半點兒也不想避開;耳中忽然響起那小毛頭依依呀呀的兒歌:

“點燈,說話兒;吹燈,做伴兒……”

啊呸呸呸呸呸!我……我是在想些什麽東西!

冷醉只覺連頸子上也熱烘烘地起來,那發絲拂過的地方忽然燙得似著了火。雖然明知黑暗裏簫中劍也看他不見,卻窘得只想找些話來打哈哈,忽想起那錦衣怪人,順口道:“說來現下看不見東西,也比看今日那怪老頭兒好些。真是既不賞心,又不悅目,如何長的跟蛤蟆一樣……啊!不對……”慢吞吞地改口道:“這個……太過不雅,應當說天工造物,出人意料,如何一個人會長得活像是——蟾——蜍!”

噗嗤一聲,簫中劍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冷醉平日在那小酒館常與人嘻嘻哈哈,但逗起哄堂大笑也好,拍桌叫好也好,竟比不上此刻看也看不到的這輕聲一笑聽得快活。一時輕飄飄地,暖洋洋地,身子靠在硬梆梆石頭上也不覺得冷了;只跟著一笑,正想再說些什麽,忽地只覺口幹舌燥,胸口發悶,眼前黑暗中猛然金星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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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責任預告:Will you…marry me

請看下回: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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