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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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自己大概是被伸在被窩外的兩條冰椽子壓醒的。簌簌的寒意鉆進我眼縫裏的魚肚白,撲面壓上來,我一哆嗦,趕緊把胳膊伸進被子裏,結果全身被激得蜷縮了一下。閉著眼抖了好一陣,溫度怎麽也上不去,我這才意識到被窩裏的暖湯婆子不見了。

小孩身上三把火,盛夏今年五歲,正是新陳代謝旺盛的時候,我原想蹭著她揮霍的紅外線拖一兩天的暖氣費,她一起床,被窩上下都像是鋪了一層薄餅,我被困在裏頭不願意動彈。

我聽到鎖舌擰轉的聲音,接著細碎的腳步聲柔軟的踩在意識裏:“媽呀,吃飯了。”

盛夏這兩天學到從電視劇上學到了“媽呀”這個感嘆詞,她覺得有趣,便跟在我屁股後頭長一聲短一聲地這樣叫我,我疑心她是懂得“媽媽”和“媽呀”的區別的,畢竟她連幼兒園都沒上過,就能從隔壁一年級的小祥手上騙棒棒糖吃。

她見我裝死,便把包子放在我鼻子上頭晃了好一陣,我怕包子涼了,閉著眼“啊嗚”一聲擡起脖子一口叼了塑料袋將包子拖回被窩,又坦然佯睡。她“咯咯咯”地在一旁笑,又伸出熱乎乎的兩只手搖我的肩膀,搖著搖著手順著鎖骨搭在了我脖子上,我一個激靈便坐了起來。

盛夏六個月的時候,有一天她一直在哭,我坐在地上慢慢撤了壓在耳畔的手,掩在她的口鼻間,她滾燙的眼淚濡濕了我的手,我便往下探了探,虎口正好卡在她的脖子上。

她抱來一堆衣服扔到我懷裏:“媽媽,你發什麽呆,快起來送我去禮拜堂。”

我當然不會告訴她我在想差點掐死她的事,而是昂著頭下令道:“男女有別,不準看媽媽換衣服。”

她癟了癟嘴,嘟囔了一句“真是害羞”,還是一蹦一跳出去了。

我迅速脫了睡衣套上內衣,與寒意爭分奪秒的間隙看了一眼手機,已經九點了。

從這間出租屋到禮拜堂要走上半個小時,也就是說,當我牽著盛夏進入禮堂,就得在眾目睽睽彎著腰紅著臉說一聲借過,被那個不知道是牧師還是神父的西裝男含情脈脈地註視著,然後挨上半小時的宣講,才能溜之大吉。

盡管我不願在這些肅穆儀式中的插曲做主角,但盛夏的午飯和晚飯才是真正值得我頭疼的。所以為了她的牛奶雞蛋雞腿和巧克力豆,我們磨磨蹭蹭地在路上分掉了慢慢冷掉的兩個包子。

推著紅木門“吱呀”而入時,依舊被各色各樣回頭不滿的眼色迎接了,我再度看了眼時間,看來是拖堂了。我偶爾會想,這些人中有沒有感激我的存在,在他們聽得雲裏霧裏即將滂沱淚下的時間,我推開門,宛若故事裏的天使長,將屋外浩蕩的光明慷慨放入,無差別地恩慈地照亮他們每一個人,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據說是梵語裏“前途一片光明”的意思,我媽說的,我沒考證過。

但事實證明我想多了,我今天昂首挺胸細細檢視他們的目光,仿佛軍演的長官,卻只看到不滿中一些同情悲憫的情緒。盛夏也如我一般坐得筆挺,手搭在雙肩,兩眼放光地看著表情跟念悼詞一般的主講人。

盛夏不信神,她信巧克力蛋。

我側歪在扶手上,朦朧中被盛夏喚醒:“媽呀媽呀,大蝙蝠來了,你快起來趕緊逃啊。”

我猛得睜開眼,果然看到燕尾西裝的主講人,將目光越過簇擁著他的人群,微微蹙了眉,向我的方向投來。

“好了好了,你快去和小朋友上繪畫課吧。”我沖她擺了擺手,她跳下座椅,粉色的小裙子像花瓣一樣舒展搖曳,那雙牛皮小靴子在大理石上“噔噔噔”地響,又停了下來,沖我眨了眨眼睛道:“今天有新的慈善讚助,等我回家給你帶好吃的啊。”

我點點頭,起身便要離開,沒想到快步走到門口,被另一個穿著麻布長衫的小頭目攔住了。她是管教孩子的嬤嬤,我立即賠上笑臉:“你好,陳阿姨,今天的布道真是讓我和夏夏受益匪淺。夏夏整個過程都一絲不茍地聽著呢,如果不是教堂不讓用手機,我一定把牧師的話錄下來,每天讓她睡覺的時間聽。”

甭管她聽不聽,拿來給我催眠一定奏效。

陳阿姨禮貌性地笑了笑:“夏夏是這幫孩子中最認真的,也最聽從神的教誨,雖然她還小,但我覺得神是認可這樣聰慧又乖順的孩子的。這孩子的洗禮會由我們神父親自負責,您看今年的話?”

“洗禮啊,是不是太早了點,我總覺得夏夏這孩子不穩重,還需要您多監管才好。她前一陣子還和小夥伴打過架,我擔心這件事給她帶來的影響……”

“陳姨,公司那邊來人了,想要參觀四周,您先去招呼一下吧。”有人打斷了我的話。

陳阿姨猶豫了一瞬,略帶歉意地低頭對我道:“盛小兄弟,不好意思,我暫時有些事,夏夏的事情等下午您再來的時候,我們再聊吧。”

我趕緊順水推舟:“好好好,您先去忙吧,教堂的事情比較重要。”

我走出禮堂,看到廣場上已經歇著幾輛大卡車,想來是這次捐助教堂的公司所屬,車身寫著“高旌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感覺有點眼熟,說不定是來過一次的。我心裏默念了一聲“上帝保佑你們三花聚頂,阿彌陀佛“這些熱衷於給教堂讚助的有錢人,我是真心希望他們活得長長久久,小孩子長得快,今年送的靴子明年肯定就穿不下了。

在公交車上晃蕩了好一陣,趕到醫院的時候正好十二點,我刷了馮靜靜的卡成功蹭上了三菜一湯,挨著一幫嘰嘰喳喳的實習醫生狼吞虎咽,又飛快打好了營養餐跑到住院大樓。

正好錯開了下班的高峰,員工電梯裏暢通無阻,我成功在14床串門回來前擺好了飯菜,她臉上的浮腫比前幾日好了許多,掃視飯菜的目光顯得越發犀利,又雲淡風輕地歇在一對突出的顴骨上。

我咧開嘴傻笑了兩聲:“薛阿姨,今天做飯的廚子和昨天的不一樣了,您趕緊坐下嘗嘗吧。”

她用鼻子應了聲“嗯”,略揚著下巴坐在床頭吃飯,吃了兩口便努著嘴道:“小盛啊,你今天早上幹什麽去了?”

“這不正好周末,我上午睡覺呢。”我和她的雇傭合同裏,工作時間只是中午到下午6:30,早上做什麽關她屁事?

她兩瓣嘴唇咀嚼著飯菜,仍有餘裕語重心長道:“年輕人莫要貪睡,早睡早起才對身體好。醫院的花園裏空氣好,你又是護工,就該早點來遛上兩圈。”

我聽得出她言外之意是嫌我來得太過準時,沒能讓她多用上幾分鐘,這時腹中泛起一個飽嗝,油鹽醬料的味道緩緩湧上喉嚨,便也不想挑刺:“阿姨您說得對,得空我就多去跑跑步,免得將來落下一身老年病。阿姨您中午多吃些,下午的透析的號排晚了,下一頓怕是要晚點吃了。”

“沒滋沒味的,不吃也罷。”她放下了筷子,一挪屁股坐在床頭,看架勢是要睡覺了。

我瞥了一眼餐盒裏的白菜素肉,沒鹽沒油的也難為她吃了這麽多天,嘆了口氣道:“阿姨,這一頓飯菜15塊錢呢,您不吃就別浪費了。我還年輕能吃得很,你不介意的話,我就……”

“誰說我不吃了,”她突然提高了聲調,轉過身來,“你少吃點註意身材,我一頓不吃過兩小時就得低血糖。”

伺候她吃完了飯,我便去護士站通知測血糖,又下樓去排隊領了化驗單。甫一進門,便聽她高聲道:“小盛,我葡萄呢,上午9床送我的那串葡萄呢?”

一般而言,我中途離開的時間和她的音調是成正比的。我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還是將化驗單塞進她床櫃,裝模作樣找了一會,提醒她道:“阿姨你這葡萄是打算留給孫子吃的吧?您自己放下了葡萄就沒碰過吧?”

她楞了楞,而後粗聲道:“那是,那是當然,我小孫子來了沒零嘴吃怎麽行?“

“哦,我想起來了,剛才收拾碗筷的時候,我順手把葡萄放在您上頭那排衣櫃了,和其他的水果放在一起呢。”

她重重坐在床上,目不轉睛地瞪著我:“你把上頭的櫃子打開,我要看一眼。”

上頭的衣櫃比較高,按她的個頭是絕對摸不到的,我從善如流開了櫃門,讓她的目光在青翠欲滴的新疆提子、黃澄澄的小蜜橘和那串各個豐滿深紫的葡萄間逡巡了一陣,又慢慢把門闔上。

“這些都是給我小孫子吃的。”她嘟囔了一句。

“是,”我附和她,“您那小孫子看到這麽多水果,可不得開心壞了。”

“要是下午孫子來看我,我卻還在透析,你可得記得把水果給他。”午睡前她又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雖然老太婆的透析安排得有點晚,到底沒錯過探視的時間,不過她鐘愛的小孫子沒有來,我給她測好了體溫報備了護士站,離六點半還有些時間,便挨著墻角刷手機。

“小盛,我那血壓是不是該測一測了?”

“測過了,醫生說好著呢,按時吃藥繼續少吃鹽就好了。”我但凡在她身旁閑著,就是她的一顆眼中釘,本來我大可找個托辭去別處坐著,但她這兩天血壓不穩定,我得多留點神。

路燈一盞一盞點亮昏沈的天色,沒想到這時有一個女人來了,老太婆聽著高跟鞋的聲音瞥了一眼,又轉頭看向窗外。

探視的女子除了屋外頭的寒氣,什麽都沒帶,在床邊兩米停下腳步。

我見她神色冷淡,也不上前打招呼,牽了只空熱水壺往外走了。馮靜靜若是遇上這場景,一定是緊張兮兮地躲到廁所聽墻腳,我向來沒這樣的興趣又兼這幾年聽得膩煩,幹脆繞了一圈遠路。

“呦,你別以為我年紀大好糊弄,你是我女兒,不給我付贍養費是犯法的。我可以讓小敬找律師告你——”薛阿姨一如既往,說話有著固步自封的平靜。

女子卻氣得渾身發抖:“你要告就告,就怕你活不到法院宣判的時候。你這種蛇蠍女人,法律就算縱容你,老天也不會放過你的。”

老太婆瞪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著:“我是蛇蠍,你是我親生的,那你想想自己又是什麽?天理報應,不孝順的人是要被天打雷劈的,你這樣咒我,說不定自己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

我站在門口,掂了掂自己的空壺,想來自己還是多慮了。

“你……你,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我沒成年之前,怎麽沒想到一刀殺了你?”

女子聲音尖銳,再這樣下去怕是要打擾到其他病人了,我上前放下水壺:“不好意思,探視的時間就要結束了,請您先回去吧。”

她剜了老太婆一眼,似乎要把背對著自己的母親從肩上斫下一塊肉來。

在她快要到電梯門的時候,我叫住了她,請她往樓梯間走。她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抹了抹臉側身穿過安全出口的單向門。

“嗯,這個……薛阿姨也說了,不管什麽情況,這個醫藥費你還是要幫忙承擔的,小賈先生這邊,已經三個禮拜沒給我開過工資了。”

她帶著哭腔沖我喊道:“她死了關我什麽事,我欠她的這麽多年早就還清了。反正她也只有一個兒子,憑什麽要用錢的時候偏偏找到我?”

我抓了抓頭發:“嗯……其實想報覆一個人,有很多辦法,包括讓她活下去,像是去找醫生積極勸說手術,像是去給她請個會診不斷地抽血化驗……現在能來看望她的人基本都輪完了,以她現在的狀態,每讓她多活一天,才能讓她更難受。”

女子楞楞地看著我,大概完全想不到我會這樣勸解她,捂著臉哭了:“她打我小就想弄死我,冬天不給穿棉衣,上桌不準吃肉,洗頭的時候趁機把我摁在盆裏,她一直一直想我死……現在她終於遭了報應……”

按道理我應該抱著這位女士的肩膀安慰兩句,但我的護工服是兩天一換,今天沒法洗,所以我站得離她近了點,遞上紙巾嘆了口氣道:“你的女兒,一定不會過得這樣艱難吧。”

她擦了擦眼淚,從錢包裏翻出所有現金遞給我,匆匆轉身走了。

回到病房裏,薛阿姨已經睡下了,看起來沒有什麽不妥。我正要離開,她突然在我身後問道:“水壺怎麽是空的。”

我答道:“您保溫杯裏的水已經準備好了,另一個水壺也是滿的,夠您今晚和明早用的。”

“連你也看我笑話。”她低聲道。

我不打算回應她,她卻又說了一句:“把櫃子裏的水果拿走吧,再放兩天就要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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