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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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工作,向來是旱一陣澇一陣的,我正擔心接下來沒事做,好在有相識的護士利用職務之便把我介紹給了一個孕婦。23床原先的看護開了天窗,我的時間正好填了這個坑。

新接手的患者已到了預產期,丈夫陪在身邊,我也不算吃力,只是成天看他們夫妻爭執,實在有些膩味。

除非借助輔助生殖,男子的受孕率是極低的,再加上身體構造的差異,在懷孕期間,他的情緒和反應比女孕婦更為波動。丈夫的襯衫領帶,早就被這位孕婦陣痛的時候扯得七零八落,還得小心翼翼地哄著媳婦進食進水。

兩人上一秒還在為孩子以後學小提琴還是鋼琴吵得天翻地覆、橫眉相對,23床翻著白眼拉丈夫的衣角:“我要吃糖炒栗子。”

丈夫像個彈簧似的蹦了起來:“要吃多少,我給你買。”

我舉著他們的相機勸道:“千萬別去醫院門口那家買,臟得很。西街有家店鋪,板栗不錯,有許可證,衛生條件也不錯,就是遠了點,你們讓其他家屬去買就行。”

現在正是中午,又兼產房不能多留人,夫妻倆的家人都出去吃飯了,回來的時候捎點栗子也不算難事。

23床突然疼得叫喚了一聲,丈夫猶豫了一下坐不住了,把妻子的手握在我手裏:“我快去快回,麻煩你一定照顧好他。”

他一抽身,我的手腕便被他媳婦抓得紅一道紫一道,只怕他再叫喚幾聲就能把我的雙手掐下來。沒想到過了半小時,丈夫打電話說是堵在了路上,23床的摔了電話,當場崩潰地大哭。

我擔心他哭沒了力氣,環抱著他的背,輕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別擔心,你先生一定會趕回來的。”

他伏在我懷裏,側臉蹭我胸膛的溫度,對於這個時期的孕婦而言,丈夫的情感支持固然重要,但只要是有點貼身的熱度,無論是個陌生人還是熱水袋,並沒有什麽分別。我聽著他收淚時急促的呼吸,恨不能立馬長出一對奶子來,以讓他立即平靜。

我生盛夏的時候,身邊沒有媽媽,沒有馮靜靜、老董,或者護工,又值酷暑,後背像黏了一層膠水在被褥上,一起身煩躁和怨毒就貼著皮膚撕下來,又痛又快意。臨產前幾周我一直在翻來覆去地想,想我是怎麽被我遇到的這些人害得如此煎熬,恨這個大概要來索我命的孩子,生產那一天倒是痛苦地沒法想這麽多,只是希望孩子盡快從我身體裏出來,它就像我身體裏結的怨恨的果實一樣,一旦排出來,我的毒也就解了。

“如果是男孩,就讓他學鋼琴,女孩就讓她學小提琴。”我低聲對23床道。

他沒什麽反應,我小心翼翼地伸手端來晾了一會兒的熱水,遞給23床,他抿了一口,呼吸也均勻了。

他帶著哭腔道:“我想我媽了,你把我手機拿來,我打電話給他。”

我盯著地上的手機殘骸,有些為難:“嗯……你的手機好像不能用了。”

“那你能給我唱個歌嗎?”

本著我的專業素質,我搜腸刮肚想了好幾首歌,但發現記得歌詞的寥寥無幾,這個場合唱國歌又太過嚴肅,我最後皺著眉頭唱了個熟悉的調子:“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是……”

整個病房的人紛紛轉過來看我,連23床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他突然僵了一下,伸出抖如篩糠的手來抓我:“哎呀哎呀,不對勁。小盛我……你快幫我叫醫生。”

我送他到手術準備室,手腕被抓得青一道紫一道,他卻沒有哭喊出聲,滿頭大汗地在擔架床上翻來覆去。旁邊待產的一個女孕婦對著手機哀哀哭號著:“以後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就求你聽我這一次。求你讓我剖吧,我真疼得受不了了……”

23床聽到這話臉白了又白,攥著護欄求我給他丈夫打個電話,卻沒能接通。

孩子的父親火急火燎趕來的時候,產婦已經上了手術臺,他焦灼地在外面走來走去,我打完了熱水備好了床鋪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數他來回走的次數。

三個小時後,23床和他的兒子被推了出來,母子狀態都不錯,我來不及松口氣就和醫生護士交接情況——丈夫現在喜極而泣,頻頻去吻妻兒的額頭,又要給家人打電話,幫不上半點忙。

後面兩天,患者的丈夫一直沒能來探望,但一天能打四五個電話問妻兒的狀況,說是自己請的假到頭了**乏術,還請我多多費心。

其實我這邊倒沒什麽需要費心的,23床的家屬們輪流探班,我只要留神他們別給母子亂餵什麽東西就好。

沒想到出院前一天晚上,探視的家屬前腳剛走,我正準備下班去接教堂的盛夏,23床就不見了,孩子仍睡在床邊。醫院雖大,我還是輕車熟路地打開了換藥室的鎖,驚愕地發現他對著手機在視頻通話,手裏還拿著水果刀。

讓我頭痛的是,他的手腕上鮮血如註,沿著病號服勾勒出狹長的明紋,連腳上的拖鞋都泛了紅。

他看了我一眼,握緊了刀,沖手機咆哮道:“你是不是去找劉晟了?你們這兩天是不是在一起?”

“毛毛,你先……先把刀放下。我真的沒有,我一直在開會,我和他早就斷幹凈了,他現在就是我一個普通客戶……”

“我不信,那你為什麽不來看我?”23床似乎完全不覺得痛,手上的血有的流到了掌心的手機屏幕上,他另一只手握著刀柄去擦。

我趁機上前自側身一臂自下猛擊他肘關節處,他的手機和刀應聲而落,他跌跌撞撞站定,淚眼朦朧有些迷茫地看著我。

“孩子在哭,他需要你了。”我解釋道。

我按著他肩膀讓他坐在了換藥的躺椅上,手機裏傳來心急如焚的指令:“快他媽給他止血啊!”

這裏是換藥室,我打開櫃子拆了紗布壓迫止血,他卻掙紮著去看孩子。我只好橫抱起他立即找醫生檢查縫合,外科的醫生確認神經損傷不嚴重後,我才接上了他丈夫的電話,讓他趕緊過來。

這事嚴格說也算是我的疏忽,今天23床的婆婆來的時候,先是無意說孩子的眼屎沒清理幹凈,後又說自己兒子最近打不完的電話連飯也不回來吃。病人產前情緒就不穩定,現在更容易想入非非,只是沒想到會這麽激烈。

整個科室人仰馬翻救治成功後,已經快八點了。出門的時候天卻是亮的,眼前像是海綿擦過的玻璃窗,原來是下了雪。

我趕到教堂繞了一圈沒看到盛夏,又拉著人問了問,他們也不清楚情況。我想著盛夏可能等不下去先回家了,於是匆匆趕回家,打開滿屋子的燈卻空無一人,問了鄰居和房東也說沒看到。

陳姨打電話來問情況,告訴我她最後看到盛夏是下午五點的時候,她正坐在大堂門外的高腳椅上托著腮等我。

也就是說,盛夏已經有三小時不知蹤跡了。我在附近逛了許久,終於蹲下`身來,將一顆發緊發亮的心臟埋在膝蓋以下,兜裏的手機響起來,是董釋彰。

“老盛,明天中午我媽要來,你能去車站幫我接一下嗎?”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掐住我的嗓子,我的聲音便得遙遠而低微,以至於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說出來了沒有:“盛夏不見了。”

董釋彰開車載著我和馮靜靜又去了教堂,打聽到有個清潔工在六點的時候看到過盛夏,那時已經下了雪,小姑娘哆哆嗦嗦地在門外跺著腳踩著椅腿的橫杠,怎麽也不肯進去,他就找了條毯子給她蓋上。

我第一次知道“無頭蒼蠅”是什麽意思,仿佛有一千種念頭在腦子裏嗡嗡地響,急切地想要往外走卻無處可去,董釋彰拍拍我的肩,對靜靜道:“靜靜,你先給幼兒園打個電話,請老師問一下夏夏有沒有去同學家。然後你再去醫院看看,醫院沒有你就去他們家等著,盛夏隨時可能會回來。”

馮靜靜點點頭跑著去了。董釋彰搬了把椅子讓我坐下,自己四處轉了一圈,回來道:“教堂雖然沒有監控,但路口兩百米外有兩個紅綠燈。我建議你先報案,看看能不能調取監控……我聯系一下我交管的朋友……”

大概過了半小時,教堂的人沖過來告訴我:“有位阿姨打電話告訴我們,有個孩子在他們搬走的大箱子裏睡著了,讓我們去高旌公司接人。”

我們到達公司門口時,雪已經停了,遠近長長短短的車鳴聲被窸窸窣窣的踏雪聲細細濾去,我開了閃光燈,搭著老董的手走到樓下,停下腳步問道:“高旌是一家什麽公司,我怎麽覺得這麽熟悉?”

老董楞了楞,呵出淡淡的寒霧:“它的主營業務是微電子元件,也就是芯片、儲存器一類。以前我們長佩市有它的一家分公司……”

盡管他已經避重就輕,但我還是覺得像是吞了一口冰刀直戳胃底——後來這間分公司註銷了,因為公司的沐氏夫婦突然間撒手人寰,留下了未成年的兒子。

“老董,你先回車裏坐著吧,我想一個人站會。”

我去過一次沐棲衡的家,他的父親長得方方正正,母親則是西南女子特有的風情。他家的房子也很普通,不過比我們家多了個車庫,很難讓人想象這是資本家的住所。他們見了我都十分熱情,讓我有空常來玩。沐棲衡遺傳了父母的長相,我看他小時候的照片,五官靈動明媚很像女孩子,越長大輪廓越深,母親的嬌媚被硬化鐫刻進沈篤的氣質裏,難怪被高中裏一群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學生捧成校草。雖然他自述在班裏成績處於中游,但畢竟是熊貓班的學生,大家對他的傾慕和幻想更是加深,以至於當年他從小賣部給我搬了一箱冰棍時,整個樓的女生都扒在走廊上看著。

公司裏的女職員跑出來,確認了我的來意,一個勁地請我進去喝口茶。我在沙發上如坐針氈,還是起身抱歉站到門外,她笑嘻嘻地端著水杯出來,問盛夏到公司來的來龍去脈,又殷勤問道:“盛先生,你是做什麽工作的,怎麽這麽忙啊?”

“我是護工,今天在照看一個孕婦,忙得太晚了,沒想到發生這種事情。”

過了不久,我聽到大理石傳來的噔噔噔的腳步聲,忙摘了帽子進門,果然看到盛夏像脫了線的溜溜球飛快地向我跑來。

我蹲下`身子去迎接她,看清陪在她身後的人的臉的時候,倒吸一口冷氣,差點被她撞倒在地上。

這孩子屬貓的嗎?

他微微睜大的瞳眸很快冷下來,彬彬有禮地同我打了招呼,我勉力擠出微笑:“夏夏不懂事,給沐先生添麻煩了。”

他的目光越過我,不知落在何處:“沒關系。這是你的孩子?”

盛夏不耐煩地撅了嘴,又喊了一聲“媽媽”強調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點點頭,他抿著嘴角:“叫什麽名字?”

我如實告訴他。

也許是我的錯覺,他的神情僵硬了一下,重覆了一遍盛夏的名字,雙手試圖插進口袋,卻不知道自己穿的是西服。

“很好的名字。”

我也禮貌地道謝,拉著盛夏狼狽地小步走開,我忘了開燈光,差一點跌進路旁的積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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