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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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六歲生日前的一個月,我們之間劍拔弩張的狀態已漸漸超出了彼此的控制之外。一天晚上,我們就明天的日程吵架的時候,盛夏推開了房門。她當時穿著一條粉色的小睡裙,瀑布般的頭發已經長到了胳膊肘的高度,長長的劉海在大而亮的眸子間散亂著,手裏抱著枕頭。

她安靜的、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我甚至不知道她什麽時候進來的,直到盛秋明噤了聲。

“爸爸,媽媽,是夏夏做錯事了嗎?我今天沒有把點心吃完,還把小熊的蠟筆弄斷了。”

我想安慰她,喉嚨卻艱澀地發不出聲音,盛秋明赤著腳跑過去,蹲在她身前:“沒事的,爸爸媽媽在討論明天去哪玩呢,聲音大了些。等你睡醒了就好了。”

她被半推著出了門,我無力地坐在床頭,深深的焦慮像煙霧一樣在胸膛裏升起。盛秋明回房間後迅速熄了燈,背對著我蜷縮著。

結果第二天我們哪也沒帶盛夏去玩,而是把她送到堯家照顧,我們實在疲於假裝琴瑟和諧的樣子。朋友給我發消息去聚會,盛秋明則是要去參加一個什麽鬼培訓,正好都在一家風景區的酒店,我便載著他去。

我們在大廳路口生硬地分別,我囑咐他培訓結束了來包廂等我,我再帶他一起回去。我們這幫朋友,從前多是在一起玩車喝酒,自從紛紛有了家室,娛樂的內容也急劇縮水到互吐苦水的麻將大會和修身養性的品茶了。我的手氣向來不好,但自堯以劼缺席以來,我再不去,麻將局就難輪替。打了好幾把後,我下場補一下肚子的虧空,卻看見盛秋明在和幾個人打撲克。算上他,也就兩男兩女,兩個女子穿的是很涼快的哥特式風格,一看就是方展帶過來的。

我上去一把將他拉起來,有些不滿:“你和他們玩在一起做什麽?”

兩個女子斜眼打量了我一眼,盛秋明又坐下去:“你若是想湊熱鬧,不妨告訴我該出什麽?”

盛秋明的牌倒是很好,他瞥了我一眼,正在猶豫要不要出炸彈。我伸手替他理出幾張順子,甩在牌局中央,對面盤著腿一直低頭看牌的男子揚起頭來:“沐先生,這局輸了算你的還是算盛先生的。”

我這才註意到他是寧遠,許久沒見他留了中長發和耳釘,漂亮了很多,我回頭狠狠剜了方展一眼,他攤了攤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自然是算沐先生的,他這麽有錢,哪裏輪得到我來付賬。”盛秋明眼也不眨地把我賣出去。

我覺得有些不自在,把錢包放在桌上,直起身子做了個“請”的姿勢:“你們繼續,我可不插手。”

過了半晌,盛秋明向我走來,把錢包交還給我,問我要車鑰匙。我以為他把我的車輸掉了,沒多想就交給了他。

他扯了扯嘴角,狹長的雙眼裏沒有笑意:“我輸了,車子給我我開回家。至於賭債,會有人跟你討的。”

他快步離開,我正一頭霧水的時候,寧遠向我走來,秋水盈盈:“沐先生,需不需要我載你回去?”

我們在市中心的酒吧喝了很多,他聊起自己的近況,說是在跑龍套,也算有了穩定的收入。

“請你不要怪方律師,是我求他讓我見你一面的。他新交的兩個女伴,也是我們片場的……”

我一直都弄不明白他們在想什麽,他特特載我來說些不要緊的話,若說是重修舊好,我們之間沒有舊好可言;若是為了錢或工作,他就該去找白曄,我是不會豢養金絲雀的。白曄也是,前幾年分明平穩了,這大半年又故態覆萌,我不多盯著他些怕是又得進醫院。

一個兩個,再加上一個盛秋明。

我大概是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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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很多。寧遠扶著我出門,想打電話叫代駕,我摸到他酒紅色的車門,差點吐到沙發上,於是搖搖晃晃下了車,推開他叫了一輛出租。

他尖銳的詰問鉆進我的耳朵:“這麽久了我也想清楚了,無論如何都得為自己活著。沐棲衡,你呢,你到底在為誰……”

剩下的半截話被我摔在車門以外。

我扶著墻摸索到了門口,插了半天鑰匙沒打開門,門反而自己開了,我一頭栽倒在盛秋明的懷裏。

他朝身後說了一句:“爸爸喝多了,今天不講故事了,你先回去睡覺吧。”

我掙紮著掛在他的脖子上,大著舌頭道:“我回來了。”

他扶我去廁所吐了好幾回,又替我收拾幹凈,責問道:“清醒的時候和別人把酒言歡,醉了就來找我收拾殘局,我是你老媽子嗎?”

我那時已有幾分清醒:“你把我輸掉了,還不讓我回來找你麽?”

“你不該回來的。”

他苦笑了兩聲:“沐先生,你應該回你太太家裏,只有他會毫無怨尤的照顧你,而我不會。”

我真的極討厭他叫我“沐先生”,捂著耳朵朝他大喊:“沐先生沐先生,我是死人麽連個名字都沒有?還是你以為我是夏克莘,你的長期飯票夏先生?”

這一下戳開了我們避諱多年的心結,理智和歲月的沈寂轟然消散,我的頭和胸口痛得厲害,只好一下一下坐在地上去砸浴缸。

他抓住我的衣領,逼我直視著他:“還有什麽話,幹脆一次性都說出來吧,省得像是我欠了你這麽多年。”

我獰笑道:“當年你媽就是被小三破壞家庭才離婚的,她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兒子一次又一次勾`引有婦之夫,一定會非常欣慰吧?”

話音剛落,臉上就挨了一拳,大概是酒精的關系,我不覺得痛,只是半仰著頭沖他吼:“我說錯了嗎,你媽一定不會恨你,她到死都在為你茍延殘喘地活著,怎麽會介意你賣身給夏克莘呢?白曄又給你開什麽條件……”

他又沖我顴骨砸了一拳,最後卻打偏了,我的鼻子火辣辣的,他楞楞看著我,突然微微顫抖起來:“你怎麽知道我媽離婚的事?你是不是……記起來了?”

我拍了拍自己有些暈眩的腦袋,也沒想到是誰告訴我他母親的事情的,只是喊道:“接著打啊,我要是敢躲我就是個傻`逼。”

他松了手,我往地上倒去,後腦勺撞得嗡嗡地響,他的聲音落在浴缸的水裏溢出邊緣,沿著缸壁蔓到地上流進我的耳畔:“你恨我,難道我就不恨你?我他媽這輩子都不打算見你的,你卻一次又一次接近,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糟。你有什麽資格這麽做,有什麽資格讓我把盛夏生下來,憑什麽把我困在這個家裏?”

他提到盛夏的那一刻,我想殺了他。

我起身朝他胸口就是一個肘擊,他被震得喘不過氣來,我抓住他的後脖頸,一把將他按在浴缸裏,他拼命地掙紮著,亂抓的雙手沿著我的鎖骨刮下幾道血痕。

“咚咚咚。”是敲門的聲音。

浴室的門開著。

盛夏站在門邊,收回纖細的小手,她的眼裏是平靜的深海,像是櫥窗裏的布娃娃,一瞬間覺我得自己仿佛不認識她。

盛秋明在我分神的時候,從水中擡起頭,劇烈地嗆咳著。

她踩著她的防滑透明小拖鞋,緩緩踏入狼藉的現場,在盛秋明身旁停下了,她拉起他的手,低低道:“媽媽,我們回家吧。”

我的心猛地跳了跳,反射性的嘔了一口,卻什麽都沒吐出來。寒冷順著瓷磚爬上我的四肢百骸,牢牢桎梏住我的身體。

我在地上坐了許久,站起來的時候有些頭暈,恍惚間看到滿浴缸的血,再一定神,才發現自己濕漉漉的衣服上滴落的不過是水。盛秋明在客廳裏收拾東西,盛夏在沙發上歪著身子睡著了。

天快亮的時候,盛秋明把盛夏叫醒,他提著來時的一個破舊的行李袋和用松緊帶捆著的行李箱退出門口,禮貌地向我道別:“沐先生,這段時間多謝你的照顧,從今以後,再也不見了。”

我沖過去把一袋藏在鞋櫃裏的巧克力蛋遞到盛夏面前,說不出話來。

她沒接,而是鞠了個躬:“謝謝沐叔叔,但我還沒刷牙,不能吃糖。”

盛秋明牽著盛夏的手轉身離開。

大概過了十幾秒,盛夏突然跑回來,強顏歡笑著對我說:“爸爸,我會回來看你的。”

我差點落下淚來,慌忙摸了口袋,把鑰匙塞到她手裏,想再囑咐一句,遠處傳來電梯的聲音,她“噔噔噔”地跑走了。那串鑰匙被她的小手緊緊捏著,沒發出一點聲響。

我是個傻`逼。

我怎麽會把鑰匙給她?

為什麽她要回來,要認我這個父親?

我怎麽不去死?

幾個小時後,手機響了起來,是盛秋明的來電。

我不想接。

過了半分鐘,又有一個陌生來電。

我接通了,果然還是盛秋明。

“還有什麽事嗎?”我想盡快結束這通電話。

“借我點錢,夏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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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前,盛夏死於我家附近的一場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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