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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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靜靜長相中等,但身材極好,雖然腦子轉彎太快,但性格也算不錯,之所以大學幾年以來,只有我一個摯友,是因為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同性戀。

這也不怪她,她父母都是男子,姑姑姨母那邊又都是成雙成對的美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沒想到馮家到她這出了個變異種。大學裏她卯足了勁追了好幾個女生,但每段感情都是虎頭蛇尾,她一度也懷疑自己是性冷淡。幾年折騰下來,她能聊點八卦的女性朋友通通對她敬而遠之。她在女生之中風評很差,但有意勾搭她的男生

卻不少,可惜她當時腦子卻沒轉過彎來,本著不想男同胞受傷的善良,每每拉了與她有“爭奪最後一排所有權”之誼的我當擋箭牌。

我和董釋彰算是穿一條褲子的交情,所以當年他對馮靜靜一見鐘情的時候,我死命勸了他半天。最後實在沒辦法,買了頂飄飄然的長發,又逼著他穿偏女性化的衣服,硬著頭皮說這人是個女的,讓馮靜靜接觸看看。

馮靜靜見到他的時候咬牙鼓腮,拉著我悄聲道:“這人不是個男的嗎?”

“人長得是磕磣點,你也別這樣說。”

馮靜靜遲疑道:“可我看他的感覺,跟看女的不大一樣,他這麽直楞楞瞪著我,我有點慌。”

“那你被女的這麽看應該什麽感覺?”

“我也說不準,就覺著她是來幹架的。”

我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挑戰女人的直覺為妙,便編排道:“其實呢,這人是個女裝大佬。”

馮靜靜的表情有些覆雜,我“嘿”了一聲,一本正經道:“馮靜靜你這可是歧視,男人不就比你多個把,怎麽就不能穿女裝了?”

馮靜靜努了努嘴:“倒也不是這個問題,這人衣品太差,我和他當小姐妹是要被拉低檔次的。”

當老董頂著黑眼圈把結婚證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反反覆覆看著董釋彰、馮靜靜兩個名字和民政局的大鋼印,突然雙眼一糊,眼淚就沒出息地湧了出來。我連忙把證書遞回給他們,生怕自己的眼淚滴濕了紙面,盛夏趕緊替我解釋道:“我媽這是高興呢,等你倆結婚的時候,我們又可以吃一頓免費的大餐了。”

老董仍在呵呵傻笑:“夏夏真聰明,都學會搶答了。今天別去幼兒園了,叔帶你買喜糖去。”

“上回我同事結婚,跑遍了整個馬龍市,貨比三家說是西坊的性價比最高,還送一套透明睡衣呢,”她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昨晚那頓虧了,早知道能免單,我們就該多點幾盤皮皮蝦的。”

我回想起昨晚的落荒而逃,只覺得嘴角僵硬,趕緊把話題轉回來:“你們倆這進度是要飛上天與太陽肩並著肩?哪裏這麽快就要決定婚禮了,雙方長輩不得先通個氣,婚房到底買哪,工資卡歸誰管,今天的班還上不上了?”

老董後知後覺地咳了兩聲:“好好好,我們先說正事,靜靜折騰了一晚上也累了,秋明就麻煩你到醫院給她請個假。我們公司11點開會,我先把靜靜送回家,去公司的路上順便送夏夏去上學。”

媽的,我陪你倆折騰了一晚上就不用休息了,當年跟我當混世魔王的時候,老子的屁都是香的,現在就輕描淡寫把老子安排上了?

真是……兒子長大了。

我輕笑一聲正要答應,盛夏從馮靜靜的手下掙紮出來:“不要不要,我可不要在路上當你們的電燈泡。”

馮靜靜女鬼般伸出無力的雙臂籠住欲逃離的盛夏,又湊上去”啪唧“親了一口:“我們的夏夏怎麽什麽都懂,可別逃走了,我最喜歡吃小可愛了。”

盛夏在她懷裏“撲騰”著雙手向我求救,還是逃不過豐`乳肥臀的桎梏,被馮靜靜抱走送去幼兒園了。

我和老董坐在同一輛出租車中,他突然問我:“你沒事吧?”

我看向窗外:“我有什麽事?你還是趕緊回家補個覺吧,傻呵呵的盯著熊貓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做大寶劍了。“

他的聲音沈了下去:“老盛,既然沒什麽事,你昨晚跑什麽?”

“那不是你媳婦當機立斷要我們跑的嗎?”

我一提馮靜靜他眼裏就有點迷糊的神采,半晌才回味過來:“沐棲衡是你的老相好,靜靜跑什麽?”

“因為當年我跟馮靜靜說,我欠了對方三十萬。”

“怪不得……不對啊,高中那會能花什麽錢,怎麽能欠這麽多?”

“我說的當年是五年前的時候,算了你別管了,先把領證這事打電話給你媽知會一聲。”

他“哦”了一聲不再探詢,眉飛色舞地挨個給家人打電話。我們兩家以前是鄰居,自然少不了被長輩們比較,我媽和他媽時而笑裏藏刀為孩子的德智體美勞一爭高下,時而親親熱熱像一對姊妹去菜市場一起砍價,熬個湯都要把鮮味散到對門去,打屁股的時候更是兩家同臺競技,哭號之聲此起彼伏。若我媽泉下有知,估計得叉著腰笑著搖頭:“比不過比不過了。”

我和董釋彰上的初中魚龍混雜,總有不知好歹的孩子學著電影裏那一套想一呼百應,我也是初生牛犢的年紀,稍長了點個子就極愛出頭。班裏的衛生區被別的班丟了垃圾我去打,女生被高年級調戲了我也上,甚至有混混劫道收同學的保護費我也撿塊板磚就呼上去。起先只是好出風頭,每天帶著老董招搖過市,日積月累罄竹難書,師長同學們忍無可忍集體找兩位母親上`訪陳情,於是他媽和我媽聯手揍得我們知道什麽叫真正的“滿地找牙”,又在中考之前輪流監視,把我們摁得死死的,中二之魂才逐漸平息下來。

當時我的成績離區重點還差了三分,我媽生怕我又一次近墨者黑,半點沒猶豫花了三萬讓我充錢上了重高。他媽不甘示弱,找了關系也花了些錢把老董送了進去。

重點高中也不全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好孩子,我很快成為了一幫“混社會”的頭頭,每天組織開會、去溜冰場玩以及威脅嚇唬附近學校的組織。董釋彰像初中時一樣,人模狗樣的跟著我身後,替我向檢查老師和父母扯謊,統計每次開會的人數,面無表情地享受別人叫他一聲“二哥”。

直到有一天,他喜歡上學生會的紀檢部部長。

那個女孩子模樣文靜,寫得一手好粉筆字,聲音又柔柔弱弱的,老董便整天往各種槍口上撞,癡癡等著她在通報批評裏念出自己的名字。

於我們而言,在全校面前,尤其是升旗儀式後,被廣播處分是一件很榮耀的事,眼看他的聲望要一天天蓋過我,我也開始為他的暗戀著急。

我和幾個弟兄在廁所門口逮住他,我告訴他那個什麽瑩瑩已經被我們困在體育場了,鮮花氣球都布置上了,讓他直接去表白。

他唯唯諾諾半天不肯去,我便搭著他的肩語重心長道:“男人最重要的是什麽?是有魄力。要是換成我,別說一個劉瑩瑩,就算是人家是校花校草,我都敢現在、立刻、馬上親一個給你看!你信不信?”

話音剛落,廁所門口走出一個人。

好死不死,沐棲衡,與我同年級的熊貓班之子,正是全校公認的校草。

他略好奇地瞥了我們一眼,隨意地往外走。眾目睽睽之下,我又不好犯慫,在大家看熱鬧地眼神裏高聲叫道:“沐棲衡。”

按照我的推理,他這種好學生是不願與我們這些拖學校後腿的學渣有交集的,因此即使他聽到我叫他,估計也會充耳不聞地離開,這樣我順水推舟罵他兩句便可以收場。

誰知他竟然站住了,轉身望向我們,神色坦然:“有事?”

“當然有事。”我一橫心,捏著拳頭向他大步流星走去,一個胳膊肘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側臉上飛快蹭了一下。

周圍遲疑了一秒響起呼聲,我放開他:“你走吧。”

他一挑眉,再略一點頭,說了聲“好”,施施然走了。

當然,我出賣色相給出的榜樣,只換得董釋彰被拒後整日淒淒慘慘戚戚的哀嚎。過了兩個月,董釋彰得知我和沐棲衡暗通款曲的時候,對於我們的感情建立在他愛情的墳墓上這個客觀事實出離了憤怒,幾乎半學期沒搭理我。

他知道故事的上半場,五年前的落幕,卻只有馮靜靜略知一二。

過了兩天,14床病情穩定,老太婆的兒子和媳婦來接她出院,小孫子在一旁蹦蹦跳跳掏慰問品裏的零食。老太婆分明很高興,嘴角卻極力抿著,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指揮我給她掛著臉的媳婦搭把手。她兒子拿著收費單據看了又看,眼睛往慰問品那邊瞟去,我心道不好,他擡頭客客氣氣對我道:“小盛啊,這麽多天辛苦了,這些牛奶餅幹什麽的太多的我們也拿不下,你看有什麽想要的?”

他妻子殷勤地提著一袋禮盒裝的羊羹往我手裏遞:“小盛,這可是臺灣的大牌子,一箱就要一兩百呢,你帶回去給家裏人吃吧。”

扣除了他姊妹給我付的工資,他還欠我五六百,我接過禮盒轉手遞到他們目光炯炯的孩子面前:“小朋友,知道羊羹是什麽東西嗎?”

他猶豫著想要伸出手去:“不知道。”

我朝夫妻倆賠笑道:“大哥大姐,好東西還是不要浪費了,給孩子吃吧。我後面還有別的病人要去看護,麻煩你們趕緊給我結賬了吧。”

當媽的瞪了抱著禮盒的孩子一眼,嘟嘟囔囔捅了一下丈夫讓他掏錢,男人像根悶在竈裏的柴火一樣突然爆裂一聲:“我哪來那麽多現金?你不是才發了工資麽,怎麽盡要我付?”

女子怒目圓瞪,伸著脖子像是即將上場的鬥雞,眼看下一瞬就要吼出“這是你媽還是我媽”,我趕忙打岔,掏出手機道:“現金不夠,手機支付也可以的。”

收拾了東西,薛阿姨臉色雖有些不好,但還是打起精神四處串門,和病友們打個招呼。同病房的那個女孩正玩著手機,聽見薛阿姨的嘮叨,皺了皺眉迅速擺手道:“拜拜,下次見。”

她並沒有意識到滿堂的尷尬,只有電視的新聞還在一本正經地報道著:“今年我市道路安全管理取得卓越成就,截止到上個月,我市境內一年的機動車交通事故共計4365起,死傷人數2574人,同比去年下降20%……”

我一面送他們離開,一面想著交管局真是飄了,這種數據都敢往外捅。馬龍市顧名思義,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繁盛糜費一成不變,有如大塊的皮膚組織不斷新陳代謝,每日都有人在邊緣處被驅逐剝落,或是退化成角質一樣街道上的塵土,但又有新的人源源不斷湧進來填充,使人看不出變化。馬龍市之所以車禍頻發的原因,自我來這個城市就眾說紛紜,有的說是道路規劃混亂,有的說是地勢緩急交錯,也有我曾經照看的一個風水先生的看法,此地四面矮山氣滯邪頓,只有安明江於城市邊緣擦身而過,又曾是古戰場,這麽多年新鬼煩冤舊鬼哭,情況只能越來越差。

我倒是不以為然,因為據我的觀察,兩條腿的比四個輪子的兇悍得多,不怕死才會去找死,是以我市醫院的骨科和急診在省際名列前茅。

而我來到這座城市的理由很簡單,馮靜靜幫我托了關系,她舅舅是醫院的某個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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