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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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護工這份工作,與其是買一個人的陪護經驗和照顧扶住,更多的是買一個人的時間。我從前對醫務工作毫無興致,但現如今我的時間已經毫無意義,能有一份將它換成金錢的工作,我想不出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

劉晟年輕又聽醫囑,這兩天恢覆得很好,因此有了大把的時間跟我相坐無言,小臉擺得委屈得很。

“誒,你這兩天和我哥出去約會,有沒有提起我啊?”

尊重病人的隱私是一個高薪護工的必要素質,我做作地搖頭:“沒有。”

“嗯,算了算了。反正明天就能出院了。我得打電話讓他來接我,讓他大吃一驚。”他話鋒一轉:“你覺得我哥這人怎麽樣?”

“很好啊,人帥多金,又肯花錢。如果沒結婚,估計有大把大把的人當面撲上去吧。”我無力笑了笑,想起早上收到的一條匿名消息,內容是一張照片,在暧昧的光線裏,沐棲衡側臥著,像是浸著月色的大理石雕塑,懷裏貼著一個眼角泛紅的清秀男孩。那個男生與我打過一次照面,是沐棲衡的助理。

“對啊,我哥身邊來來往往這麽多人,他為什麽還要死守著他妻子不肯離婚?”

我心平氣和解釋道:“他還是這麽喜歡白曄。”

“是啊,他有多喜歡我沒法說。但跟他能處三個月以上的,基本都是照著白曄那小婊子長的,有的冰山美人的氣質像他,有的五官神態像他……”他突然不說了,目光在我臉上細細檢索一遍,轉頭看向窗外,“表面夫妻做到這份上的,真是稀罕。”

我對他的話無動於衷,畢竟大學裏就常有人說我和白曄長得相似。眼看氣氛有些尷尬,我問道:“你為什麽認他當哥?”

他來了興致:“我哥是我姐夫那邊的朋友,我在酒吧裏得罪了人,不想讓家人知道,想著我姐夫左右逢源,便打電話向他求救。結果我姐夫把我哥派來,三言兩語就把話說開了,對方也沒追究傷勢,我哥卻堅持要我們去醫院做個檢查。結果CT一出來,被我打的嗷嗷叫的那人沒什麽,我卻被查到脾破裂。當時我才二十二歲,什麽都不懂,以為自己就要死了,我哥和醫生交談了幾句,把我抱上擔架床,摸了摸我的頭,說會在外面等我。”

一個人突遭事故,在舉目無親的情況下,有人肯這樣關切幾近崩潰的自己,怎麽會不感動呢?

“我哥是真的靠譜,我爸媽沖到醫院的時候手術已經完成了,他們要罵我被我哥勸住,交代了一些註意事項,他們才想到要感謝一下人家時,我哥已經走了。後來我爸逼著我管理公司的業務,我遇上不會的就去問他,開始他還有些顧慮,去征求了我爸的意見後,就事無巨細地聽我抱怨,偶爾還會給我挖坑,真教人又愛又恨。”

他嘆了口氣:“後來,我姐出了交通事故,我姐夫整個人都垮了,是他一力承擔起各種瑣事的。他熬得面容憔悴,我開了別人的車送他回家,遇到一個不長眼碰瓷的。我當時心情很差,跟對方罵了半天,差點就要動手。我哥走下車來,將一張支票遞到對方面前,惡狠狠的又輕描淡寫地說:‘根據馬龍市的賠償標準,交通肇事致人死亡的,賠償在三十萬到五十萬之間。我這裏是六十萬,還沒署名,你先拿好。等我把車子從你身上開過去後,我再簽收。’說完他拉著我上了車,車燈大亮,引擎轟鳴,他退了十米,一換檔踩下油門加速開去,快兩三米的時候那個碰瓷的手腳並用爬離了原處,大罵我們神經病。他搖下車窗,看向後方,語氣極冷,要命是吧,要命就滾。”

又一陣惡寒爬上我的脊背,這絕對不是我所認識的沐棲衡,所謂的“惡狠狠的又輕描淡寫”的樣子,縱使我在夏先生身上見過,我也想象不來他這樣的情狀,甚至我懷疑這樣的敘述中,沐棲衡完全不是在虛張聲勢——他是真的敢軋過去。

“我哥真是帥炸了。一開始我管他叫‘沐大哥’,後來幹脆只叫‘哥’了。他大概是想到我已經沒有姐姐了,拍拍我的肩膀,應得相當爽快。”

我之所以選擇護理專業,只是擠破了頭也想邁進X大的門檻,那裏有全國高校中最出名的湖心琉璃圖書館和媲美體育場的足球場,更重要的是,它有其他學校難以比肩的氣象專業——沐棲衡曾告訴我,他想當一個捕風者。

而風不會回頭。

我踩了狗屎運,或者按照高中班主任的說法,是祖墳上冒了青煙,僥幸碰上了護理專業的填報空檔,以低於同省20分的成績被錄取,也生生把那年X大的分數線拉低了20分。若誠如班主任所言,我應該背上滅火器去祖墳拜拜,但我媽和我作客多年,已沒有故土的概念,無處可拜,我媽只好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給老師和在我準考證號上作法的高人。

我進了大學,滿心想著好好學習爭取換專業,一面小心翼翼地打聽大學的同鄉。不久便失去了這種必要,全校同學都知道有個又深情又帥的新生在追冰山男神白曄,最後成功牽手。

我見過白曄挺多次,都是在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白曄很美,美得有點像畫出來的人物,但他性格和神態上的疏離冷漠,使他免於尋常的媚俗,後來他進了娛樂圈,也無人感到意外。那時候同學打趣我,說若是我們站在一起,就是白月光和白米粒的區別。我平素不記仇,基本現報,那次卻是一頓國罵之後又在開黑時瘋狂賣他,他欲哭無淚向我道歉:“老盛啊,看不出來你還是個死心眼子。”

而今想來,真是一語成讖。

沐棲衡來接劉晟出院這天,急匆匆在病房門口撞見我的時候,眉頭跳了跳,終究什麽也沒說,進門去責問他的便宜弟弟了。他這一點倒是和夏先生很像,那次夏夫人讓我去她家接走她丈夫的時候,夏克莘見到我的瞬間忘了扭傷差點跳起來,身旁的女兒扶著他喊了一聲爸爸,他立即掩飾就要把我吞下去的眼神,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

我沒時間去在意他的想法,在門口喊道:“家屬麻煩跟我到醫生辦公室和繳費處一趟。”

白頭如新的兩人路過護士站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驚呼,看見一個男人口裏不知喊著什麽,拿著把水果刀向我身旁的小護士沖來,我一把推開護士身子一閃往他下盤猛踢一腳,周圍響起一片驚呼。男人摔了一跤,紅著眼就要爬起來,我多年不曾打架,但擒拿這一套尚算得心應手,趁他起身前又一腳踢在他脖頸上,起身抓住他上衣往墻邊一摔,又卸了他手中的刀,沐棲衡在另一側按著他半跪貼在墻上。我環視四周,大喊道:“還拍什麽拍啊,趕緊去叫保安啊。”

幾個小護士風風火火地跑了,不多時保安便擠入人堆,我們松了手準備移交肇事者,誰知那個男人弓著背猛地撞開保安的拉扯,撿了刀沖我劃來,我距他不過五步,對面只有墻壁和人堆,狹窄的空間裏施展不出拳腳。腦子一片空白,唯一想到的就是盛夏,她還那麽小,連父親是誰都不知道,誰來照顧她長大?老董和馮靜靜又都整天忙得找不著北,誰下個月帶她去拔蛀牙?

男人突然連退幾步,他一轉身發覺沐棲衡抓著他的衣服,便換了目標向沐棲衡劈去,沐棲衡躲了一下,刀堪堪在他背上的大衣滑過,割出一道整齊的口子來。這時一個保安眼疾手快,趁他劃刀脫力之際,攔抱住對方,奪了刀遠遠踢到一邊。沐棲衡反手撫著背轉過身來,三步並作兩步向我走來:“你沒事吧?”

我攀著他的肩扭過他的身子,看到衣服的破口處滲出了血跡,我的意識一片澄明,走到護士站裏拖了一把折疊椅,將被保安桎梏著的男人一把拉出來,舉起折疊椅照著他的臉拍下去。尖叫驚呼聲幾乎要震破我的耳膜,我們被保安分開,我淩空踢了幾腳,卻沒能挨到那個人。沐棲衡抓著我亂揮的手,在我耳邊不住低聲道:“沒事的,秋明,沒事的,你停下吧……”

馮靜靜的消息一向最快,沖來確認我沒有受傷後,便和我一起倚在診室門外,她拍了拍我緊繃的身體,開玩笑道:“如果那個男的拿的不是水果刀而是手術刀的話,三十萬可就一筆勾銷了。”

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她有些後怕地吐了吐舌頭,很快低聲下氣道:“對不起,明明,我說錯話了。”三十萬其實不過是我搪塞她我與沐棲衡兩人當年未得善終的借口,沐棲衡在我們交往三個月的時候向我求婚,馮靜靜看到了戒指的發票,上面是三十萬。而那枚戒指,很早就被我賣了,我凈賺了十五萬。

我深深吸了口氣,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沒事,他衣服穿得厚,只是表皮割傷了,創口很淺,也就七八厘米。”

“我打聽了一下,那個男人是小護士的男朋友,前兩天兩人剛鬧分手,沒想到竟然鬧到這種地步。”

出了這樣的事,再加上劉晟的看護本來就是今天截止,我也沒心情在醫院待著了,沐棲衡先生帶著我送劉晟回了家,又送我回家。我們在車廂裏一時無話可說,我刷了會手機:“今天是你和你太太的結婚紀念日,有什麽安排麽?”

他皺了皺眉:“是麽?”

我劃著手機屏幕:“網上說是今天。你看,還有人給你們做了周年特輯。”

雖然白曄這些年新聞通告上的桃花始終沒斷過,但始終沒有實錘,又間斷的有夫夫的合照流到網上,養活了一大批“不畏流言真愛永恒”的營銷號。照片的場景五花八門,有模糊的沐棲衡給白曄餵飯的圖像,有兩人並肩坐在發布會對視的模樣,還有沐棲衡在臺下專註地望著白曄的相片。

“這張的話,我想我是走神了。”他在紅燈的間歇,看著我的屏幕,如是評論道。

我笑笑:“我知道的。”他看著臺上的目光溫柔而綿長,焦點也毫無散亂,嘴角不自覺翹著,而極淺的擡頭紋,卻暴露了他心猿意馬的真實狀況。高中的時候,我得知他這一技能歆羨了許久,也試圖實踐過,結果被老師無情戳穿:“盛秋明,你這思春給誰看呢?”

劉晟曾興致勃勃地誇耀他的哥哥是多麽靠譜而溫柔的人,可是他見過真正溫柔的沐棲衡麽?那個只需要淡淡笑著就能讓人面紅耳赤心跳不已,甚至能讓人忽略身邊的白曄的男子,在23歲那年被我完全毀掉了。

車停在我家樓下的時候,我終於鼓起了勇氣,大大咧咧地笑道:“沐先生,你應該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吧。”

“記得。”

“那個時候你22歲了,念的是理工科,有出國的機會,除了白曄跟你分手這件事,你的前途一片大好。而我呢,曠課掛科差點要被學校勸退,後來你也知道,我那個時候跟著夏先生快三年了。”

分明會疼的,他卻松開方向盤,把背嵌進椅背,面無表情地聽我講下去。

“那天你喝醉了,抱著我喊白曄的名字,雖然醉酒的人力氣大,但掙脫開神志不清的你不算難事。但是,我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小三,為了錢雌伏在已婚男人身下,當時我沒有喝醉,遇到一個打扮入時的男孩子,我應該會做什麽?”

“你別說了。”

“換句話說,沐先生,你猜猜看,當時我的衣服是你扒的,還是我自己脫的?”

他閉了眼,拳頭在大腿上微微蜷縮,半晌後他轉頭與我對視,坦然道:“那我第二天早上給你錢,你為什麽不要?”

我的臉笑得有點僵:“當然是因為你技術不錯,*得我很舒服,我又不缺錢,所以破例放過你了。”

他大概沒有想到我這麽不自愛,目瞪口呆地伸手搭著我的肩:“那一年後呢,我回國來找你,你為什麽又肯和我交往。”

我推開他的手:“我以前跟你解釋過吧,當時我和夏先生的合同就快到期了,那段時間他出差,我覺得他沒有續約的意思,所以想重新物色一張長期飯票,沒想到被你撞破了我和夏先生的關系。”

他眨了眨眼,神色如常:“這些我都知道了。但這麽多年過去了,你跟我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方才還奏效的,沒想到轉眼他又變回了百毒不侵的沐先生,我補充道:“當然有用,既然你今天為我受了這一刀,我就該提醒你,我就是這麽一個無恥無情的人,而且這麽多年毫無長進。”

作者有話說

先更新到這吧,後面日更,原文在舊站分別叫“渣攻是怎樣養成的”和“賤受是怎樣煉成的”,不過也有人反映受比較作,不適合納入賤受的範圍。我覺得說得有些道理,所以就把文章題目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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