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關燈
43

日子像白開水似的在我身上澆了幾天,公安部門給我打來電話,肇事司機已經出院了,他們暫時沒能聯系上盛秋明,便讓我去確認一下案情進展。

盛夏死於一場交通事故,或者,按照盛秋明的話,她死於一場交通意外。

我坐在硬質的塑料椅上,把當天的監控又看了一遍。人行道的紅燈即將結束,盛夏背著小書包,穿著一條白色長裙,左手是一個小布袋,右手捏著拳頭,站在雙目無神的盛秋明身旁。後面有路人撞了她的胳膊一下,她手中的鑰匙被打飛落在路中央,她毫不猶豫地跑了過去。

警察的話嗡嗡地在我耳邊響,我沒辦法理解他的意思,只好打電話等方展來處理,自己則是渾渾噩噩地走了。

方展給我回電說明事情地處理結果,那時已經是傍晚了,一盞一盞的路燈延伸向朦朧混沌的天際,我孤身一人在滿目琉璃中行走,走了許久才想起自己是開車出門的,車子應該還在酒吧門口。

我想起大半年前,我和盛秋明關系沒有那麽僵的時候,盛夏在晚飯的時候溜進廚房,正要出來的時候,被她媽振聾發聵地高聲喝住:“盛——小——魚”

小魚是這孩子的小名,每當嚴肅緊急的場合,盛秋明就會蹦出這三個字以達到抑揚頓挫的警告意味,盛夏像一只被抓住脖頸的小貓,探著頭停在原處。

事情的起因是盛夏溜進廚房,給自己的米飯裏舀了一大勺白糖。小孩子多半貪甜,我們怕她蛀了牙,便說了她幾句,誰知道她越說越犟,竟然在我們面前摔了碗。

我罰她在桌邊站著,她仍是沈著臉氣鼓鼓的樣子。盛秋明要趕夜班,臨走之前對我悄聲道:“盛夏下午吃了不少零食,你大可多餓她一會。”

她在桌邊罰站,我也做不到當著她的面自顧自吃,便搬了筆記本在桌上辦公。過了一會她突然鼻子一皺,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我那天工作上有點問題,心情也不好,沒怎麽理她,但肚子卻叫了起來。

叫到第三次的時候,她突然跑進了廚房,肩膀一聳一聳地抱著個碗出來了,我正擔心是不是讓她站太久了,她捧著碗遞給我,吸著鼻涕:“爸爸,我,我錯了,你吃飯,飯吧。”

我看了一眼碗裏的米飯,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白糖。

44

我坐上車,慢慢地開,給方展打了個電話:“方方啊,辛苦你加個班,把我所有的財產和股份,都捐贈給公司,明天就可以生效了。”

我掛了電話,往江濱大橋的方向開去,因為開得慢,被身後的長笛短鳴吵了一路。開到橋口的時候,夜色已經深了,極目所見,來往的車輛寥寥,像是江面上偶爾泛起的波鱗。

橋三分之一處的護欄是合金的,兩米多長,掛了把鎖,護欄外是為了便於修葺而搭建的站臺,我來回註意到這處護欄很多次。

我正要加足馬力,一輛出租車突然橫在我眼前,下車的人是盛秋明。他沖下來對我吼道:“下車——”

我無所謂地看著他,他跑到另一側瘋狂地拉把手踹門,我開了門,他鉆進來坐進副駕駛,“砰”一聲關了門。

他目光堅定地看向前方:“無論你現在要做什麽,我都陪著你。”

我扯了扯嘴角,換檔踩油門一氣呵成,窗外的風景一閃而過,車身與護欄越來越近。

“你毀了我,我也不會放過你。“我把油門踩到最大,眼睛有些模糊。

他在狹小的空間裏站起身來,覆過身來緊緊抱著我,我的手從方向盤上滑落下來,聽到他挨在我胸膛的心跳,像是即將擁抱我的江流,嗚咽而悲愴。

我記得他說過,“爾曹聲與名俱滅,不廢長江萬古流”,卻想不起他說這句詩的場景。他喜歡這種孤註一擲的熱血,我卻敏銳地感到這背後地無我無人的涼薄,我揪著他的耳垂讓他再斟酌一遍古詩所用的手法,他之乎者也半天沒曰出來,一把抱住我的脖子,沖著我的額頭一磕。

我剎了車。

那一剎那我聽不到他的心跳聲,過了兩三秒,他的心臟擂鼓般跳著,他緩緩松開我坐到車座上,像是落水後瀕死回生的人,大口大口喘著氣。

有一種說法,神將一個人分成兩半投入人間,讓這原本一體的兩人一生流離尋覓。我們也許是被分割的兩塊陰陽相契的玉佩,可是各自在自己的人間磨損得久了,再也拼合不到原來的樣子。

我捂著眼睛,滾燙的淚水在掌縫裏滑出去:“你走吧,最後一次,我放過你。”

45

我聽了堯叔的建議,辭了工作,偶然得到了一份氣象觀測員的工作,便四處扛著設備邊學邊幹。

一幹就是三年。

黃昏的時候,我坐在甲板上,腸胃被搖搖晃晃的海浪攪得七葷八素,鹹濕的海風夾雜著海鳥的笑聲刮著我的臉龐。我起身打算去睡覺,卻瞥見碩大的太陽泡在深碧的海水裏,懶懶地染紅了整片水天相接之處,灰蒙蒙的霧霭一筆筆不同色調的黃暈,驀地教我想起一個人躺在浴缸裏的場景,暖燈灑在他半截露出水面的身子上,他在水霧裏的雙眼依然是水,沈璧鮫珠,不覆如是。

天涯海角,也有走到盡頭的時候。

回去的時候,沒想到是白曄接的我,他戴著半張臉那麽大的墨鏡和鴨舌帽,熟稔地接過我的行李,開車送我回了家。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旅途和工作中的見聞,待腹中略感饑餓的時候,他端著白粥和一個炒雞蛋上了桌。

我們像是一對普通的下了班的夫妻,坐在鋪滿灰塵的落地窗前,安靜地吃晚飯。

我擡頭的時候,夕陽落在他的臉上,映得他的輪廓很深,我情不自禁地起身去吻他。

在咫尺之遙,他閉上了眼睛,我卻停下了。

他睜開眼,笑著對我說:“既然回來了,就別走了。”

前兩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與一個男生隔著一扇窗戶,他也許是白曄,也許是盛秋明,總之比印象中黑點,敲著玻璃跟我說話。我聽不懂,意識被禁錮在軀體裏,連思考我是誰我在何處都做不到,只好費力地去轉自己的視野,試圖在目光裏對上他。他不知怎麽就哭了,我想安慰他,沒想到自己起了身,突然間發現自己能動了。

此刻的白曄看著我,我能從他的雙眸裏看到滿臉滄桑的自己。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卻離開進了房間,出來的時候拖著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將一個文件夾放在我面前。

我打開文件夾,裏面是簽過我名字的離婚協議書,如今白曄兩個字,也赫然在列。

下面還有一張紙條,寫著一個地址。

我望向他,他吸了口氣擠出笑意:“沐先生,多謝你這麽多年來的照顧,我們有緣再見吧。”他挺直了脊背從容邁步,像是電影的過場,一幀一幀在夕陽裏過渡消失。

46

入了夜,天空開始下雨,我的眼簾被一遍遍打濕而後被擡手擦幹,我在單元樓的一間房門口停下,摁下了門鈴。

門被打開,裏面的溫暖也沖出來,與我撞了個滿懷。盛秋明楞楞看著我,我註意到他頭上掛著彩帶,臉上還有奶油和口紅。

他抓了抓淩亂的衣擺,似乎想同我解釋什麽,但鼓了鼓腮什麽也沒說出來。

我把他擁進懷裏,他身上淡淡的氣息滲入我的軀殼,我想起了那個夢中的少年,仿佛靠近他是我的本能。

我在他耳邊喃喃道:“從現在開始我什麽也不聽什麽也不信,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麽你都不必解釋,我喜歡你,無論如何想和你在一起,無論你是什麽樣的人,都請你不要再拋棄我了,好不好?“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一往無前的人,但同樣一條路,我走了三次。

他緊緊的、用力地回抱住我,比那次在橋上還要用力,低聲道:“這只是一場夢,夢醒之後,你就會後悔的。

47

我開了一家很小很小的公司,重新開始。小到什麽程度呢,大概就是整個公司只需要老板晚上加班的樣子。公司雖小,但水電房租都不輕松,我旅行過後,能動用的現金不多,反倒是剛晉升的秋明整天接濟我。每天和他擠地鐵吃便當,我反倒胖了不少,我摸著肚子上的游泳圈發愁,他卻開心地捏著我的臉拍了拍:“胖了才好,省得那這張臉給我招蜂引蝶。”

大概是我二十三歲的那場求婚結局太過慘烈,第二年春天,他跟我求了婚。

那天中午他帶著飯來公司找我,把所有的存款擺在了辦公桌上,數了一半給我,想了想,把剩下的一半又疊了上去。

我有點不明所以,他也不知道從哪掏出一捧花,單膝下跪,一臉壞笑:“阿衡,嫁給我怎麽樣?”

我掃了一眼配色惡俗的花束,臉抽了抽:“等一下,你這花該不是從病房順手牽羊的吧。”

“是。”沒想到他毫不臉紅地承認了。

我又瞥了眼毫無裝飾的戒指:“你這戒指不會是淘寶買的吧?”

“你就說嫁不嫁吧?”

下屬都扒著窗縫看熱鬧,我覺得這麽輕易答應他實在是沒面子,腦子飛快轉了半天:“你的戒指我還沒買呢。”

他蹦了起來,掏出另一個戒指盒塞到我手裏:“給給給,十年前就買了,你怎麽忘記了?”

我打開磨的發白的酒絨戒指盒,摸著光滑溫潤的金屬環,一把抓住他的手套了進去,趁他反應過來前,也嬉皮笑臉回敬他:“這下可套牢了,你就說嫁不嫁吧?”

我們辦了個小小的婚禮,堯以劼沒當伴郎,而是當了個差點遲到穿著交警服的司儀。前兩年主持嫌他連破酒肉二戒,把他趕出了寺廟,他回來後嫌公司沒人給他兜著事,轉頭去考了交警,成天開著豪車去占交警院狹小的車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