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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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從來沒見過你。”

他低了頭,又淺笑:“也許是見過的,只是不認識,打過照面也依然是陌生人。”

金黃的燈光在玻璃杯中澄明的茶液間或流轉,我的心突然一驚,仿佛對面的一雙眸子落入其中。

我回過神來:“既然是侍應生,怎麽不給客人倒酒呢?”

“雖說是老生常談,但酒精對肝臟、胃腸道和神經系統都有損害,心情不好更不要買醉,第二天只會更加頭痛。“

這時他身上的手機震了起來,他環視了四周一眼,大概是確認不會被老板看見,略側了身在我的遮擋下接了電話。

不過須臾,他的臉色煞白,停頓了一會才用力點頭回到道:“……是……好好,我馬上到。”

“出什麽事了麽?”

他無神地看著門外:“我媽,我媽在搶救,我要去醫院。”

“我陪你一起去。”我脫口而出。

05

借了堯以劼的車趕到醫院時,醫生告訴我們病情已經平穩了,我們可以進病房短暫探視一會。

病房裏的女人蒼白而纖瘦,聽到腳步聲時看向我們,又緩緩支撐著坐起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心電監護的機械音一聲聲回蕩在白色的病房裏,他一步一步,仿佛跛行般咬著唇靠近他的母親,一步之遙的時候身子像是被斬斷了牽線,突然半跪在床頭,聲音很輕,回抽著夜色的涼意:“媽,我來了。”

他註意到母親對我流露出的打探的目光,慌忙站起來,伸手指了一下我:“這是我,我同學,是他送我來的。他姓沐,叫棲衡。”

我突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此時也不好唐突,退了幾步在門邊守著。

“剛才我做了夢,夢見自己回到了我們家的院子,院子裏的金銀花都開了,我關了鐵門,突然聽到‘砰砰砰’的敲門聲,還夾雜著你的哭聲,隔著門我都能看見,你才四五歲的模樣,拼命地捶著門叫媽媽。你說我怎麽把你關在家門外呢,可是鐵門的鎖生銹了,怎麽也擰不開。現在醒來看到你,媽媽就放下心了。”

他強笑道:“媽你說謊,小時候你老是把我關在門外,說是不要我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他的母親閉上了眼:“媽媽累了,你去給我打一壺熱水,就回去吧。“

他對我點點頭,拎了水壺快步走出門外。

“小沐,我能跟你說兩句嗎?”她沖我眨了眨眼。

我走上前去,略有些不安。

“秋明他從沒帶過朋友來,你是我見過他唯一一個大學同學。這孩子貪玩,性子又倔,難為你和他相處了。”

我只好回答:“沒有的事,他人挺好的。”

“有些話,我不敢當面對他講,想要麻煩你在合適的時機轉告他。”

“他是我唯一的兒子,我這一輩子能給他的都給了,唯一問心有愧的,是當年在他父親這件事上太決絕,沒給他一個相對正常的家庭環境。”

“我這輩子寧願別人欠自己,也不願自己欠別人的,帶累他吃了很多苦。現在他長大了,卻為我這麽個病拖住了步子,也不知道到底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付出了多少。”

“我累了,他也該累了。”

“麻煩你轉告他,我為他驕傲,有這樣一個兒子,我覺得這輩子很幸福。”

我沈默地聽著,想不出半句安慰的話,只好用力點頭。

他回來後,他的母親又囑咐了兩句註意保暖,便躺回床上,從被窩裏伸手道別:“我累了,秋明,再見了。”

我們走在明晃晃的走廊裏,迅疾的穿堂風貼壁撲過,沙沙的腳步聲有如被掃落的秋葉。

“我媽一開始出現問題的時候,我就拉著她來了學校的附屬醫院做檢查,結果在這一住就快兩年了。一開始覺得天都快塌了,家裏的存款就跟水一樣往醫院流。後來,後來好一些了,但每次接到醫院的電話,都覺得要引爆一個炸彈。最兇險的幾次,醫生有勸過我,預後不會太好,可是我不舍得,拼了命也想讓睜眼看到我。”

我知道我的身份不是說這樣的話,但我還是輕聲道:“你們母子,已經為彼此做得足夠多了,也許該放手了。”

他突然紅著眼咆哮道:“你怎麽能明白我的感受?”

我靜靜地看著他:“我的父母在我高三的時候,出國旅行,遭遇了空難。”

這句話於他恍若雷擊,他倒退了兩步貼在墻壁上,身體一點點滑下去,雙手深深埋在雙鬢間,聲音幾乎顫抖:“對不起。”

“沒事,已經過去三年了。”

“對不起。”他又重覆了一遍。

我不知道自己對一個陌生人為何如此交淺言深,卻還是跟著他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大概天快亮的時候,他接到電話,他的母親去世了。

我們到了醫院,還有很多手續等待著他。

他縮在墻角,神情黯淡,給他什麽他就簽什麽。護士讓我去收拾病人的床鋪,被子大半被掀在地上,床褥上還有淺淺的壓跡,床板上還有厚厚的X片,整個房間屬於他母親的東西,只剩下床頭那張薄薄的寫著名字的紙片——“盛忍冬”。

06

一個月後,我收到了交流的通知,出國前他請我吃飯,說是答謝。

他談笑如常,我向他轉述他母親的話,他也只是灌了一口酒,再次向我表示感謝。

我突然覺得他和白曄是真的有點像,兩人都有一種孤芳自賞般的疏離。就像一只滿是碎紋的白瓷,這層疏離就是他們的釉料,讓人疑心這些碎紋不過是脆弱的矯飾。但白曄比他驕傲許多,讓人憂心地捧在手上都覺得玷辱,只能為他駐足凝視。如果我先遇上他,說不定對白曄就沒有這般無法自拔了。

我到了一個新的國家,顛簸了一陣便適應了人海的節奏,盡管試著換一個環境沖淡對白曄的執著,但還是忍不住深夜的時候給他寫郵件,字斟句酌,然後del鍵一下一下刪除。

至於盛秋明,我們很少聯系,唯一的交集就是無論我什麽時間發的動態,他總能第一個給我點讚。我們一個在明媚的白天,一個在漫著霧霭的層層深夜,他就像是我在沈浮人海中的一座燈塔,在千裏之外微微發著光。

07

年歲愈長,時間便越快,畢業後我和同學搭夥,開了一家很小的consultant,做成了一筆於我們而言不菲的單子,便都提議去些高檔些的場所慶祝。

大家喝得意興闌珊的時候,我正好看見換了常服的盛秋明,他大概是要下班了。我舉杯對他笑道:“剛回國那一陣總說好久不見一起吃個飯,沒想到都是有空再約,今天正好你也在,我請你喝酒。”

他的樣貌沒怎麽變化,看著我的時候,笑意從眼睛一點點流出來:“好啊。”

大概是酒氣上湧,我撲上前抱住他,吻住了他的眼睛,仿佛心裏有一道疤痕,不經意被扯開後,才發現從未愈合。我聽到大家喝彩起哄的聲音,方意識到自己失禮了,忙撤開手,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認錯了。”

他訕訕扶著我坐好:“你喝多了。”

有朋友推搡了我一下,玩笑道:“親了人家怎麽一句道歉就完了,你看看人家臉紅這個樣子,你得給他的清白之身負責。”

大家喝得有點高,一有人慫恿,當下便有人拍著桌子喝道:“還負什麽責啊?你們就說,嫂子美不美?”

他們揚著雙手向秋明歡呼道:“美!”

“去你們的。”我又瞪又唬哄了他們半天,他們也不消停,反而輪流給他敬酒。秋明一個個欠身解釋“我們不是這種關系”,卻還是每一杯都一飲而盡。

最後我只好站起來,代他喝了好幾倍,昏昏沈沈躺在一個人懷裏,全身又熱又脹,像是一塊吸飽了酸水的海綿。我聞著那個人身上恬淡的味道,裝作無意識的蹭著他的衣襟,輕輕咬住了他的唇。

只要他稍微推開我,我就會徹底跌落在濃郁的酒意裏不再醒來。但有很多人有意無意地告訴過我,我敞開襯衫口子,微闔眼顫著眼睫,隱沒在明昧裏的側臉很好看。

我發現承認自己的卑劣,實在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的,扶著我的後枕,攙著我離開。

我走路已經是一腳深一腳淺,卻還記得咬著他的後頸嗅著微醺的體溫,他最初的時候身體繃了一下,而後只是不斷撫著我的背。我沿著他的鎖骨耐心地啃噬,咬開他的扣子後,兩人的理智便同時上了閂。我摸索著他修長的身形,一把將他壓在身下,他似乎是嚶嚀了一聲,然後開始叫我的名字。頭隱隱作痛,但欲望從胸口不斷湧出占了上風,我握住他略涼的腳踝,探到他光滑的臀瓣,將他一點點分開。好像有什麽怪物破開我的皮囊,將床上的獵物牢牢壓制蠶食,在盛秋明的斷續的嗚咽聲中粗暴地打開他。

08

我們交往,過了三個月分手。

是的,就三個月。實際上兩個人相處的時間連一個月都不到,因為他第五年是實習階段,還有幾門課要重修,整天醫院學校兩頭跑,我也有些業務,多半只能在中午和傍晚吃飯的時候去學校找他。說起來相處的內容其實乏善可陳,不過是他挨著我背他的醫學知識點,我讀我的王小波,偶爾他累了倒在我懷裏,我就著他眼裏的燈光小心翼翼地親吻,希望這一刻天長地久。

就這樣一直到有一天,我拿了他的飯卡去食堂打飯,路上遇到一堆學生圍在一起高舉著手機大呼小叫的。我好奇湊了一腳,看到人群中央是一個戴著漆黑墨鏡的男生,正在被幾個攝影師取像,派頭十足像個小明星。我對娛樂圈沒什麽了解,便問旁邊的人這是在做什麽。

那人沒看我,切了一聲:“你連白曄都不知道麽,他今天回學校拍寫真呢!”

這兩年我特意屏蔽了和白曄有關的消息,但他從平面模特發展到演員的事情我還是有所耳聞的,正打算離開,卻見他聽了攝影師的要求,向我的方向轉過來,緩緩撤下半張臉的墨鏡。

一雙鳳眼狹長而慵懶,在仲春的陽光裏卻感覺不到一點溫度,我看著它們,楞了一會,身上的薄冰變成滿地的碎屑,我快步跑出了人群。

這三個月來,我一直竭盡所能地對盛秋明好一些,更好一些,因為我害怕,我喜歡的始終是那個不可觸及的白曄。現在我知道了,我已經自由了,來自白曄的枷鎖如泥塑般在奔跑中快速脫落,我不必躊躇擔憂,不必慚愧羞怯,我愛的人在醫院裏,我可以大大方方地愛他。

09

我下了出租車,他正在大門口等我,和一個女生說這話。他看著我兩手空空,又是從車上下來的,笑著問我:“你跑哪去了,我等你好久了,阿衡。”

我聽到自己猛烈的心跳聲,快要喘不過氣來:“抱歉來晚了,我去了最近的珠寶店。”

我掏出戒指盒,單膝跪了下來,朝他打開盒子,口唇很幹,又不敢看他:“秋明,我們結婚吧。”

低著頭,只聽到耳邊血液的流動聲,半晌後那個女生大力拍了他一下:“快答應他啊,還猶豫什麽啊?”

大概又等了半分鐘,仿佛過了半個世紀,額上的汗又涼又膩貼著皮膚,脖頸上有如千斤,我看著他,他的眼裏沒有驚訝和猶豫,而是,深重的悲傷。

他說:“阿衡,對不起,我我不能……”他倉皇地走開,招了一輛出租車走了。

我以為是自己太心急嚇到他了,但那時很固執,很軸,就是希望他能接受這枚我當場買下的戒指。

女生對我道:“你快去追啊。”

我望著連綿的車流不知所措:“他去哪了呢?”

“他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大概是回家了,我知道地址,你快拿張紙我給你寫下來。”

我掏了掏口袋,正好戒指的發票還在,她抽出自己外衣口袋的筆快速寫下一行字,對我解釋道:“我也沒去過他家,只知道是這麽個地方。”

按著地址我找到了一處別墅區,門口的保安不讓我進,我只好找了處護欄翻了進去,一棟一棟數到一間歐式的二層小洋房。

天已經黑了,我按了門鈴,接通的一瞬便很快被掛斷了,樓上的燈光也隨之熄滅。

我只好在門口等,中間樓上的燈閃了兩下,靜默在爛漫的春夜裏。快到淩晨五點的時候,他給我打電話。

“你走吧。”

“我求你,棲衡,你走吧。”

我不知該說什麽,只有聽著手機另一端的沈默被掐斷。

過了一會,保安找到我,說是接到投訴請我離開。我只好站在小區大門口等。

保安已經沒有理由再趕我,掃了一眼我的戒指盒嘆氣:“年紀輕輕的看上哪家姑娘少年不好,非杵在這浪費時間。”

九點的時候,保安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沖我指了指即將開向門口的黑色轎車。

我有些迷惑地望著車子,它緩緩朝我開來,在與我擦身而過的時候,車窗被搖了下來,我看到他目視前方,姿態僵硬地坐在副駕駛上。

車身最近的時候幾乎蹭到我,因此我得以清楚看見他脖子上的吻痕和一個右手握著他左手的男子。

如果用一個詞概括我當時的感受,不是憤懣,而是羞愧,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被迫站在大庭廣眾之下,在他和所有人目光的質詢下邁不動步子。

這種幼稚的羞恥和無力感就著旭日的光熱裏在我身上深深地打上烙印,我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從那以後亦從未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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