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樹下停了很久，從一大一小吃完晚飯到在樓上練琴，通過全透明的玻璃墻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此刻男人教小孩練習小提琴時臉上表現出來的那種溫和跟寵溺，是季廷從未見過的一面。

“老大，您不進去找他麽？”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宋為陪著季廷看了三四個小時，雖然裏面的場景的確挺溫馨的，但溫馨是人家的，他們可是在山頂吹冷風。

季廷的目光未從二樓雙手抱臂看著小孩練琴的男人身上移下半分，除了平常慣有的冷漠之外，還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覺察到的溫柔：“宋為。”

“在，老大。”

“我長的很讓人害怕麽？”

“......”

季廷突如其來的問話讓宋為心裏有些發毛，回答是吧，沒準會觸怒自家老大小命不保，要回答不是吧，這又明擺著不是老大要的答案，還是要犯錯，但如果不回答......

那就死得更快。

“老大，您要是多笑笑，比那些男明星可招人多了。”宋為偷瞄了一眼自家老大的面癱臉，跟塊化不開的千年寒冰似的，就算長得再帥，沒表情的話也夠駭人的。更何況他本身還是個黑道大哥，怎麽能不令人害怕。

季廷沒作聲，轉著看著宋為，眼神中的情緒令人猜不透。宋為沒來由地抖了一下，覺得這山上的風更大了。

“我跟楚淩風比，怎麽樣？”半晌，就在宋為以為自己小命不保的時候，季廷突然又開了口，問題還是如此刁鉆，讓宋為聽得直想哭。

“老、老大，您今天是怎麽了？”宋為不敢隨便回答，沒指出是關於哪方面，他怎麽比較？

季廷轉頭看向二樓蕭莫白的身影，眉頭微皺：“他跟誰都合得來，為什麽一見我就想跑？”

因為他可能有被害妄想癥......當然這話宋為不也當著季廷的面說出來，開玩笑，現在驗過頭發跟血跡的DNA已經證實墓地裏埋得那個是冒牌貨，而蕭莫白才是正主。評斷一個有可能成為未來嫂子的人，那是嫌命太長了。

“老大，您真要我說？”

透過玻璃正好能看見蕭莫白將蕭炎摟在懷裏教他識譜，一大一小其樂融融，在暖光燈的照耀下尤其溫馨暖人......季廷沈默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開口：“你說。”

宋為看了一眼對面二樓的溫馨場面，咽了口唾沫說道：“其實我覺得蕭總裁真正怕的不是您這個人，而是您的身份。像蕭總裁那種規規矩矩的生意人，挺怕跟我們這種道上的人打交道的，更何況......”宋為偷看了一眼季廷的臉色，見他沒有發怒的征兆，便大著膽子接下去說：“他心裏肯定清楚自己跟老大您之前有過那麽一段，這見到您還不怕假死的事情東窗事發，您會找他算賬麽？”

季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目光中帶著些困惑：“是這樣麽？”

宋為趕緊點頭：“現在蕭總裁不是不怎麽怕您了麽，那就是因為之前相處過了，了解您不會傷害他，所以也就慢慢開始信任您了。”

“信任？”季廷若有所思地重覆著這兩個字。

“老大對他多笑笑，溫柔一點就行了。”宋為說著說著就有點得意忘形起來：“別老是繃著一張臉，像蕭總裁說話都很溫柔的人，您繃著臉會嚇到他，所以......”宋為的話還未說完，旁邊的司機就開始用手捅他，宋為當即眼皮一跳，望向季廷的時候果然見他正沒有表情地盯著自己。

“老......老大，您當我放屁，胡說八道。”宋為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抽自己嘴巴賠罪。

季廷盯了他幾秒，突然講了一句讓宋為大跌眼鏡的話，連抽自己巴掌的手都停了。

“女人是怎麽追的？”

宋為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應道：“送花吃飯看電影什麽的......”他哪敢說什麽道上的兄弟追女人都是直接開房間的？

還是說得文藝點別把小命給丟了。

季廷眉一皺說了句‘麻煩’，之後便吩咐司機開車離開。

車子剛開的半山腰的時候，季廷說了句‘明天訂束花送到他辦公室’，宋為差點就沒把眼睛給瞪脫窗了。

等車子走完了，蕭莫白才轉頭看了一眼原本停車的樹下，臉上的笑意也有些繃不住了。

“小舅舅，你幹嘛不讓那個人進來吃晚飯？”小家夥抱著琴譜仰頭望向蕭莫白，白嫩嫩的小手扯了扯蕭莫白的衣服：“外面好冷的。”

“他不喜歡跟別人一起吃飯。”蕭莫白扯出一抹笑，眼底卻是掩飾不了的失落。

小家夥歪著腦袋想了想，眼珠子溜圓溜圓地轉了轉：“哦炎炎知道了，他爸爸媽媽肯定不給他做飯吃，也不疼他，所以他就變得不想理人，也不願意跟別人一塊兒吃飯。”

蕭莫白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笑道：“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小家夥得意地咧開小嘴：“我們班上有個小朋友也不喜歡跟我們一起玩兒，老是一個人在位子上坐著。後來我跟簡哥哥說了，簡哥哥說他缺乏什麽愛，所以就變得不喜歡跟別的小朋友接觸......唔，我有舅舅愛，所以我喜歡跟別人一起玩兒，那他不喜歡，肯定是沒有爸爸媽媽愛了。”

蕭莫白對小孩古怪的邏輯感到好笑，但笑過之後卻又心情沈重起來，抱著小家夥摸了摸他的小臉，低聲道：“炎炎，你想不想爸爸媽媽？”

小家夥吸吸鼻子，轉身抱住蕭莫白的脖子，將小臉在他頸窩裏埋著，聲音有點悶：“炎炎不想，炎炎有小舅舅就夠了。”

聽了孩子軟糯之中帶著哭腔的話，蕭莫白是既心疼又安慰：“炎炎想爸爸媽媽的話，小舅舅陪你一起看照片好不好？”

小家夥不動了，許久之後才帶著哭腔‘嗯’了一聲，用力抱緊蕭莫白的脖子。

蕭莫白在心裏嘆了口氣，摸摸小孩的背將他抱了起來：“去看炎炎的爸爸媽媽嘍。”

楚淩風在凱莉對面坐了很久，母子兩個誰都沒說話，場面一度陷入僵直之中。

“總裁，楚......少爺。”女秘書路遙將茶端了進來，放茶的時候剛想叫楚淩風一句‘楚總裁’卻又突然想起現在楚氏集團的總裁是凱莉，所以只能改口換了句‘少爺’。楚淩風也不介意，朝自己昔日的秘書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總裁，洛小姐已經在外面哭鬧了半天了，說是見不到您就不回去。”路遙就算再遲鈍也能看出這對母子之間的關系並不親昵，所以在凱莉面前說話的時候就更是多存了點心，小心翼翼地生怕惹怒了她。

高貴的婦人依舊保持著波濤不驚的鎮定跟優雅，連端起茶杯喝茶的姿勢都是無可挑剔的。但如果細細去看她的臉色的話，會發現比以往憔悴了些許。

“跟她說我沒時候接待她，請她離開。”凱莉說得平靜，可語氣中卻隱隱帶著厭煩跟惱怒。洛氏集團短短幾天就面臨破產的危機，股票跌停，產品賣不出去，原本是囊中之物的項目又被對頭企業拿下，據說還爆出了家族醜聞......昔日龐大的家族到了如今可謂是搖搖欲墜，而洛瑤為了這件事更是天天找上門要見她，希望讓自己的兒子高擡貴手放過洛家......凱莉在心中冷笑，她現在都已經自身難保了，還去替一個快要落敗的家族求情？

“是，總裁。”路遙驚了一下，隨即也就明白了，轉身走出辦公室將門帶上。

凱莉放下茶杯，頭一次打量起面前自己的兒子：“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楚淩風在心裏苦笑了一下，臉上卻仍舊是一派溫和從容：“放棄總裁這個位子，您還是可以保留在公司的原有股份。”

凱莉冷笑了一聲：“你現在是為了一個外人來跟我作對麽？”

楚淩風微微皺眉，她到現在為止還是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也還是在看不起自己兒子的愛人。

她難道就不知道，看不起兒子的愛人，也就是看不起自己的兒子？

“之前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我也不想再跟您爭辯什麽。”楚淩風放下茶杯，語氣依舊溫和：“你也知道楚氏是我一手創建的，內部幾個核心人物也是我一手挑選提撥的，是聽您的還是聽我的，不需明說。再者......”楚淩風擡頭看向凱莉，眼神雖帶著恭敬，卻也是強硬堅決的：“當初我離開楚氏的借口是養病，如今我是‘痊愈’回來，這位子您是不想讓也得讓。”

辦公室裏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等了許久都未聽見凱莉再開口，楚淩風也不再等下去，起身朝門口走去：“您好好考慮清楚，我還是想先尊重您的意願的。”

說是尊重意願，也就是不想母子撕破臉，楚淩風是凱莉一手調教出來的，連威脅人都是要先禮後兵。看似可以選擇，其實只留了一條路......

凱莉突然發現自己養大的是一頭狼。

一頭她永遠都馴服不了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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