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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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熱熱鬧鬧的一家子倏忽間被生生挖去一塊,兩位老人鬢上的白發猛的紮了出來。堯姨這兩年去教堂去得勤了許多,這兩天提出想給教堂辦一場慈善晚會,堯叔本是堅定的無神論者,但事已至此也沒再反駁。

堯姨精神奕奕地給教堂添置裝飾日用,又聽說有很多定期禮拜的孩子,又塞了一輛包車的玩具和零食。我抽出時間去現場親自監督,陪著堯姨和神父聊了半天,直到一位牧師邀請我去親自給孩子們發禮物。

禮堂裏的孩子大多在七八歲,各個規規矩矩坐好等著發禮物,眼裏卻滿是不安分。管教的女人讓他們起身來歡迎我,又鼓勵他們上臺來表演節目。我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攝像機,擺手說算了,讓他們依次排好隊來領就行。孩子們聽了女人的吩咐,邁著小蘿蔔腿敲著實木地板跑過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探著身子朝我身後的箱子看,一眼望不到頭。禮物基本都沒有重樣的,每個人都有想要的,只怕重口難調,我便按著順序看他們的眼神分禮物。大概第四五個位置是個穿著粉色紗裙的小女孩,她在排隊前躥得最快,可還是沒跑過個頭比她大的孩子。她目光炯炯地望著我身後的蛋糕盒,一看我註意到,就滿不在乎的別過頭去。

等到她站在我面前,我看清她紮著兩只小小的馬尾辮,戴了一個紅色的發箍和褪色的粉水晶發夾,眼睛又圓又亮,小鼻子小嘴巴,雙手絞在背後,不知道是不是在掰手指。

我問她想要什麽,她嗲聲嗲氣的露出一個酒窩:“叔叔送什麽我都喜歡。”

我起了捉弄之心,蹲下`身道:“那你能不能給叔叔唱個歌,唱得好了禮物你隨便挑。”

她轉了轉眼珠子,明顯有些猶豫,嬤嬤走上前來,她立即開口道:“叔叔,我還是給你講個故事吧。”

聲音很甜,但我不買賬:“給叔叔唱首歌好不好?”

她垂著頭對著地板晃了半天身子,在嬤嬤開口鼓勵她之前,突然擡起頭皺著眉頭開嗓了。

她清澈的歌聲回蕩在高聳的黑木屋梁之內,我實在憋不住,笑得前仰後合。我確實沒想到,一個如此甜美的小女孩,能跑調跑到西伯利亞去。旁邊的孩子沒有笑,只是發出了竊竊私語,大概是被教育過公開嘲笑別人是不禮貌的。

她的臉迅速泛紅,還是拖著調子把歌唱完了,咬著下唇瞪著我。我轉身取了一把小提琴,那原是“堯舜禹”七八個月的時候我買的,當時堯以劼還十分嫌棄:“不要,我家孩子才不會像你這樣五音不全,非得學門樂器來掩飾”。

後來果然沒有送出去。

清漆薄薄一層有如糖衣包裹著深色的梨形琴身,我把小小的琴盒掛在她肩上。她低聲迅速說了聲謝謝,走到一旁。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惡意,趁她還沒走開,當著她的面,把她心心念念的蛋糕遞給了下一位孩子。

她臉漲的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懷疑下一秒她就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卻只是踩著小牛皮靴“噔噔噔”地跑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盛夏。

如果……呵……如果早知道的話,我……我……怎麽會不把蛋糕給她呢?

21

晚上和夏克莘通了電話,他語氣慵懶:“放心吧,這說不定是我們最後一次通話了。”

對面傳來一聲女子的嬌喘,我立即掐了電話,心情大好的就近找了個酒吧喝酒。與我熟識的老板捧出我存的酒替我滿上:“你有大半年沒來了吧,這次怎麽一個人?”

我環顧四周昏暗的重重人影,才意識到這一次我身旁沒有一個朋友,心情蒼涼而寥廓,恍若古戰場的號角聲,我舉起酒杯:“老板,這一杯敬你。”

身旁響起一個聲音:“帥哥,能請我喝一杯麽?”

我帶著微醺的醉意乜斜著看了他一眼,是個五官幹凈的男孩子,自我出了公司他便一直不遠不近跟著我。我笑著將他攬進懷裏,他嚶嚀一聲伏在我懷裏,拿了我的酒杯淺淺啜飲。老板笑笑,搖搖頭繼續擦他的杯子。

第二天才起來,他便鬧騰的在我身上蹭來蹭去,我沒什麽欲望,就摸著他脖頸讓他平靜下來。他卻愈發大膽,雙手攀在我腰上就要咬我的內褲。

我覺得有些煩,推開他打了個電話:“我在那間酒店的311房間,你給我送一套換洗的衣服。”

他跪在我身上,眨著眼問道:“你不喜歡麽?”

“我要去洗澡了。”

從浴室出來,他穿著浴袍定定看著我,浴衣半開,裸著大片玉色的胸脯,他見我沒看他,終於哼了一聲:“洗幹凈身子就不要我了?”

這時門鈴響起,一個小麥色的短發男子抱著一套西裝和隨身包進來了,他看著房間裏的兩人,停在原地有些發懵。

我接過他手裏的衣物,隨手扔在沙發上,勾著他的下巴咬了他一口,又不緊不慢的順著他的鎖骨一路舔舐。他驚叫了一聲,正好縮在我懷裏,我的手繞過他的肩膀伸進衣領,嫻熟地揉搓著他滑嫩的乳`頭,又蹭著他的臀縫,逼得他結結巴巴地說著:“沐,沐先生,我,我是來給你送衣服的。”

昨晚的男子再大膽,看到這一幕也有些不自在,聳了聳肩要走開。我淡淡看向他:“告訴白曄,現在我喜歡這種的。”

他背影僵了一下,而後匆匆離開了。旁邊沒有人,我更加放肆地深吻進新來男孩的幹凈的涼涼的口唇中,他在我的擺弄下軟得像一灘春水,小心翼翼地扶著我的下頜去親我。他身上的氣息清甜,有如淩晨的梔子花。也許說他像是牛奶更貼切些,柔軟的肌膚有如綢緞,喘息也是熱呼呼的,稍微把玩一下就弄得我滿身都是。

地上的毛毯濕了一大片,我靠著沙發坐著,扶著他失神的臉間或吻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濕漉漉的,卻不敢流出淚來流進我的唇畔。我放開他,到窗邊吸了一支煙,而後將地上散亂的衣服一件件俯拾了放在他身上,給了他一張早就開好的支票:“你走吧,錢不夠的話你可以再去找白曄。”

他慌忙起身,懷裏的衣服盡數落在胯間,他跪坐著對我道:“沐,沐先生,我我喜歡你。我不是為了白先生來做這個事的,我只是,只是喜歡你。”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頭深深低下去,聲音幾不可聞。

“我知道。”其實我不知道,他喜歡我什麽呢,喜歡我對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還是幫他解決了債務,或者是我喝退了找事的小混混,亦可能是單純的**的歡愉?我出手雖然不計較,但沒有圈養金絲雀的習慣。

他猛的擡起頭,睜大了眼睛望著我,眼裏很幹凈。我俯身在他額上親了親:“所以你走吧。下午我的秘書會來聯系你拿鑰匙。”

22

這些年我也不了解白曄在想什麽,也懶得去揣摩,我冷眼看著他那層薄如蟬翼的清亮的釉料,一點點混濁厚重起來,不再是乍見之時的碎紋白瓷。

我回了家,他正好在我們同居的那所屋子裏,安靜地在落地窗前看劇本。我從他背後抱住他,貼到他耳邊輕聲道:“給你送個禮物。”

看了眼手表,打開電視,正好是新聞時間,過了一會,紅選公司被資產凍結,公司總裁被刑拘的新聞稿被主持人字正腔圓地念出來。

他輕佻笑著:“這就是我們結婚紀念日的慶祝嗎?”

“我們登記是今天嗎?”

他重新看回劇本:“不是。”

電視裏開始播報下一條新聞:“今年我市道路安全管理取得卓越成就,截止到上個月,我市境內一年的機動車交通事故共計4365起,死傷人數2574人,同比去年下降20%……”

我和秘書在電話裏確認了行程,稍微收拾了一下準備出門,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像是落幕時的旁白:“我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那天你從徐三手上接過我,失望的、憤懣的望著我,我就知道他們會有這麽一天。”

清亮的鎖扣聲伴著關門的響聲結束了這個房子裏的一切。

我愛過門後的這個男人,整整一千多個日夜,我曾以為自己不會再愛上別人,後來發現,這刻骨銘心的三年,只是讓我不會再愛他了。

23

第二次見到盛夏是在一星期後,那天午後突然下了一場大雪,司機的車壞了,我便親自開車去教堂接堯姨。出門的時候,堯姨讓我把大門口的一只半人高的紙箱子帶上,說是裏面是一塊好幾米的舊餐布,她想帶回去做個參考,幫忙趕制一塊新的。紙箱旁有一只木制的高腳椅,我順手幫著擺回了屋內,又將箱子擡到車後座。

天色漸漸黑了,紙片般的雪在暖黃的燈光下翩躚而至,經過市中心時,堯姨突然堅持要獨自下來走走,我想著此地打車也方便,便放下她載著箱子回公司預備開會。

車子才在車庫挺穩,我就聽到後座輕微的“嗯哼”聲,聲音太細聽得我背後發涼,接著黑暗的後座裏突然伸出一雙手來,我嚇得一激靈,立馬按開了車內的燈光。

箱子裏鉆出孩子的上半身,正是那天被我取笑的小女孩,她揉了揉眼睛,懵懂地看著四周,半晌才瞪著我:“這是在哪裏?”

我想了想,她大概是坐在高腳椅上睡著了,不小心摔進了箱子裏,我嚇唬她:“叔叔是個人販子,你現在被我抓走了。”

她撲騰著從箱子裏鉆出來:“那你要把我賣給有錢人嗎?”

我轉身一把抱住她:“我這就帶你給有錢人看看,你能賣多少錢?”

她就乖巧地貼在我懷裏,我心裏正納罕,誰知一進公司,她就揮著雙臂大叫起來:“來人啊,救命啊,有人要賣小孩啦。”

她在我臂彎裏蹦得像條鯉魚,我生怕她摔下來,緊緊箍著她的肩背,蹲下`身將她放在地上,她立馬跑到看熱鬧的保安身邊,指著我義正言辭:“叔叔,這個人是壞人,你快把他抓起來。”

整個樓層的同事下屬哄堂大笑,保安蹲下`身來跟她解釋:“小妹妹,他是我們沐總,不會賣小孩的,你是不是誤會了?”

“大哥哥,那你能幫我找到我媽媽嗎?我不要和這個人待在一起。”

保安咧著嘴角:“沐總,你看孩子這聲‘哥哥’叫的,我都要跟您岔了輩分了。”

幾個同事也湊過來:“老沐,你啥時候生的這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小閨女啊,我都沒看到嫂子有動靜,該不會是你藏起來的吧?”

我對付不了這個孩子,欲哭無淚:“開玩笑之前,你好歹看看我倆長得像不像啊?”

他們裝模作樣的將目光從孩子和我身上來回打量,突然一拍掌,紛紛笑道:“鑒定完畢,一定是沐總親生的。”

我去辦公室整理資料,小女孩被同事們逗著鬧著睡著了,被秘書背進來,她巡視了半天沒找到枕頭,猶疑不定地瞥了我好幾眼,我只好妥協:“行吧,枕我腿上吧。”

她甚至拿了我的外衣給孩子披上,走前報告道:“我和堯夫人確認過了,她已經和教堂那聯系過了,孩子的母親也在找人。交代清楚情況後,孩子媽媽說過會來公司接人。”

我瞥了她一眼,知道不是我的孩子,還照顧得像我女兒一樣,看來是我平時太放縱他們了。

大概是睡不習慣,她過了一陣就無意的閉著眼喊“媽媽”,我不忍心叫醒她,抱著她輕拍著她的背,她終於消停了一陣,接著開始叫“爸爸”。

這時視頻會議時間到了,我只能試圖搖醒她,可她在我懷裏滾了滾身子縮成一團,爸爸倒是不叫了,小手卻死死攥著我的衣服。據說抓握反射在猴類身上仍有表現,我只好忍耐著抱她去了會議室,接通了視頻通話。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醒的,但當我迎著同事們心領神會的目不經意往下一瞥的時候,確實看到她半睜了眼睛,再一看她又把眉頭眼皮皺得緊緊的,實在是非常可惡了。

我忍不住去想,能養出這麽古靈精怪的孩子父母,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會議結束,秘書小步跑到我身邊:“孩子媽媽來了,在樓下門口。”

又迅速補了一句:“是個男人。”

我顛著雙腿,逗得她咯咯笑起來:“起來了起來了,你媽媽來了。”

她不肯讓我牽她的手,我就站在她一米之外,陪她下了電梯,一直送到門口。

門外穿著羽絨服的身影在光線下漸漸明晰起來,那人將滿是雪晶的兜帽一掀,露出一張白梅般的面容來。

我被釘在原地,瞬間呼吸不過來,我以為自己已經將他忘得差不多,可蜂擁而至的記憶湧入腦海,我覺得頭痛欲裂。颶風過境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他不是有些夜盲嗎,怎麽在昏暗的門外等了這麽久?

他似乎也很驚訝,但很快恢覆了過來,牽著孩子向我鞠躬道謝:“夏夏不懂事,給沐先生添麻煩了。”

我機械般的開口:“沒關系。這是你的孩子?”

他點點頭。

“叫什麽名字?”

“盛夏,夏天的夏。”

“盛夏……”我將名字在唇間碾過一遍,嘴角有些泛苦,“很好的名字。”

“謝謝。”他笑了笑,眼裏卻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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