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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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依舊過,直到有天聚會,突然有人提了一句:“我怎麽好久沒見到堯以劼了?”

我前一陣子得照看白曄,出來得不多,因此最近才註意到,他至少有小半年不出來活動了。

我挑了個周末的上午,去他家拜訪,開門的人是他的妻子,歉意地笑笑說堯以劼還沒起床。雖然家裏有保姆,她還是親自給我沏了茶,寒暄了幾句,才去叫堯以劼起床。

堯以劼穿著睡衣睡褲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揉了揉眼睛:“什麽事啊,這麽早來找我?”

他的妻子拿著外衣追過來,帶著嬌嗔道:“以劼,你先蓋個外套嘛,別凍著了。”

他新婚一個月後,便熬不住寂寞開始夜夜笙歌,偶爾有朋友勸他莫要讓妻子獨守空閨,他也是很不耐煩地瞪對方一眼:“又不是我讓她等的,她愛等多晚等多晚。”我知道他心裏對這個妻子一百個不滿意,又被婚姻捆住了手腳,姐姐妹妹都不能像以前那樣親近了,苦惱得很。沒想到一晃快一年,這兩人卻是一副琴瑟和諧的情狀。

我瞄了一眼他妻子,沖他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笑道:“到底什麽情況?”

他撓了撓雞窩般的頭發:“就這樣唄。對了,瑩瑩懷孕了。”

我驚喜道:“幾個月了?”

“一個月。”

我還以為他是在父子血緣的感召下浪子回頭的,沒想到這孩子還沒成形,便故意朗聲道:“長佩市的電子商會中午有聚會,我們要一起去的,你該不會不記得了吧。”

電子商會算是我們平時打掩護的借口,以便我名正言順把他帶出家門,他聽到昔日的暗號臉紅了紅,一連順承道:“好好好,等我換個衣服。”

我們找了個包廂,他才跟我講起這一年的事情。

“我前段時間謀劃著自殺。你別這麽瞪著我,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經常一起玩的一個女孩子突然跳樓了,說是活著沒意思。這個事就跟楔子一樣紮進我腦子裏,起先不以為意,後來就像掀起一角的血痂一樣,讓我忍不住一點點扣掉,於是撕開整條血痂後,我也覺得,活著確實沒什麽意思。”

他聳了聳肩,像是要把我的目光從他肩上滑落下去:“你知道的,我對公司的經營沒有興趣,雖說交際應酬不在話下,但沒什麽事業心,別的事情也沒有耐心去做。”

“我開始藏安眠藥,大概藏了十六片,放在一個寫著維c的小瓶子裏,我擔心別人誤食,特意把過了時間的生產日期圈了出來。等到一天項目收尾後,瑩瑩去了她爸那,我回了家,卻怎麽也找不到藥瓶了。我以為是被她發現後扔了,也沒問她。第二天早上陽光很好,我走到陽臺邊上伸了個懶腰,突然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我被她死死抱住。”

“她抱著我說不要,很少有人對我說這樣的話,我覺得新奇,便問她不要什麽。她也不解釋自己的擔憂,只是一個勁地說不要。我轉過身來抱著她,想要勸她把手放開的時候,看到她淒楚的臉上滿是淚水。”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真是個傻`逼。我因為這場婚姻過得不好,難道她就一直置身事外嗎?有那麽多可以控訴的怨言她都沒跟我說過,我喝得再醉回來她也只是照顧我睡覺。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團垃圾可以隨意丟棄,她卻固執地說不要,把我一灘死水的生活拉回到正常的軌道。”

“多好,前一刻我還急匆匆的,怕趕不上赴死,下一秒她就抱住了我,我可以不必死了。”

我看著他氤氳開來的笑容,一面心中暗罵自己混賬,一面站起來緊緊抱住他。反倒是他安慰了我幾句,讓我平靜下來,又聊到我和白曄。

堯叔只知道我拿自己的股份向紅選換了一條生產線,對此不置可否,堯以劼卻知道,白曄就是徐總丟過來的一根骨頭,我若想在他手下茍延殘喘,就必須接下白曄。

“你以前不是很迷戀那個白曄嘛,現在怎麽樣了?”

我低眉想起新婚當晚,兩人躺在床的兩頭,他那時已經能說話了,黑暗中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稚嫩:“阿衡,你怎麽不問問我,這麽多年,我愛上過什麽人。”

但說的話邏輯還是清晰的。於是我說:“這幾年你都和誰交往過?”

“嗯,記不清了,有好多人。阿衡呢,我們分手後,你有愛上過誰嗎?”

我擡頭向堯以劼笑道:“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怎麽在同一個人身上談兩次感情?”

18

公司的情形好了許多。白曄拍了幾部戲,聽說火得一塌糊塗,娛樂圈的盛名對他亦是一種保護,我不再幹涉他的工作。

他已經不需要我抱著他肩膀親自將他送到片場了,但出於對他是我名義上的妻子這一頭銜的尊重,我每個月會載他去堯叔家吃飯。

路過一個公交站時,車子趔趄了一下,一個黑色西裝的男人撲到車門前,哭喊著白曄的名字,說是想讓他聽自己幾句話。

堯家在三環外,又是周末,公交站空空蕩蕩,白曄開了車門。

男人噗通跪下,聲淚俱下地向他求饒,說是自己已經被整個圈子封殺,債臺高築,求白曄放他一條生路。白曄抱著胸,冷冷俯視著對方,並不說話。男人見狀,抽噎得更加厲害,抱著白曄的雙腿聳動著肩膀求饒。

我看了一眼表,搖下車窗,他簡單解釋道:“我前經紀人。”

又突然笑了:“阿衡,你說該怎麽處理?”他這突然一笑是很動人的,尤其像是他方才還是冷漠的神情,宛如冰山解封,玉山傾頹,恍然間讓人看見曇花一現。

我沖他擡了擡表:“時間不早了,走吧。”

他的所有光彩沈寂下去,淡淡地看向狼狽的男人,抽出步子,用纖塵不染的皮鞋踩在那人額上,語氣冷峻:“想死的更快點的話,可以像這樣在我的視線裏多出現幾次。”他大概沒有註意到公交站的巨幅海報是他自己,調整領帶刻意露出手表的白曄,正在用完美深邃的眼眸,疏離地打量著伶仃的、快步離開的自己。

看來已經是大好了,我便道:“這種事分明能自己提前處理好的,何必讓他半路跳出來演給我看?”我基本不看電視劇,偶爾看電影,也是從評分最低開始挑,而對眼前的情景劇,更是沒有興趣。

他被我一語中的也不惱火,只是露出小虎牙:“我想看看阿衡的反應嘛。”

“既然你顧及我的想法,那我也不瞞著你了。半個月前你來過一趟公司,一天後我辦公室的一張設計圖就被放在了紅選的辦公桌上,我對此應該怎麽反應?”

“你懷疑我?”

我輕嘆了一口氣:“所以我在聽你解釋。你說,我就信。”

他想了想:“當天跟我一起來的還有小徐,我走出你辦公室去頂樓找你的時候,他沒有及時跟上來。小徐是陳姐舉薦給我的助理,應該……”

我打斷了他的話:“白曄,你是一個很驕傲的人,我希望你不要因為一場打擊就不像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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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照例是在堯家過的,堯以劼聽堯姨說說城西的餃子皮做得好,開車帶著妻子下午便去買了,排了半天隊,六點多的時候在電話裏才告訴我他就要回來了。

白曄晚上有通告沒有來,堯姨又不讓我進廚房幫忙,我就和堯叔坐在客廳裏聊著給以劼未出世的孩子起個什麽名字好。

正說著“堯舜禹”會不會顯得膠柱鼓瑟,堯叔來了電話,沒說上幾句,他的臉色便透出些沈怒。電話另一頭傳來呵斥聲:“老頭子你可別後悔,拒絕我們的提議小心你年關都過不了。”

“是紅選的人?”能敬業到最後一天還不留口德的,我確實很難找出別家。

“他們說要增發股份,我拒絕了。”

“叔,你明年恐怕還要再忍忍,賬目這邊我盯著差不多了,但和官方接洽還要些時間。”

晚上八點還沒有等到堯以劼回來,卻接到了他的電話,電話裏的人自稱是交警,問我是不是手機主人的親屬。

江濱大橋上發生了一起大型車禍,對線的卡車司機與一輛轎車迎面相撞,後面多輛車子追尾,據說首當其沖的那輛車的車主,醫療隊趕到的時候就咽了氣。

我在醫院的走廊裏奔跑呼叫著堯以劼的名字,被護士呵斥了一頓,將我帶到了急診室,他的右小腿被包紮好了,見了我就要跳下椅子,讓我扶著他去打聽他妻子手術的情形。

一家人在手術室外等完了一年,醫生出來向我們抱歉,母子二人傷勢太重沒能搶救過來。

堯以劼楞了三秒,跪倒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捏緊拳頭站起身來,被堯叔暴喝道:“你到哪去?”

“我去殺了徐三。”

他將拐杖我地上一摔:“站住!”

我努力抑制憤怒,才能說出完整的句子:“第一次是你,第二次是以劼,接下來就輪到我了。我怎麽能不殺了他?”

他一瘸一拐走到我面前,伸手搭在我肩上:“事情還沒弄清楚,你給我老實待在這。”

後來的事故報告我和堯叔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起因是司機疲勞駕駛,我甚至親自去了一趟肇事司機的家。還沒進出租屋,就聽見女人在尖聲叫罵:“叫你不吃飯,叫你不吃飯,你老子都死了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完蛋?”說著說著泣不成聲,和孩子的哇哇大哭透出木門。

堯叔身體不好,堯以劼整天對著遺照,除了哭就是發呆,前前後後的喪儀都是我一人完全料理的。

告別儀式結束後,堯以劼突然發了條短信給我:“這一陣辛苦你了,以後我爸媽就麻煩你照顧了。”

我嚇了一跳,遍地找不到他的行跡,又不敢太聲張,半個月下來,連千公裏外的東華山都打探過了,也沒找到他。這個時候也不能再瞞著長輩了,堯叔雖生氣,還是聯絡了五湖四海的戰友一起打聽。

我讓秘書一天天的守著電視的事故報道,三個月沒有關於他的新聞,漸漸放下心來。最後堯叔的戰友偶然發現了他,我帶著他父親和他的岳父千裏奔馳,在南方的一家寺廟裏找到他。

大門口的和尚喊道他一聲“明空”,他慢慢踱步出來,臉上胡子拉碴,頭發已經剃光了,還沒受戒。

堯叔氣得用拐杖打他,他也不躲,挨一下倒了又站起來。我怕堯叔太激動,死死抱著他的腰,他便只好罵堯以劼沒出息。

劉總上前扶著堯以劼把兩父子拉開,過了一陣慢慢勸他:“人總要向前看的,走了的人再也回不來了,活著的人總得繼續過下去。”

他只是一味搖頭,堯叔摔著拐杖怒斥:“我堯國安怎麽生出你這麽個沒出息的兒子?”

堯叔和我父親都是在東南亞局勢最緊張的那幾年憤然棄筆從戎的,退伍後兩人共同進入電子元件行業。時代雖然變化很快,他們卻並未被拋棄。他作為軍人,無法原諒自己的兒子如此懦弱,竟然因為一場意外事故就逃避現實。他確實不會明白,當一個人在斷壁殘垣的廢墟或者濃郁詭測的霧沼裏,終於覓得一點希望,一天天的苦心孤詣地去重建自己的生活,而後即將建成的大廈被原本蟄伏著的更廣袤的命運一擊即潰,他不再會感受到挫敗,而是絕望。

我雖明白這個道理,但當時並不懂。

我勸他再出去逛逛散散心,他也不說話,聽到外面傳來鐘聲,便向我們施了一禮慢慢出去了。堯叔瞪了他的背影一眼,出門坐上車走了。

我們勸了幾日,無計可施,又不能把他綁回家,只好鎩羽而歸。走到半路他給我打了電話,說起這一路來的經歷。

“瑩瑩的墓碑立起來後,我就走了,不知道去哪裏,也不知道做什麽,只是覺得這個地方、這個城市我待不下去了。我想過死,但又怕死了見不著她,或者見到了她怪我尋死。於是我關了手機一路往南走,我們說好等孩子出生就去南方玩的,這下只有我一個人去了。口袋裏的錢都花光了,我頂著大太陽頭暈眼花的走在高速公路旁,有一輛大貨車停了下來。司機問我去哪,我想了半天搖搖頭說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讓我上車,也沒想太多就上去了,他載了好一段路,自顧自的對我說個不停,然後在一個路口把我放下了。我繼續走了一天一夜,暈倒在這個寺廟門口,於是便留下了。”

我聽著不自覺地流下淚來,我明白這些話他為什麽不當著我面說,他是一個灑脫的人,不願我跟他一樣身陷囹圄。我只能當同車的他岳父的面罵他:“我把你當兄弟,你把一家子都扔給我,你仗義,你真他媽仗義……”

他的妻子就是他的綠洲,現在綠洲坍縮了,他的路也走到了盡頭。

我當時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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