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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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23床仍沒能出院,但不脛而走的八卦已經傳遍了整個住院部,馮靜靜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火速拉著我繪聲繪色地給我還原了這對夫夫間的愛恨情仇。

23床當時聲嘶力竭要撕的小三劉晟,是劉氏集團的未來掌門人,也算是馬龍市炙手可熱的富二代。但自他長姐意外身故後,他便不再參與公司的經營,而是開起了火鍋店,那天馮靜靜的求婚地點,正是他的一家新店鋪。

再結合病人家屬的只言片語,大概可以拼湊出,23床的丈夫本來和劉晟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家人眼看他就要攀上高枝,沒想到出來一個沒什麽背景的男子橫插一刀,兒子吃了秤砣鐵了心非此人不娶,這才招致23床在產後收到的各種嘴碎。

“要我說這家人還是心氣太高,劉晟的樣子你我都見過,長得不賴,多少適齡男女上趕子追著跑呢——這兒子是嫁進去還是娶進門不是明擺著的麽?都給你家添了個大胖小子了,還念念不忘討不到的那點好,剛才又跟我抱怨醫藥費的事,這不是折騰自己麽?所以說,攤上這家人的護工也是倒黴,眼看就要出院了又逮上一個抑郁的。”

我拉了拉嘴角:“嗯,你說的那個倒黴的護工,就是我。”

“哦,是嗎?”馮靜靜吐了吐舌頭,擡頭看了眼走廊裏的電子表,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哎呀,我得趕緊去給病人輸液了,我先走了啊。”

23床這天的狀態依然堪憂,盡管他丈夫就坐在床邊辦公,他還是了無生趣地望著窗外。我來取會診需要的資料時,他突然開口道:“小盛,你手機鎖屏上的那個女孩,是你的孩子麽?”

“是的,今年五歲了。”

他長長吸了一口氣而後吐出,輕聲道:“真好。”

一旁的丈夫問道:“小盛,你平時工作這麽忙,孩子是你愛人在帶,還是老人在照顧呢?”

“就我一個人在帶。”我想跳過後面那段家長裏短,從口袋裏掏出一顆棒棒糖:“我女兒昨天聽說我照顧的病人喜得貴子,非要我把這個送給小弟弟。”

當然是她不喜歡的口味。

23床接過糖,在指尖轉了轉,慢慢笑了:“那你記得幫我說聲謝謝,小弟弟很喜歡。”

上躥下跳半天,下了班一擡胳膊就是七點,我剛出大門,就一眼看到了沐棲衡。我環顧四周,行人寥寥,他則是看著我的方向,我不願自作多情,也不想與他再有交集,上前打了個招呼,截住他的話頭說要去接盛夏。

“我的秘書就已經接到她了。她認得我秘書的。”

“晚飯還沒吃吧?”

“我不餓。”面對他,我總是想不出更有力的說辭。

他於我咫尺之遙,有一種若有似無的草木香水的氣息:“就算不餓,也要吃點的。尤其是夏夏,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我莫名有些想笑,悲涼中燃起一點清冷的火焰,他在提及盛夏的時候顯得游刃有餘,哪裏像是當初面對我和夏克莘時如喪考妣的模樣。

他說好久不見,想請我吃個飯。左右他不會餓著盛夏,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我便跟著去了。

吃飯的地方是一家裝潢精致的西餐廳,但餐單不中不西的,沐棲衡把菜單遞給我,我轉頭問服務員有什麽推薦,一鼓作氣把所有三位數的菜品點了下來。

他眼皮明顯跳了一下,問我道:“現在在做什麽工作,護士麽?”

“不是,我還只是護工。”菜品還沒有上,我饑腸轆轆看著他,突然想要上前咬他一口,他比記憶中幹瘦了許多,咬起來的口感一定不錯。

我們東拉西扯聊了不少,終於熬到菜肴被送上來,一盤盤快要擺滿整張桌子。我一個勁地往嘴裏塞,以化解無話可說的尷尬。他看了一眼手機,眼裏流露出淡淡的溫柔:“怎麽想的,為什麽會要一個孩子?”

我借吃東西的時間斟酌著字句:“我沒有想要她,是意外懷上的。三個月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懷孕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我急於安頓下來,等到去引產的時候,孩子已經過了大月份了,只好生了下來。“

他略蹙眉,我害怕他下一句就是“抱歉”,埋下頭避開他的眼光,忐忑不安地聽到他開口:“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我覺得刺耳,我曾多麽希望,他在六年前、或者九十年前問我一句,他不在的時候,我過得怎麽樣?

十年前他這麽問我,我可以意氣風發地告訴他,我過得很好,榨幹了高三最後的時光,又踩了狗屎運,終於能與他在同一所學校不期而遇。

九年前他這麽問我,我也可以坦然告訴他,我為了錢把自己賣了,日子過得相當滋潤,一點也沒想起過他。

甚至六年前,我也可以假裝雲淡風輕,只要你不再出現,我就能像那樣得過且過下去。

在漫長而無助的二十歲,我做不到孤註一擲地愛他,也做不到明哲保身地離開,他什麽都不記得,什麽也不知道,九年後在我痊愈後轉身問我,我過得如何,實在是無辜而殘忍。

“還成,明年的護士資格考試通過的話,我的收入會穩定很多,盛夏上小學的經濟壓力也會小一些。“如果不是馮靜靜用我的賬戶代我交了報名費,按著我這些年半途而廢的覆習,我估計早就把她送我的輔導書扔了。

他突然伸手拿著紙揩向我的嘴角,我條件反射般在他的手心蹭了蹭,臉騰地熱起來,又假裝若無其事地奉承他和他的妻子。

口裏聊著白曄的電視劇,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地想起某個下午請他吃飯的情形。

那個時候學校不知抽了什麽風要組織一幫一的隨機學習小組,我是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卻偏巧匹配到他。於是他天天從三樓跑下來,笑瞇瞇地站在教室外看我,我連翹掉自習課的理由都沒想好,便被班裏的女生尖叫著推到他身邊。如是補習了一個月,期中成績讓我媽大吃一驚,她聽完原委確認我沒作弊後,大發慈悲給我撥款請沐棲衡吃飯。

我跟狐朋狗友們快花完了錢,我媽要求我給出請客的憑證,我趕緊聯系他去了一家炸雞店。沒想到他帶著我的兄弟們浩浩蕩蕩來了,我驚恐地握著口袋問老董怎麽回事,老董反問沐棲衡不是你新收的小弟,聽你的吩咐請大家吃雞嗎?

我打落了牙往肚子裏咽,每聽他們高聲點單的時候,心就揪成一團,沐棲衡坐在我身旁,殷勤體貼地替我擠好番茄醬,瞇著眼抿唇看著我。

我上廁所的時候,他也跟了過來,看四周無人,我捏著拳頭給自己鼓勁,沖他兇道:“沐棲衡,你是不是玩我呢?”

他大搖大擺地搭上我的肩,湊到我耳邊道:“我向董釋彰打聽過,你一個月的零用錢是五百塊,最近看你的請客頻次,想來你應該添了一筆小財。如果我猜得不錯,應該是家裏給的學習獎勵,所以不管怎麽說,這軍功章應該有我一半吧?”

我偏頭看向他,他露齒斜扯著嘴角,眼裏滿是你奈我何的恣睢,又痞又帥,恍如電影裏的黑道大哥。

“錢不夠了也不用擔心,”他伸手攀著我的脖子,撓了撓我後腦勺的短發,“我出門帶夠錢了。”

我才不求他,自習時做錯題被他打掌心打得嗷嗷叫的舊仇我還沒報,又怎能含屈忍辱向敵人求援?

他見我咬牙切齒的樣子,忍俊不禁地伸指戳了戳我的臉:“瞧你這小牙齜的。我又不會把你怎麽樣,你跟我一起出去,告訴他們我是你男朋友,我就幫你結賬。”

等我從震驚中恢覆過來,我們已經被下巴都要掉地上的兄弟包圍了,我尷尬地聽著空氣中他們三觀被掰碎的聲音,張了張嘴不知道解釋什麽,只好往嘴巴裏塞薯條。

直到沐棲衡抽出紙巾淺淺地蹭去我唇上的醬料,他們才參差不齊地喊出了一聲聲“臥槽”。

我從來沒有一餐吃得如此食不甘味,等到有一天他告訴我不僅學習小組是他的暗箱操作,連老董也被他收買了,追著他讓他吃了一頓小饅頭。

我們在十七歲的時候狹路相逢,又在二十三那年重蹈覆轍,如今不過是人海浮沈間偶然的目光交錯,我只願再不會生起波瀾。

下午的時候,我取了23床的藥回病房,沒到走廊就有熟識的小護士扯著我的衣角,汲汲地告訴我,我出去這會新來了一位探視者,這下鬧得快把病房天花板掀了。我看到23床的丈夫正在把一個年輕男子往門外推,病房裏傳來斥罵聲:“你跟劉晟走啊,不要回來找我了。反正你們原來才是一對……”

年輕男子蹙著眉想要解釋,丈夫卻面色陰沈地推得他踉蹌後退幾步,像是燒著乙炔的發動機沈著聲:“劉晟,你別火上澆油了好嗎?我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慰問,就算是我對不起你……”

“什麽對得起對不起的?我就是想跟你妻子澄清一下我們的關系,好教他不要再沖動。”年輕男子明顯很生氣,身上手機響了起來,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丟下一句:“等會再跟你講。”

他方才生硬的憤怒口吻隨著電話接通轉而變得輕快起來:“餵,哥——我是在醫院,不過我沒出什麽事,我來看望一個朋友……”

23床的丈夫嘆了口氣,轉身又將門口的一些慰問品提到我手上:“麻煩你跟上去,把這些東西還給他,我們領他的情,但讓他以後不要再出現了。”

我確認23床只是埋頭在哭並無異常,便提著東西追上去,年輕男子一路走到無人處,腳步很快:“哥,你昨天是沒看到,我正在跟費濟蒼開會呢,他媳婦就在投影儀上蹦出來,拿著刀往手腕上劃了老大一個口子。”

他停在窗前,看見我朝他半舉著東西,便微微點頭示意我再等一下。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他癟了一下嘴,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腳在地面上蹭著:“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這事不值當,我不會再摻和他們的事了。那你可得記得周末跟我賽車啊……你不會也得比,一言為定啊。”

他掛了電話,掃了一眼我手上的東西:“麻煩你幫我丟了吧。”

這天我忙到很晚,透過玻璃墻一眼望去,亮起的路燈擎著天蓋,暖黃的燈光像是要被壓滅的火焰。未走到門口,便看見沐棲衡站在一盞落地燈前,微光攏著他瘦削的身形在視網膜裏渲染模糊,他靜靜望著我,不自覺染上幾分笑意,我心裏有些惱,又有些歡喜,像是水面上的浮標沈了一沈,最後還是向他走去。

他主動接過我的背包,鼓鼓囊囊的包裏都是來自劉晟的意外之財。

“夏夏平時也等到這麽晚嗎?”

我裝作無所謂地看向他:“今天不是有你秘書接嗎?”

盛夏一直很會等,預產期那兩天,我正在找一個新的便宜些的落腳處,她在我腹中安安靜靜的,不過偶爾踢一下肚皮,一直等到我搬了家醫院通知我有了床號,她才呱呱墜地。

他問我要去哪,我打量了他全身的衣飾,齊整古典,可以直接去冬裝發布會的現場,我聳了聳肩道:“不知道,去網吧?”

他毫不猶豫地點點頭,開始用手機查網吧的地址,我扯著他的手臂往外走:“不用那麽麻煩,出門拐過一條街就是。”

沒想到時間不湊巧,網吧裏人滿為患,我們被老板笑臉送了出來,一時有些發懵,站在門外看著附近籃球架下打球的中學生。他們借著路燈在球架下左躲右閃,身上只穿著短袖,渾然不像是入冬的樣子。籃球在爭搶之間飛到我們這,我下意識上前一步,在沐棲衡身前截住球。

那幫孩子揚著手喊道:“叔叔,麻煩把球丟給我們。”

我低聲道:“真是不會說話,難道不該叫我哥哥麽?”說著在懷裏掂了掂球,被沐棲衡突然伸手奪走,他舉臂一擲,球低空落進了十米之外的球架邊緣,轉了兩圈又跌了出去。

他訕訕笑了笑,球架下的少年發出哄笑和鼓掌聲。

我突然控制不住,說道:“我高中的時候是校籃球隊的,但學校認為這些亂七八糟的耽誤學習,因此有一次我們和別的學校打友誼賽的時候,全校都很轟動。當時有一個男生,他本來在比賽那天他有一場課堂測驗,沒想到下半場他就出現在觀眾席上,喊加油的聲音比整個拉拉隊還嘹亮。我在雙方比分相近的情況下狂砍三十多分,最後哨聲響起,我們領先對方十分。那個男生翻過欄桿跳下賽場,當場扛著我繞著籃球場跑了兩圈。”

他噙著友善的笑意,聽我深吸一口氣講下文,我的指甲嵌進掌心,手心的熱度卻仍在迅速發散:“這是我高中三年最丟人的時候。但是,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那個男生知道,我很高興。”

他向來是個循規蹈矩、溫和正直的人,那天卻從看臺上一躍而下,沖著發楞的我奔來,一彎腰把整個高中食物鏈最頂端的我攔腰抱起,沒頭沒腦地沿著觀眾席狂奔,引起一陣又一陣的尖叫。連看比賽的教導主任都沒反應過來,扶著話筒“嗯嗯”了半天:“同學們不要太激動了,都下去好好休息一下。”我苦心經營的校霸人設全面崩塌,被他扒得底褲都不剩。

這件事過去那麽多年仍歷歷在目,羞得我咬牙切齒。

如果不是後來我們撞壞了剎車間接害死了他的父母,他因為什麽“心因性遺忘”徹底退出我的人生,我本可以原諒他。

但他又來了一次,最後狼狽離開。

可今時今日,他還是要接近我。

我沒法原諒他,他露出淡淡的悵然更是讓我覺得面目可憎。

他說:“那個男生是你喜歡的人麽?”

回答他的是我揪住他衣領的一記擺拳,他吃了痛,卻反應更快地在我回身之前摟住我的肩把我摁進懷裏。

他齜牙吸了口氣,倒也不惱:“別鬧,不要在小孩子面前打架教壞了他們。”

“疼麽?”我被捂得沒有脾氣,在他懷裏悶悶道。

他伸手捏著我的臉:“當然疼啊。又疼又餓,你得賠我吃頓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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