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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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的時候,董釋彰給我打電話,開口只說了兩個字:“喝酒。”

我囑咐了盛夏兩句就出了門,來到我們常去的一家大排檔,便看見他垂頭坐在塑料靠椅上,打招呼道:“下酒菜和烤串我已經點好了,陪我喝兩盅吧。”

酒過三巡,身上又熱又冷,我以為是他的單子沒談攏,便勸他當發生的已經發生,就不要再惋惜了。

他的眼睛很紅,捂了臉,頭幾乎要埋在膝蓋裏,身子微微發抖,道:“我和靜靜的孩子,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沒了。”

我吃驚地說不出話來,我和馮靜靜在同一所醫院,每天低頭不見擡頭見,竟然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三天前,我倒垃圾的時候,看見半透明的垃圾袋裏有一只驗孕棒,我盯著兩條紅線猶豫了許久,還是把它扔了。那天靜靜上的是夜班,我趁她不在翻了一遍抽屜,發現一張處方,原來靜靜已經做了藥流了。我把處方放在床頭就睡了,她回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坐在我背後許久,最後抱著我說對不起。”

“我不是,”他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像鎖鏈一樣被肺牽拉作響,“我不是怪她。我們這個節骨眼上沒法要孩子,我最開始連問她是不是懷孕的勇氣都沒有,她卻在我得知之前做了決定。為了那筆單子,這幾天我一直忙得不著家,她連……連跟我商量的時間都沒有。”

他絮絮叨叨說著這大半個月的工作,我在一旁聽著,他哆嗦著手,無力靠在椅背上,忽而朦朧的眼裏精光一現,又隱沒下去:“我記得當年讀書的時候,我們最喜歡毛主席那句詞——指點……,糞土什麽……”

“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

言猶在耳,莫不刺心。

他點點頭,連聲道:“對,很對,就是這句。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命運啊、國家啊都在自己手裏。可是一離開學校,為什麽日子就這麽難?老大,為什麽,為什麽有了工作,有了愛情,有了家庭,我還是過得這麽卑微,連一點點尊嚴都沒有?”

我一杯啤酒下肚,數九寒天透心冰冷,我早在第二個十年開頭的時候就賣掉了我的自尊和未來,只是我沒想到,董釋彰這麽多年兜兜轉轉,和我一樣兩手空空,抓不住半分少年意氣。

如果說人生有些避無可避的分水嶺的話,我的人生怎麽也輪不到沐棲衡來分段,我媽的病是一道,而夏克莘是另一道,兩者在相同的時節將曾經不可一世的盛秋明碾得粉碎。

我那個時候背了一身債務,本來都準備好轉專業了卻開始連日曠課,打了好幾份工,其中就包括一家酒店的夜班。夏克莘那桌的酒宴是我參與負責的,我給他叫了代駕之後,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他位置上落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沒多想便打了車追上去。

他從副駕駛座上走下來的時候,腳步還有些虛浮,聽我說完來意,接過文件夾問道:“你有沒有打開看過?”

我搖搖頭,他拆開文件夾,抽出一張紙,上面還有一張支票,他將這些攤在我面前,乜斜著眼笑著:“這下你可算是我的證人了。”

他掏出錢包,遞給我幾張百元,我至今也想不通為什麽,我分明方才還為沒能偷看到文件夾裏的支票而錯過天上掉下的餡餅而懊惱不已,當時卻一口回絕了:“這是我的工作職責,不需要您額外的費用,要不您跟我經理說一聲,酒店能報銷我打車的費用。”

他是個形象穩健的中年男子,國字臉鬢發青黑,笑起來隨和溫潤,把錢塞進我手裏的時候手指溫暖細膩:“勞駕你幫我帶個路,別讓我走錯了家門,這就算你的勞務費了。”

我瞄了一眼錢的張數,足以抵消曠工的罰款,便同他一起上了車,聽他的指揮給他開了門,還順帶扶他到沙發坐下,倒了一杯水。

他又一次取出錢,放在茶幾上推到我跟前:“夜已經深了,要留下來過夜嗎?”

我眼皮跳了跳,粗略一掃茶幾上大概有兩千,是我媽病情穩定時三天就能燒掉的錢。一瞬間我想了很多,最後想到我媽如果知道有兩千多的來源是這樣的,還不得從床上蹦起來把我打死,我退了兩步,謝絕了他的好意。

又過了幾天,醫院下了病危通知,催款滾滾而來,我甚至跑去了遠在異地的外婆家,被跪著趕出門,走回宿舍樓的時候險些暈倒在門口。

馮靜靜得知了這件事,給我買了一大袋零食,又將嶄新的三萬塊前碼在我面前。三萬塊於她而言是十幾年來集腋成裘的全部積蓄,那個時候還沒有推行醫保,這些錢於賬單而言不過是泥牛入海。

我掂了掂沈重的三萬塊再放下,打了自己兩個巴掌,告訴自己什麽尊嚴、道德都是狗屁,在錢面前什麽也不是。

我拿這筆錢買了一身衣服,以客人的身份來到供職的酒店,我知道夏克莘間歇會來,總在原來的包廂裏,他是一個耐心而有風度的獵人。

我現在是這種人,並不是夏克莘的錯,他給的只是選擇,無論重來多少次那個時候我都會簽上自己的名字。而他唯一做錯的事,不過是喜歡上自己的一個玩物。

“生活就是狗`娘養的。”我總結道。

老董很同意我的說法,指著天高聲道:“我X你媽X!”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老董你這小子是要出軌?”

我循聲看去,是牽著盛夏的馮靜靜。馮靜靜說話不按套路,一般開的玩笑都很冷,但這個玩笑不溫不火,可惜老董一見她就蔫了,我只得把笑意憋住。

“你們怎麽來了?”

盛夏拉著馮靜靜往前走:“靜靜姐來家裏找你,我就帶她上這來了。”

馮靜靜看著滿桌的酒瓶,皺眉對老董道:“喝了這麽多酒,待會我們回家前買個燈泡,把廁所的燈換了,免得你起夜的時候看不清。”

老董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想伸手去拉馮靜靜,最後還是牽起了一旁盛夏的手:“我們現在就去買燈泡吧。”

三人撇下我手拉著手走了,我結了賬落在他們後面。

盛夏在他們之間,揚起頭道:“靜靜姐姐,老董,我剛學會了怎麽結婚,我表演給你看吧。”

我在後面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但顯然各懷鬼胎的兩人臉色不會太好看。她清了清嗓子,朗誦道:“聖潔、永生全能的上帝,你是天地萬物的創造主,求你賜予我們潔凈、美好的心靈,我們全心全意地為這對新人向你祝禱,求你讓他們成為彼此生命中的至愛,讓新的家庭成為您的燈臺。董釋彰先生,你是否願意娶馮靜靜小姐作為你的合法妻子,無論順境逆境,無論健康疾病,或者快樂憂愁, 你都將毫無保留地愛她,對她忠誠直到永遠?”

董釋彰沒有出聲,倒是盛夏叫了一聲:“哎呦!董叔叔你捏我手幹嘛呀?”

馮靜靜噗哧一笑,盛夏轉頭改了名字將那段話一字不落覆述了一遍,她停下腳步,輕聲道:“我願意。”

老董步子都快扭成陀螺了,過了一會突然嚴肅地向盛夏問道:“夏夏,你這麽熟練,該不會和別的小朋友玩過結婚游戲吧?”

盛夏迅速掙了兩人的手,躲在我身後,露出小半張臉:“有啊。”

董釋彰沈了臉:“是哪個小子那麽大膽,把名字報上來,我非好好修理他一頓。”

睡覺的時候,盛夏低聲告訴我:“媽媽,我沒有和別的小朋友玩結婚的游戲,我要和豆豆結婚的時候,他們打起來了。”

我笑著親了親她的額頭,她的上帝教她不要撒謊。

他教了盛夏許多東西,而這些基本上都是我沒法教給她的。

盛夏接觸宗教的契機,是我的一位病人,他是陳姨的丈夫,肝癌晚期,做了手術效果不錯,醫生建議他存個信仰,轉移註意力和心理壓力。

他跟著陳姨信了上帝之後,成為一名狂熱的傳教者,不厭其煩地在病房裏宣傳“神愛世人”,同病房有個老教授很反感,拿唯物法同他辯了半天,差點心梗沒緩過來。他告訴我教堂裏有專門給孩子開設的課堂,午飯課本都是免費的,我聽得很動心,便帶著盛夏去了。

教堂的人眼裏飽含溫憫,口中說著我是他們的“兄弟姊妹”,我是一位單身母親,又是個男人,但神會寬恕我,會庇佑我。

去他媽的,老子一不偷雞二不摸狗,犯了什麽罪,去他媽的寬恕,去他媽的神。

盛夏那時還不會察言觀色,開心地去扯法蘭絨窗簾上的流蘇,陳姨柔聲勸她放開,她乖乖松手,留在了教堂。

後來那位病人肝腦發作,揮著十字架手舞足蹈地高喊“上帝已死,我們無需再傾聽這個死亡的說教者”,在我和幾個護工的幫助下被陳姨及時堵住了嘴巴。

我恍惚記得這句話應該是尼采的原創,沐棲衡在我們二十三歲的交集裏曾念給我聽。他是一個溫柔的人,無論內心態度如何,都不會像這位老先生發病時大喊大叫,他不過是在波光粼粼的玻璃圖書館轉過身來,湊在我耳邊說出這句話,然後用書擋著光線,輕吻著我的側臉。

說這句話的尼采是個把太陽比作胯下金燦燦的睪`丸的隱睪瘋子,他輕而易舉的用另一句話瓦解了我的顧慮、否定和全部的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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