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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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了整天的假,拉著盛夏的手和盛秋明一起送她去幼兒園,她在我們直接像個秋千似的搖搖晃晃,“爸爸、爸爸”地叫個不聽。

她叫一聲我應一聲,不厭其煩,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孩子真的是治愈一切的天使,讓人可以不要求任何回報地去愛。但這種惶恐的幸福裏又有很多不安定的因素,但凡我游離一會就覺得急不可耐——我與盛夏分開的太久了,有大塊斑駁的墻皮在我們的生命裏無法重新抹平。

盛夏所在的幼兒園是醫院附屬,距盛秋明工作的地方不遠,但也得穿過大半個街區,我載著他在高峰期喧鬧而迅猛的車流裏穿梭。

等紅燈的時候,我說:“我以前覺得,夏夏這孩子很不喜歡我,分明在別人面前還乖巧聽話的樣子,一遇上我就跟泥鰍似的,怎麽也抓不住。”

盛秋明笑了,像是車廂裏撕開了一袋尼龍:“盛夏是個很精明的孩子,知道怎麽討好別人,她肯在你面前撒潑耍賴,說明她是真的很喜歡你。”

到了醫院,我又去找了白曄,他今天有工作,我在片場外等了很久,等到黯淡的天色一點點泛起白光,他披著一身冰晶進了屋。他見了我眼神一亮,似乎有些驚訝,讓助理給我倒水。

我將筆記本電腦端到他面前:“這是我們的離婚協議,你看看有什麽意見?”

他立即站了起來,抱著胸皺俯視著我:“你等了大半天就是為了讓我看這個?”

我點頭:“是的,這件事有些唐突,請你見諒。如果離婚會對你的名譽造成什麽影響,到時候可以盡管把輿論往我身上引。”

當年婚前我就跟他說過:“以後無論你是什麽樣子,我都可以照顧你。感情和生活上我們各不相幹,財產也會做好公證,只是請你這兩年先不要離婚,我也會給你相應的補償。可以嗎,白曄?”

那個時候他面容比現下還要蒼白,裹在卡通的小毛毯裏,貼在落地玻璃窗的角落,怯怯伸出粉色袖口的手,拉著我的衣角道:“好。好的。阿衡,我們結婚,阿衡。”

如今他蹙著眉,繃了一會嘴角溢出涼意:“我知道了,法律方面我不太懂,我會把內容發給我經紀人參謀。可能要花點時間……”

“不過你能告訴我,”他突然傾下`身來,雙手搭在我座椅的扶手上,雙眼與我咫尺之遙,“寧遠呢,你不要他了麽?”

這種潛在的壓迫感讓我略有不適,我伸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推開他,站起身來:“我的家不是流浪動物收容所,他也不是動物,我們不屬於彼此也互不相欠。”

“我知道了,你走吧。”他跌坐進椅子裏,垂首讓我離開。

我走出不遠,方想起明天本來是要陪他去一場發布會的,但明天正好是周末,我想陪著盛夏,便回去想同他請辭。

誰知再進休息室,看到茶杯碎了一地,茶水和著鮮紅的血液在米色瓷磚上如一條匍匐的花斑蛇,血的主人聽到開門聲,擡頭看了我一眼,捋下了暴露著猙獰傷口的小臂的袖子,談笑如常:“怎麽回來了?”

是的,你曾同我說過,他的精神狀況已趨於穩定,但還是盡量不要讓他接觸太多的變動,尤其像是拍戲這種活動,會嚴重影響他的情緒。可當時我沒太在意,另一方面他在工作上也沒出過岔子。

饒是我毫無應對的經驗,還是在四處找不到止血帶的情況下脫了衣服,外衣材質太堅韌不好撕扯,而他的左臂已經像是浸了紅漆的滾筒刷。我七手八腳捆好之後,又將他橫抱起來,我意識到我已經很久沒有抱過他,他比兩年前敦實了不少。

他的臉色因為失血而蒼白如紙,無論我問什麽他都一言不發。我想起盛夏那時瓷娃娃一般躺在我後座的模樣,一路風馳電掣趕到了醫院,他被送進換藥室,我在門外踱步,看了眼手表,還來得及去接盛夏。

我不知道盛秋明怎麽突然撞到我眼前,他問了一句“沒事吧”,我方想起這是他所在職的醫院。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些不自然。我來得匆忙,脫了以後只隨便套了件羽絨服,拉鏈才到胸口,衣服上又都是血跡,想來十分狼狽。

“我還有點時間,我能講兩句話嗎?”他在一旁坐下。

我突然有些煩渴,不知道他所謂的“還有點時間”是多長,還是背靠在墻邊:“你說吧。”

他的手指絞了絞:“我想過了,如果你想陪在盛夏旁邊,我願意轉移盛夏的撫養權,只保留我的探視權。”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半晌後澎湃的情緒上湧,我的理智幾乎決堤,但卻仍要作出一副冷靜自持的模樣。

因為是我的孩子,所以要去引產;因為她流著我的血,你教她生病;因為我喜歡這個孩子,所以千方百計之阻止我們相認?

雖然並不盡然,沒想到最後一句是自己咆哮出來的,震得整個樓道靜了靜,各色異樣的目光投來。我抓著他的手腕,帶他上了車,在幼兒園門口停下來。

蓬松的雪晶在踐踏下發出嗚咽,融合成薄冰,他走著滑了兩下,我拉著他一直走到教室門口:“如果你不要她,你親自跟她說;如果你還有一點點心,你就跟我陪她一起回去。”

他的手沒有溫度,被我掐得紫紅,卻沒能掙出來。直到白曄的助理打電話跟我確認他已經接到白曄,他才能摔開手,活動自己的手腕。

我順著他的目光往玻璃窗裏看,孩子們正在畫畫,大部分人的畫紙上都是蘋果香蕉一類。盛夏伏在桌案上,略顯短小的藕色毛衣沒能遮住她的小半截肚子,一筆一畫極為專註,她突然擡了一下頭,正在我以為她會看向我們的時候,清澈的眸子又向下流轉,嘴角旋起一枚酒窩。

盛秋明脫了外套:“你把身上的衣服換了吧,不要嚇到盛夏。我的工作還沒結束,麻煩下課的時候你接她回家。“

下課鈴響起,盛夏披著火紅色的外套,高喊著“爸爸——”像個小炮仗沖我沖刺而來,險些把我撞翻。我在周邊家長略驚訝的目光裏一把舉起她,背在肩上,歡快地朝人群喊了一聲“走嘍——”,邁著碎步小跑起來,聽她抓著我耳朵發出“咯咯”的笑聲。

到了晚上,盛夏早早洗漱好,躺在大床上,招呼我和盛秋明湊到她旁邊,然後一板一眼給我們講睡前故事。

我捧著新買的一堆故事書,有些無奈地看向盛秋明:“她平時都是這樣的嗎?”

大概是有一種為人父母的默契化解了所有尷尬,盛秋明笑了:“聽聽看吧,有些是從老師那聽來的,有些是她自己編的。”

雖然邏輯有些粗暴,但我大概聽懂了一個賣天鵝蛋的小女孩,和破殼的醜小鴨一起去找媽媽的故事,至於找沒找到,就得等她醒來繼續編了。

我們三人關了燈睡在一起,聽著盛夏均勻的呼吸聲,沈在我心底的憤懣、憂懼和孤寂被一種充實的安定所替代,我低聲道:“我七歲的時候開始一個人睡,那個時候分明有點害怕,但覺得長大了就不能再依賴父母。如果回到當年的話,我一定會死皮賴臉多睡幾個月,雖然醒來的時候每天都被抱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的笑聲很幹澀:“那你比我幸運,我對我爸沒什麽印象,我媽比天黑還可怕,我還是更願意一個人睡。相比之下,夏夏好像更怕黑而不是怕我,我撿的一張小鐵床她沒睡兩天就變成雜物臺了。“

“對了,明天麻煩你送她去一趟教堂,我需要回家收拾些東西。”

我轉過頭看向他:“你信教?”

“不信。”

“那就不必去了,明天我們一起搬家。”

半夜的時候我被凍醒,睜眼才發現這母女倆已經搶走了所有被子。盛秋明的睡相尤其差,人挨在床沿大半被子被他拉落在地上,盛夏則雙手雙腳緊緊抓著被子,甚至把自己裹了一圈,兩人之間半米的餘裕之上是繃緊的被子,難為他們搶了這麽多年的被子。我躡手躡腳取了一床新的被子給盛夏蓋上,讓她睡在我這一側,我則繞到盛秋明旁躺下防止他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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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按著一家人的模式過了將近三個月,熬過了城市上空肆虐的北風,守完了被煙花點燃的雪夜,在盛夏攥緊的小手中一點點靠近,然後,相互憎惡,相互傷害,相互折磨。

也許是因為我們沒能等來白曄的離婚簽名,也許是我們天生不合適,我的律師方展半開玩笑地警告我小心被白曄起訴“重婚罪”的時候,我只是想起他出門前指責我買錯了洗衣液的牌子以及客廳裏他搭了一半的立式書架等著我去完成。我們為一點小事就開始爭執,看到烤焦了的吐司滿懷怨氣地詰問他“你是想餓死我麽”,他也毫不客氣地反駁我他並沒有給我做早餐的義務。像一件破舊的毛衣上遍布的線頭,我們能產生摩擦的地方避無可避,從盥洗室裏牙刷的擺放到盛夏缺了一角的五角星發圈,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和他是這樣沒有耐心一觸即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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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帶著他去小喬的婚禮,小喬嫁給了一個長她十歲的男人,那個人我也接觸過,行事穩重端正,離過一次婚。小喬穿著繁覆而不累贅的蕾絲婚紗,像一根愛奧尼柱,她挑眉看著我身旁的人:“是他麽?”

我沒有回答,只是握手祝福,介紹道:“我的朋友,盛秋明。”

盛秋明客套了兩句。小喬開玩笑伸出手道:“阿衡,你現在搶婚還來得及哦。”

我打了個幹哈哈,身旁的人卻冷冷道:“沐先生還是已婚狀態,要是搶婚的怕是連累新娘子一起上法庭了。”

小喬不自然地笑了笑,掃了一眼四周,突然湊到我耳邊道:“惡人自有惡人磨,阿衡,你慘嘍。”

我心裏憋著火,還是掛著笑帶著盛秋明離開賓客的隊伍,對他一字一句道:“喬小姐是我的朋友。”

他略有些無辜地蹙眉看向我:“那我是你的朋友嗎,沐先生,你的朋友與我有什麽幹系呢?”

我聽到“沐先生”這三個字,就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臉上,咬著牙笑道:“你這麽想,自然就沒有關系。我們也不是朋友,你穿著我給你買的衣服,坐著我的車,掛著我的名頭來蹭吃蹭喝,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他火速脫下上衣,只留了一件襯衫,把其餘的衣服摔在我臉上,揚長而去。

春寒料峭,我又不肯追上去,他回到家自然就感冒了。但我也沒法眼睜睜地看他受罪,買了藥倒了睡戳他側臥在床邊的脊背,他對著床頭燈不肯理我。像山丘般逆光的身形僵硬著,我只好道歉:“今天我不該那麽說,你是為了我才去的婚禮。”

他不回答,我想起以前我們也有為了某個觀點爭執的時候,冷靜下來後覺得自己實在沒必要為這些微末的事情浪費時間,多態層次分布才是理想狀態,便主動求和。他氣鼓鼓地不理我,我就撓他的腰窩,他一面笑一面躲,威脅我道:“我還生氣呢,你再來我就不原諒你了。”我不妥協,得意的指出:“你都笑漏氣了,還生什麽氣。”

我現在已經沒法肆無忌憚地去隨意觸碰他了,只好又勸一句:“身體好了才能有力氣生氣。你若是不吃藥,那我吃,預防你傳染給我。”

他終於蹦了起來抓過藥盒,瞪了我一眼:“藥也是能亂吃的?你忘了自己喝過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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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雖然難以溝通,但**似乎成為我們另一種形式的發洩,在盛夏不在的場合,多半是我邀請他的形式,兩個人以非常規的方式交纏在一起。有時候是他在廚房做飯,我從背後摟住他,伸手探近他的領口和私域,聽到他的呼吸逐漸變急促,就攻城略地般將他壓在冰冷的地板上;或者是他洗澡的時候,我毫無顧忌地走進來,耐心地看他一點點硬起來。但在晚上,將孩子哄睡抱去小床後,兩人卻像一對七年之癢後毫無性致的老夫妻,一熄燈就背對著彼此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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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這樣的狀態出現前發生過一件事,我和他分別去接下課的盛夏,我以為自己是來得早的那個,結果盛夏告訴我,她看到媽媽到大門口的時候,被一輛小轎車接走了。我拉著她的手,在門口等了十多分鐘,他才若有所思地走到我面前。

我像一位丈夫一樣自然地將他攏在懷裏:“去哪了,怎麽現在才到。”

他的身體在我懷裏僵了一下:“沒去哪,就是下班耽擱了一會兒。”

他說去了哪我都願意信,但他最終沒有說,我只好查到他被白曄的助理帶走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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