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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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幾天後他找到我租的辦公室,開了門一言不發地坐在角落。

我偷覷了他一眼,他穿著襯衫長褲,戴著口罩,也許是怕被人發現來找我。心中無處著力的憤怒像空心的柴火般畢畢剝剝飄搖起來,我越是伏案假裝工作,便越想將他撲在墻上撕碎他。

“沐棲衡,我們分手吧。”

我猛得擡頭,他盈盈看著我,似乎在商量我們中午吃什麽。

我竭力忍著,手腳都有些痙攣了,挑眉尖聲道:“哦,你還是更願意做有錢人的小情兒嗎?”

“你既然知道了,我就不用解釋了,剛好一拍兩散,互不相欠。”他戴著口罩,我只能看到他冷冷的雙眼。我已經知道了他所住的地方是諱莫如深的高級紅燈區這件事,卻還是存著希望,他能給我另一種解釋。

他起身向門口走去,我踢開凳子跑向他,將他死死抵在門口,沈聲在他耳邊問道:“屁股疼嗎?長期賣的話要多少錢?”

他掙紮著試圖推開我,我摁著他鎖骨將他摔在門上:“哦,我明白了,你媽生病的錢就是他出的吧。她知道你這麽孝順,為了她在床上搖屁股,一定很感動的。”

“啪——”臉上火辣辣的疼,他終於打了我一巴掌,我壓根沒躲,心裏暢快了不少,在他憤恨的眼神裏繼續挑釁他:“我還上過你兩次呢,一共欠了你多少,你怎麽不問我要?”

我鉗著他的下頜逼他看著我:“你在酒吧工作的時候賣不賣,是不是有個男人喝醉了你就把自己給他?你到底是天生賤骨還只是為了錢?”

“當初答應我交往,是想換一種玩法嗎?”

“你要錢,我可以給你啊。把我吊著玩三個月,很有意思嗎?”

他遲疑著伸了手,輕輕揩掉我眼裏的淚水,我才註意到自己哭了,憤怒燃燒得太快,情緒只剩下一覽無餘的荒野,我慢慢蹲下`身,捂著臉想控制住眼淚。

他轉身開了門,離開了。

11

我動用了所有的消息途徑,根據那天看到的車牌號和我看到的側臉順蔓摸瓜找到了盛秋明情人的身份,夏克莘,附近一個地級市區政府的官員。他的履歷非常漂亮,家裏有很穩固的軍事背景,妻子又是銀行家的女兒,政績方面無可挑剔,絕非池中之物。

我想辦法打聽到了他的行程,在一家酒店門口攔住了他。

他似乎並不驚訝,從容地讓下屬先走,與我另約了一處茶館。

“現在的年輕人果然不能輕視,沒想到不過一周,你便找到我這來了。”

夏克莘西裝革履,說話也是舉重若輕的樣子,近不惑的體態和容貌也端正得體,與我的預計不相上下,後來與他的合作也證明,他確實是個胸有經緯之人。

“夏先生當時把車窗都打開了,難道不就是故意給我線索麽?”

他抿了口清水:“既然見了面,有什麽話不妨一次性說完罷,不過是我們三個人之間的事,不需要拖延時間。”

“就我所知,您再過半年大概就能升遷到市級,而您的競爭對手根本無法與您相提並論,既然已經成竹在胸,為什麽非要留著一條小尾巴呢?”

“小尾巴?你說的是秋明吧。我們官場上指桑罵槐那一套你們年輕人不要學,適當的拐彎抹角些也就夠用了。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現,我們的關系今年大概就能順利結束了。”

“你們之間有合同?”

他點點頭。

我抱著胸笑道:“夏先生是從政之人,有些事情肯定比我更清楚,人身自由是不能被買賣的吧。”

他從西裝內兜裏取出一只鍵盤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擺在我面前:“你還年輕,不知道這世上只有違法的格式,沒有違法的合同。”

照片裏是一份房屋所有權轉讓合同,乙方的名字不是夏先生,但“盛秋明”三個字卻被潦草地寫在保證人旁邊。

“乙方是我的人,他每半年都經我授意給甲方還款,若是他不再匯款,那麽秋明將承擔甲方所有損失和違約金。”

我飛快地思考,發現在現有途徑下,無論以何種名義抗辯,盛秋明能完全擺脫責任的幾率不大。在感情上我覺得他做得卑鄙而滴水不漏,但平心而論他這種手段才是明智之舉。我只好盯著他道:“假如我決定魚死網破,利用秋明的事攻訐你的政治聲譽呢?”

他微微一笑,收回了手機,溫聲問道:“你畢業了麽,做什麽工作的。”

“我和同學開了一家小的咨詢公司。”

“那很抱歉,以我的人脈和手段,這件事你是宣揚不出去的。其次,就算你在網絡上制造輿論,秋明只會比你的帖子消失得更快。”

“還有最後一點,”他站起身來,兵不血刃,“你喜歡他,不會將他推出去成為眾矢之的的。”

最後一句話,像是蒼蠅拍一樣一擊將我固定在茶桌上,我在他出門之際終於鼓起勇氣向他喊道:“那你喜歡他嗎,盛秋明?”

他做出一個與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姿勢,朝我聳了聳肩。

12

回去之後,我去銀行查看了我所有的餘額,離合同上那個數值還差了一大截。我驅車去了一趟馬龍市,到堯叔家的時候天才蒙蒙亮。

堯以劼的父親與我父親是生死相托的戰友,當年我父母罹難後,他替我轉到了堯以劼的高中,一直照看著我的生活學習。堯姨出來開門的時候嚇了一跳:“小衡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怎麽突然就回家了?”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來得太早,忙扶著她進屋:“堯姨你回去睡吧,我有點事等堯叔醒了再跟他商量。”

她搓著手快步往屋內走去:“那你睡哪呢,你和以劼的房間都還沒收拾呢。”

“沒事,我沙發上躺一會就好。”

“你想動用你父母的股份?”堯叔背著手,在書房裏來回踱步。

“嗯。”

“缺錢了?”

“是的。”

“多少?”

我說了一個數字,他打量了我半天,而後笑了:“是開的那個小公司出了問題麽?這麽著吧,股份你先別動,錢我借給你,以後你賺了錢再還我就是了。”

我點點頭,默認了是為公司借錢這種說法。他當下便打了電話叫秘書去取錢,過了一會又說不必去了,伏在書桌上給我寫了一張支票。我知道他是擔心我帶著這麽多現金會出危險,心中羞愧沈重,連聲謝謝都說不出,只能生硬道:“叔,我先走了,過兩個月再和以劼一起回來。”

他們一路送我到上車,堯姨沖我揚手道:“下次帶個對象回來啊。”

“可不要以劼那種花裏胡哨的男女朋友。”她又不放心,補充了一句。

13

在學校和醫院來回穿梭的時候,我打聽到盛秋明已經辦了退學,便再次去了他的小區。這次給保安扔了一條煙,他翻了翻白眼,看著我翻過圍欄。到小洋樓門口的時候,正好撞見兩人出門分別。

他依偎在夏先生懷裏,替對方系了領帶,專註地略仰頭凝視著對方,像是慵懶艷俗的春夜裏,沾著露水的梔子花。夏先生環著他的腰身,在他額上淺淺一吻。

夏克莘轉身的時候看到我,神色有些覆雜:“如果是找他的話,現在的時機正合適;我就要走了,就不跟你們聊了。”

黑色的轎車停在他身前,在他坐下去的一瞬,我打開了另一側的車門坐了進去。

“既然您趕時間的話,我就在車上跟您聊兩句吧。”

他揮手示意司機繼續開,語氣略有些倦怠:“你也不怕我讓人把你綁起來,找個地方隨便一埋。”

“小不忍則亂大謀,您是不會為了一時意氣自招禍患的。”

他捏了捏鼻梁,全然沒有門口的旖旎溫柔:“說吧,還是想勸我把秋明放了麽?”

我將支票遞給他,他掃了一眼,冷笑道:“是我小看你了。”

“我算過,這筆錢應該是足夠賠付你的損失了。”

他仍沒接支票:“你應該把錢給秋明的。”

我深吸了口氣,車窗外灌進來的風像刀子一樣被吞進胸膛:“我不強求你們立即分開,我只是希望,合同到期之前,哪一天他想走了,你能放他離開。”

他沈默了很久,車子快開出城門的時候,他戴上墨鏡,讓司機沿路停車。

“你下去吧。”

我將支票留在車上,下了車往回走。走了好幾個小時,發現自己原路回到了那個小區。

盛秋明蹲在門口,看到我站起身來,朝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手插在口袋裏,憂心忡忡地望著我:“沐棲蘅,你幾天沒睡覺了?”

我搖搖頭,怪不得天空忽明忽暗的,原來已經過了好幾天了。我走近他,清楚地看到他浮腫的臉和嘴角的傷,又痛又氣,發出的聲音沙啞難聽:“你跟我走吧。”

他靜靜看著我。

戒指還在兜裏,我抓住他的手,顫抖著想要讓他戴上。他輕而易舉地掙脫開了,奪過戒指一把扔在草叢裏,嫌惡地對我道:“你是不是以為我傻啊,沐棲衡,就這麽個破鐵環就想老子放棄一輩子的安逸富貴?你做夢去吧,夏先生出手大方,人又體貼,比你這個三心二意的不知道好到哪去。我當初就是因為和夏先生的合同要結束了,所以想找張新的長期飯票,現在人家願意跟我繼續處,你何必上趕著來膈應我呢?”

我看著空空如也的戒指盒,心也跟掏空了一樣,他的話迅速湧進來填補我的窟窿:“看在相處了一場的份上,我送你四個字‘好走不送’,以後就算見……”

他沒法說話了,因為我吻住了他,他越是掙紮,口唇交纏得就越是執著纏綿,最後他推開我,漂亮的眸子裏滿是淚水:“你走吧,不要再回頭了。”

我一字一頓道:“我不會回頭。”

他吸了一下鼻子:“是,你從不走回頭路,就算是解題中某一步驟出錯了,你也會改過來再換一種解法……所以,你走吧,不要回頭了。”

他雙手搭在我肩上,推著我轉了身,我一步一步背離他而去。我不回頭,絕對不會回頭,身後除了深淵一無所有,我必須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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