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關燈
江離再一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他翻身而起來,忽然的動作讓他有片刻的眩暈,他在床上靜靜的做了半晌,才緩了過來。

他想起昨夜糾纏了一晚上的噩夢。他以為他可以和李昂一起走掉,可那些沸騰的人聲,閃爍的警燈,以及顧今朝撞炸了的車,沒一個場景的都拉著江離讓他走不下去。他在李昂的車裏,聽見自己的心劇烈的跳動的聲音,那回響沖著耳膜比李昂的車聲都大,聲音迫使他打開了車門,不顧李昂在他身後的喊叫,沿著來時的路走向了車禍發生的地。

他對自己說,我沒有關心他,我只想看看顧今朝是不是死了。

江離覺得自己有些發燒,微微喘息了半晌,才緩慢的翻身下床洗漱。他撇了一眼床頭,詫異了一下,今天的床頭沒有大堆的五顏六色的藥丸。

雨水的水聲嘩嘩,江離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觸到了他的額頭,讓他覺得好受了不少。順手抹了一把臉,從側面拿過了一條毛巾擦拭,忽然鼻腔一熱,隨後溫暖的液體洶湧而出。

江離愕然的擡手一碰,那液體迅速氤氳了指縫,鮮血淋淋,他居然又流鼻血了。

忽然間門被人打開,顧今朝頭上還圍著大片的紗布,胳膊上還有擦傷口。他用手禁錮住江離的後腦,迫使他擡頭,從紙盒裏抽出了幾張紙用力的把江離的鼻子按住。一言不發的帶著江離從浴室走進了臥室躺在了床上。

他陰鷙的問:“發燒發多久了?”

江離無所謂的笑笑:“不記得了,睡得太沈了,醒來就是這樣了。”顧今朝看著憔悴又疲憊,嘴唇邊都幹澀起了皮。江離眼裏顧今朝依舊是從前的那張好看的精致的臉,但是仔細看著眉眼又有些不對,隱隱的顯著一點點的風霜之意。

江離問他:“顧今朝,你是沒洗臉麽?”

顧今朝還有些呆滯,大腦轉不過來,好一會才說:“嗯,我從醫院才回來,看不見你我不放心。”江離擰著眉毛:“你是怕你趕不上我死嗎?”

顧今朝心底難受,只能低著頭看著江離的被角:“江離,你能別說了嗎?我是真的……真的……太難受了。”他轉過了頭,清了清哽咽的喉頭,片刻以後才立到窗臺給醫生打了電話,簡要的說明了江離的情況,讓他帶著藥趕緊過來。”

然後重新的坐在了江離面前,垂直頭,一語不發。江離不想看顧今朝的那副表情,只能側過頭閉上了眼,很快便沒有了丁點兒意識,顧今朝則是守著江離不敢眨眼也不敢松開攥著江離的手。

江離的病情惡化的越來越快了,他開始大把大把的頭發,人也瘦削的不堪一擊,顧今朝還是會帶他去化療,讓他吃藥帶他去做配型,江離出奇的配合,可是病情完全不見好轉,愈演愈烈。明明生病的是江離,顧今朝卻像是受到打擊更大的那一個,他需要吃更多的抗抑郁的藥物,那藥物讓他疲倦,可是他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去顧江離的的病情,他沒能睡過一個好覺,整個人從內而外透著一種無奈以及疲憊。

他站在家裏的露臺上吸煙,猶記得醫生的話:“江離的病情惡化的大部分原因,是因為他跟本就沒半點求生意識,所以才會走到今天,長此以往江離的身體怕是堅持不到找到合適的配型啊。”

顧今朝嘲諷的笑:“沒有一點的求生意識嗎?”他夾著煙,用手背揉了揉通紅的眼眶,再一看的時候眼裏好像閃著什麽孤註一擲的覆雜情緒。

那天晚上和平常一樣,江離在床上打著吊針,等到藥瓶空了顧今朝便給他小心的拔了,然後拿著熱毛巾給江離擦了臉,敷了一會手背。

他問:“江離,生病疼不疼?”

這些日子江離都看看在眼裏,這句話不知怎麽,讓他冰涼的心好像受到了一點觸動。

鮮有溫和的江離說:“不疼。”

顧今朝勉強的勾了勾嘴角:“疼你記得說話。”

江離精神不好,很快就入了睡。入夜以後顧今朝看了江離很久很久,鐘表上的指針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的眼神也開始漸漸的變得悲傷,難過,過了很久之後他才漸漸的睡去。

然而很快,半夢半醒之間他覺察到身邊有窸窸窣窣的響動,那聲音不大似乎是怕驚醒他一般。他睡眠本就不好,所以很快就變得清醒,他覺察到,江離掰開了他環抱這他的手臂,然後在床邊定定的坐著,他能感覺到有目光在他的臉上逡巡,然後是俯下身的陰影,他的額頭感受到了江離的呼吸,隨後他聽見江離輕笑了一聲,擡起了頭,用手指描摹了他的眉眼帶著一點點眷戀的味道。不知怎麽,江離感到一瞬間的不安。

他的心臟忽然間劇烈的跳動了起來,他覺察到江離氣息漸遠,然後穿好了拖鞋。

江離這是要幹什麽去?

晚上起床其實有很多種解釋,可能是出去喝水,或者是睡的太多去客廳坐一下,不論那種解釋都是十分合理。可是江離這麽晚出去,卻讓顧今朝覺得不安,潛意識裏總會覺得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客廳裏空無一人,靜悄悄的。樓上傳來一身嘩啦的推開門的聲音,顧今朝在樓梯的地方往上看,天臺的大門被江離拉開了。江離低著頭,披著睡袍,把鞋放在門口赤著腳走天臺。顧今朝有一瞬間的怔忪,隨即所壓低了呼吸跟了上去。

顧今朝這個別墅建的位置比較獨特,為了安靜特選址在半山腰上,能夠俯瞰整個城市,可是高的相對也就是危險,別墅天臺下面即萬丈深淵。

江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一直站在天臺的邊緣,面對著高高的山崖,顧今朝甚至能夠聽到山風的吹過的聲音。

顧今朝被心底的那個可怕的預感嚇的手不停的抖了起來。 山峰微寒,仿佛吹進了骨縫裏讓人不寒而栗,顧今朝覺得自己渾身都僵冷透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再天臺邊緣不動的江離。

江離站在天臺旁定定的看了很久,片刻之後才想要伸出一條腿試著,他又朝著天臺的邊緣走了幾步。

他這是要……

這是……

顧今朝那一瞬間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沒反應過來,人已經先沖了過去。

江離那邊已經閉著眼睛邁了出去,顧今朝本能的迅速的在天臺邊緣抓住了即將下墜的江離,江離畢竟是一個成年人,顧今朝抓住江離的那一瞬間,連帶著自己的上半身也猛然下降。山風呼嘯而過,江離震驚了一瞬隨即輕輕的說:“顧今朝,你放手吧。”

顧今朝因為用了大力,額角的青筋都猙獰的凸了出來,連帶著之前縫的傷口都開始裂開。顧今朝大聲的說:“你給我閉嘴!”

這時候江離的身體又忽然下墜,顧今朝不肯是那松手,深吸了一口氣,兩只手合力終於把江離拽回了回來,隨後一把把江離推到了天臺上。

“你要幹什麽!”

“……顧今朝……”

“你想幹什麽?!”顧今朝聲音變了調子厲聲在靜靜的天臺上大吼,聲音傳出了好遠:“你他媽想要幹什麽?你說啊!你說啊!是他媽到底想要幹什麽!你想死!你說啊!你倒是敢!你他媽真的敢!”

顧今朝好似一只被觸怒的怪物一樣,對著江離發怒。月光下的江離因為身體虛弱,加上被山風吹了太久,身體還在瑟瑟發抖,他抖著嗓子說:“你不是看見了嗎……我就是不想活了……你不是想讓我說嗎,我說了……”聲音斷斷續續吧,怯弱的:“反正我的病已經是晚期了,早晚都是要去的。現在還好點…… 過不了多久……我會越來越醜……會掉發…… ”江離還沒說完,隨即被打斷了。

“我有時候真的想,要不就掐死你,然後我在隨你去得了。”顧今朝指著江離,一字一頓的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不是東西,我錯了,可我有時候真想扒開你的心好好的看看是不是石頭做的。”

江離因為冷而劇烈的顫抖,他用力的把自己在天臺上縮成一團,一言不發,也不再看顧今朝。

顧今朝忽然間邊不說話了,他看見江離的鼻子又開始流鼻血了,他把自己的睡袍一下子脫了下來,胡亂的給江離擦了鼻血。

江離擡頭看了一眼顧今朝,似乎想要說些什麽,最後都歸於平靜了。顧今朝看著江離這幅樣子,心裏堵的難受,如果江離的身子好一點,他恨不得揚手給他一巴掌。

“你他媽不是不想活了嗎?你不是總是說那些違心的話讓我難受嗎?你就是想搞死我,那我就順了你的想法去死吧,反正你他媽的就是想要我死……”

他不管不顧把江離拉了起來,把踉蹌的江離拉回了臥室,然後把他甩到了床上。胡亂的翻騰著床頭櫃子,那裏面有醫生給他開的安眠藥,顧今朝不管不顧的把所有的藥片都到到了手上,在江離面前,用水全部咽了一下。

顧今朝還帶著前面的狂亂:“你她媽不就是想讓我死嗎,這回你是不是如願了,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好好活著了!就能好好治病了!”

臥室裏沒有開燈,顧今朝忽然間停了下來。

映著月光,他看見江離臉上亮亮的,滿是水痕。有那麽一瞬間,顧今朝以為江離的臉上都是血,隨後他才意識到,江離這是哭了。

“對不起,顧今朝我沒想過要你死,我就是不知道要怎麽面對現在這樣的場面……我是恨你……可是我沒想過讓你去死……”江離哭的狼狽極了,因為情緒激動導致了江離渾身胃攣,他斷斷續續的說:“顧今朝我們打急救電話吧,現在就去醫院,還來的急……”

江離用一只手拉著顧今朝,顧今朝喘息了痕跡,才平靜了下來。他把江離手裏的電話打掉了,扔到了一邊,俯身把江離抱緊了懷裏。

他的聲音在江離的頭頂響起來:“江離,你知道,我從來都是精於算計的人,我沒辦法,我真的改不了。我對不起你,我也知道我從前錯了,可是江離我不想跟你在錯過一輩子了。你要是不原諒我,就讓我這輩子這麽睡過去吧,我也願意用我的命換你的新生。如果你想要打電話救我,那那等我醒了以後,你就要好好治病,好好吃藥,江離你聽見了嗎。”他低下了頭,小心的吻了吻江離的額頭:“我不想和你在錯過了,那樣一輩子就沒了。”

江離笑的有些淒涼,言語裏還帶著哽咽和怯弱:“顧今朝,你這是在威脅我?你拿你自己的命威脅我?”

大概是藥效有些發作了,顧今朝覺得自己眼皮實在是太沈了,他輕聲說:“就算是吧,如果你不想活了,反正我也是要隨你去的,沒有你我自己也沒什麽勁。”顧今朝的言語越來越輕。

江離心裏沒有一個地方不是疼的,他憎恨別人威脅他,顧今朝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就是威脅他,他也知道如果他對顧今朝伸出了手,他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其實只要他還對顧今朝有一點感情,面對現在他就已經別無選擇了。

過了很久,夜霧籠罩的靜謐的房間裏,響起來一個聲音:“跟我去醫院。”

顧今朝太困了,朦朧中顫聲的說:“江離,你這樣說,我聽不懂。”

“跟我去醫院。”

“我不明白,江離,你得說的清楚一些,否則我聽不明白。”顧今朝的聲音虛弱,嗓子喑啞,似乎有眼淚在眼皮裏打轉。

江離爬了起來,用了吻了顧今朝的嘴唇,然後是很用力的撕咬,好像要把所有的恩怨就此了解一般。顧今朝疼的清醒了一點,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他哽咽的說:“江離,我求求你,你說清楚,你說清楚。”

江離忍著心裏的疼痛啞著嗓子說:“我帶你去醫院,從次以後我會好好吃藥,好好治病,不會在想不開了…… ”

顧今朝的嘴角還帶著笑容,虛弱的說:“咱們可說好了。”終於抵不過藥效就這麽睡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