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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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了解了。那你婚後的生活怎麽樣?能跟描述一下你的感受嗎?”診療室裏,醫師翻過一頁評測量表。

對面的男人一低頭,笑了:“婚後的感受麽?其實也沒什麽太大的區別,只是無論在哪裏,或者是做什麽,都毫無畏懼,就像小時候父母就在身後一樣。我記得《霍亂時期的愛情》裏有這樣一句話:‘誠實的生活方式其實是按照自己身體的意願行事,餓的時候才吃飯,愛的時候不必撒謊。’雖說有的時候需要一些善意的謊言和委曲求全,但我們都誠實的、充實地一起過著日子。”

“那你能再說說噩夢開始的契機嗎?”

“三個月前,有人聯系上我,問我長佩市郊外的那棟別墅願不願意賣,那棟山腰中的小樓曾是我和父母每年暑假都去玩耍的地方。他們自我十八歲離開後,我受堯家照顧,也未曾在踏足那間屋子,於是和對方說會考慮。

“其實我一開始便不打算留下那棟房子,我的父親是軍人,母親是軍醫,他們的祖籍並不在那座城市,只是為了分公司的業務才定居在那。堯叔在他們罹難後,按照他們生前的約定,將二人的骨灰撒到了瀾滄江。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接到電話當天晚上就夢見了他們,醒來的時候枕頭都濕了,秋明一直抱著我輕聲安慰。

“但噩夢卻越來越頻繁而痛苦,父母的面龐在夢裏越來越模糊,即使夢裏沒有任何內容,我也哀慟地半夜醒來,抱著秋明哭泣。

秋明特意陪我回了一趟別墅和雲南,回來之後,我不再夢見他們,開始噩夢愈發難以擺脫,最終的內容變成了——秋明在空白的背景中坐地痛哭。他哭得撕心裂肺,和以前夢中的我一樣,我想去安慰他,卻仿佛我們之間多了一重玻璃屏障,我怎麽也夠不到他。只好逼著自己醒來,看著他蹙眉凝視著我,才安心下來。”

醫師點了點頭:“那麽,可不可以再請你補充一下,盛秋明這幾個月的精神狀態呢?”

沙發裏的男人摸索著無名指的戒指,眉睫低垂:“他大概是受了我的影響,每晚也睡不好,白天也總是惴惴不安的,像是在等著什麽事。他其實是一個不太有安全感的人,或者說,總是以孤勇掩飾自己的情緒……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這些噩夢對我們的生活影響太大了。”

治療師雙手交握:“你有沒有想過,這幾天你所作的夢,內容都是關於你妻子的,也許不是因為父母去世的哀痛覆發,而是你妻子在你們平時相處時給你施加的影響呢?他最近有遇到什麽事情麽?”

“應該沒有吧,平時也就是我的問題,工作的事情他都會跟我講,連夏先生的小女友引產的事他也不會避諱我。”

“那麽關於那棟別墅呢,還有什麽進展麽?”

男人猶豫了一下:“前兩天我在搜集有關那棟別墅的資料時,問了句堯叔,他的反應有些緊張,問我為什麽突然想起那棟房子。我一五一十跟他解釋了來龍去脈,他站在窗口抽完了一根煙,然後對我道:‘也許這是一個潘多拉的盒子。你現在安定下來,我想你父母在天有靈也會寬宥我當年的一點隱瞞,但你有權利知道一切。你跟我來吧。‘他帶我去了書房,從保險櫃中取出一份文件,囑咐我道:’看與不看在你,只是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我打開了文件,看到一份死亡鑒定報告,上面寫著,我的父母,我一直以為仍在遠方旅行的父母,竟然是死於暴雨天的交通事故,而且事發地點就在那棟別墅的山路上。我顫抖著去追問堯叔,為什麽我不知道,為什麽我不記得,為什麽他要在所有人面前隱瞞此事?”

“他說,他並不清楚當年的細節,只是得知當時連周暴雨,山體坍塌,我就在別墅裏,他們大概是為了接我才冒雨開車上的山。‘也許是你還小,或者覺得至親的死亡自己也有責任,所以生了病,病得很厲害,連我都認不出來。所以等到處理好一切,我做主在所有親戚朋友前換了一個說法,告訴他們沐家夫婦失聯了這麽久,是因為遭遇了空難。你病好的時候,離高考也不久了,醫生給我的診斷是心因性遺忘,我也用同樣的說法勸你節哀,將你帶離了長佩。’“

“所以,”治療師試著總結道,“你這次來,本質上是希望恢覆父母逝世那年遺忘的記憶,以結束近來的夢魘?”

男子艱難地點了點頭:“還有,我覺得,也許我和秋明很早以前就認識。甚至,甚至他可能也知道我忘記的事情……”

治療師掃了一眼條目繁雜的評估單子:“接下來的治療,我可能會采用催眠的方式。如果你覺得治療方案不妥,或者有其他的顧慮,可以現在提出來。”

男人沈默了很久,無意間摸到指環的時候仿佛突然增加了勇氣:“我父親一直要求我‘不遷怒,不二過’,有時候我以為自己就是這麽做的,可是我和秋明兜兜轉轉這麽多年後,我才明白我只是不敢面對那個感情方面一無所有如履薄冰的自己。再這樣得過且過下去也是無益的,我不希望他再為我的事情感到困擾了。醫生,你可以開始了。”

男子躺在診療椅上,聽著醫生的吩咐閉了眼。意識裏先是一片黑暗,而後是空蕩蕩的無處著落,像是身處太空之中,又猛然醒悟到自我便是宇宙,這一回神,黑暗中又出現了無數閃爍的光點,它們旋轉著或者戰栗著向四周逃散。因為是真空,無處可循的心跳在宇宙中無聲回蕩,仿佛不斷脹大的氣球,一切都越來越暗,越來越冷,他在意識中伸出不存在的手去抓握,時空的碎片在他不存在的眼前閃過,有一個男人扛著一個女子下山的情形,有棕黃沙漠裏戴著面紗的神秘女人,然後仿佛有“嘭”的爆炸聲,漲破了的氣球迅速熱寂,冷得像是一整塊柔軟的金屬。就在他覺得自我被鑲嵌在這片致密的銀白中時,眼前出現一座飄搖破敗的寺廟,他敲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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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我註意到這個男生很久了,事實上,我們學校的所有人,想不註意到這個人都難。我在重點高中的重點班,成績中等,各方面都不算吃力,但在學生時代,老師們就是以成績分三六九等的,常常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習時還在走廊外褲腳挽到小腿勾肩搭背的那群男生。他們據說有某種組織,其規模和形制足以與令人退避三舍的學生會相媲美。

一天下午,我提前做完了考卷,環顧伏案奮筆疾書的同學,突然覺得有些無聊,便趁老師出了教室,把試卷往講臺上一扔,從後門溜了出去。我來到自行車棚,看見有人正在一輛一輛地扶自行車,車棚裏的車子挨得近,一招不慎很容易連排倒伏。我想上前幫他,他聽到腳步聲慌忙轉過身來,見到我後忙攤了手站在一旁,顯得扶車這件事與他無關似的。我也能理解,盛秋明可是我們學校炙手可熱的扛把子,要是被人知道他還有五講四美的時候,著實會有些損害他的形象。我便沖他微笑了一下,走上前去幫他把剩下的車子扶好,他袖手看了我一會,也彎腰去扶,兩人扶到最後相挨的自行車時,他有些局促的眼神正好與我交匯。我註意到那是一雙很澄澈的眼睛,迎著夕陽,所以虹膜像是細致的金色絲線,讓人想起安靜矜持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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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似乎每周都有幫派大會一樣的東西,有次我值日走晚了,碰巧見證了開會的內容。盛秋明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坐在空教室的旋轉椅上的,聽到手下匯報:“上個月,我校女生被隔壁學校攔路吹口哨共計三十一次,男生十五次,車棚裏被偷放玫瑰花共計四十六朵,同比……”

“兄弟們,你們還沒有危機感嗎?”他突然爬到桌上,語氣痛心疾首。

“前兩次的滑冰場他們占了先機,也就罷了,現在竟然把罪惡的觸手伸到了我們眼皮子底下——我校的學生,不,我們手下待宰的羔羊,已經成為他們虎視眈眈的對象,你們一個個又在做什麽?董釋彰!“

“在,老大!”

“你他媽身為負責人,怎麽缺席了兩次放學後的盯梢?”

被詰問的男生支支吾吾說不出來,終於有人喊道:“報告老大,二哥去盯劉瑩瑩了!”

我差點跟著他們一起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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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完廁所,正要出門,突然聽到門外他和一幫人竊竊私語的聲音。廁所裏除了我並沒有別人,我就躲在一側聽著,結果聽到盛秋明高聲道:“男人最重要的是什麽?是有魄力。要是換成我,別說一個劉瑩瑩,就算是人家是校花校草,我都敢現在、立刻、馬上親一個給你看!你信不信?“

我對著鏡子迅速理了理領口,不急不慢地走了出去。

全文完

第二卷 昔年陳醋共君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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