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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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瑞走了,在江離手術病房燈熄滅的那一個下午。夜裏他在醫院的病房清醒,擡眼朦朦朧朧的看見病床旁邊做了一個氣質冷冽挺拔的人,那一刻他的心裏產生了一陣巨大的失落感,看來段瑞是真的走了吶,翻了個身背對著病床旁邊的那個人,他有點難過,怎麽說走就走了呢。

床邊的顧今朝看著江離背對著他,也不生氣,就坐在床邊一直看著江離的背影,只要這樣靜靜的陪著他,顧今朝就覺得已經很滿足了。他起了身子替江離拉了拉上被子,病房裏靜悄悄的,顧今朝怕江離覺得吵鬧,特意讓助理安排的最好的單人病房。可是這房間還是太空了,空到能夠聽到相互的呼吸聲,空蕩蕩的空氣裏都是回蕩的落寞。

從前在北海的小院子的時候,江離總是覺得自己平平靜靜的,這會他閉上眼睛卻覺得忽然間不能忍受了。他翻了個身,看著顧今朝問:“顧今朝,你能不能別管我?“

顧今朝依舊挺直著身子,神色堅毅:“不能。”

江離十分不耐煩,就好像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一樣,他對顧今朝沒有辦法,也生不起力氣和他糾纏,於是他又轉了過去:“隨你。”

顧今朝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仔細看來電人是葉章,就知道應該是公司的事兒,於是便走到了露臺接了電話,等到15分鐘他回到了病床旁邊才發現江離已經睡著了,他小心翼翼的拉起了江離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右臉頰上,親了親他的手心。顧今朝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一點熱,好半晌才委屈的說:“真好,江離我又能看見你了,我會守著你一輩子的。”

江離好像睡的並不踏實,嘴裏還說這夢話,第一次他沒聽清。顧今朝把自己的耳朵貼近了江離,這次他聽清了,江離在喊:“段大哥。”顧今朝那一瞬間如同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尾,連帶著心都被凍的打顫,他承認他很難受,可也只能苦笑著對自己說:“沒關系的顧今朝,能守著他已經很幸福了不是嗎?”他沒有看到,他轉身離開病房以後,病房裏睜開的那雙明亮的眼睛。

因為藥物的關系,江離睡的很沈,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醒了過來。顧今朝早就已經來了,他看見江離醒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拿個靠枕給江離給江離靠在背上,他擡手從桌面上拿起了自己帶來的的湯:“我問了家裏的阿姨,他說你生病了喝這種湯就好,也不知道你愛不愛喝。”

江離沒吭聲,顧今朝給他盛了一碗,他拿著勺子喝了起來。餘光瞟見顧今朝手指上纏了一塊紗布,他眼神定定的看了很久,問了一句:“顧今朝,你什麽時候學會煲湯了。”

顧今朝身體有些僵硬,隨後有些羞愧的用右手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訕訕的說:“我還不會,我還在跟阿姨學,不過我很快就能學會了。”

江離擰著眉毛看著顧今朝,他想起青年的時候,在學校旁邊兒的那個所謂的家裏,他總是習慣的煲著湯,等著顧今朝回家,那會兒的顧今朝高高在上,渾身上下都是不耐煩的意味,哪裏出現過現在這種羞愧的表情。

忽然間的,他半點胃口都沒有了,把勺子當啷的一聲扔進了碗裏,放在了床頭櫃上,滑進了被子裏。顧今朝說:“江離,你別又睡了,睡太久了不好。”

江離半睜著眼睛,懶洋洋的看著顧今朝,語氣無奈:”你說你這是何苦。”

顧今朝看著窗外醫院上空盤旋的鴿子,艱澀的開口:“江離,我不知道我做什麽,怎麽做才能接近你,我怎麽也找不到走進你身邊的方法。”

江離有那麽片刻的憤怒,隨後他又輕輕的笑了:“你是不是找方法,接不接近我都和我沒有半點關系,你離我遠一點就當接近了我。”他也知道這段話傷人,可他就是忍不住,可江離也知道,這番話半點作用都沒有,顧今朝這人做什麽事都執著有毅力,他這幾句話必然是一點回饋都沒有的,可是他心裏就是憤怒,落寞找不到一個發洩口。

幾日以後顧今朝辦了出院手續,把江離接近了自己的家裏。臨近別墅門口,江離忽然間就不動了,他問:“顧今朝,你說你就守著我就行是不是?”

顧今朝點了點頭。江離又說:“那好,那你什麽也別幹涉我。”然後在門口換了鞋子,進了顧今朝的別墅。顧今朝把江離安排在了自己的隔壁,那個最大的房間,“啪”的一聲緊閉了房門。顧今朝本來還想跟江離說是什麽醫生交代的哪幾種暗示吃的藥的藥量什麽的,就這麽被拒之門外了,他還是敲了兩下門口說:“江離,你要記得準時吃藥,說明在那個白色的袋子裏。”依舊沒有回應。

入夜的時候,京城下起了秋雨,淅淅瀝瀝的裹挾著帶著寒意的風,打在江離的大扇落地窗上。沙沙沙,空曠而悠遠,江離坐在床上看著別墅外面亮起的宅燈,昏黃而又溫潤的亮著。他的心情憋悶到了極點,赤著腳下了地,拉開了玻璃,涼風吹了進來,他才好受了不少。

隔壁的房間還亮著燈,江離隱隱約約看見顧今朝倒了一大把藥片,和著玻璃杯裏的水一起喝下。他也不知道這麽了,只是覺得心情憋悶,無處發洩,看見顧今朝更加憋悶。“啪”的一聲,江離又把陽臺的窗子關上,世界徹底的清靜了。

顧今朝早上去公司上班,他怕江離吃不慣家裏的東西,出門之前微信上給江離轉了一點錢,江離沒領。顧今朝想了想,就在一樓門關的櫃子上留了點錢還有一張市內一家有名餐廳的外賣單,他本來是想著給江離點餐。可是他一出門,江離就從二樓晃晃悠悠的走了下來,他從門關地方數了數,抽出了五張,拖沓著腳步出門了。江離走了15分鐘才找到了去往市內的公交,長時間的運動讓他有些眩暈,好在公交車上沒什麽人,他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他其實也不知道去哪,公交車第五次報站的時候,江離跟著人群一起下了車,那位置是一個市中心的大商場。

他一個人在麥當勞門口點了一個冰淇淋,門口的海報上寫著第二個半價,於是他又跟服務員伸出了兩只手指,要了兩個。他記起來,他還到江家沒有多久,和一群作天作地的富二代出去鬼混的時候,他看見馬路對面顧今朝買了兩只甜筒,一直遞給江子晨,一直自己吃。後來他和顧今朝在一起了,他說顧今朝,我想吃麥當勞的甜筒。顧今朝那會怎麽來著?好像就是應了一聲,但是他卻從來沒有吃到過。江離想想就覺得悵惋,連帶著手上的甜筒也覺得甜膩不堪,吃了兩口連帶著情緒一起丟進了垃圾桶。京城太大了,商場也太大了,江離就是不想呆在那麽讓人厭煩的家裏,這讓他總是讓他總是覺得自己還活在回憶裏,好像自己還活在過去,等著那個不愛他的男人回來。他走到了5樓的電影院,買了同一個廳的五張電影票。熒幕裏熱熱鬧鬧的,江離也目不轉睛的在看,是不是看的進去,沒人知道。

吵吵鬧鬧的電影終於走到了尾聲,江離也打著哈欠從商場出來,他坐公交車原路返回。只是下了站他卻不想走了,好在有自行車,他開了一輛打算騎回半山腰。路程中間有一個大下坡,兩邊的樹筆直筆直,明黃的葉子撲簌簌的往下落,江離覺得自己心裏的煩悶驅散了一些,腳步也不自覺的騎的快了許多,風呼呼的在耳邊撲著耳朵,一片葉子剛好打在了江離的眼睛上。

不巧的是前面剛好響起了車喇叭,江離下意識的往旁邊轉了頭。這時候有人從旁邊用力的抓了他一把,兩個人一起摔倒在了地上,車擦著邊過去了。江離仔細一看,那人是顧今朝,他人手心全是汗,手像烙鐵一樣抓著他,還在微微的發著抖。

江離被顧今朝牢牢的護在了懷裏,緊的讓他喘不過氣。好一會,顧今朝才緩過了氣,他渾身都是後怕生出來冷汗。

江離無所謂的拍了拍身上的落葉,他不打算跟他說話。顧今朝的表情有些不對,跟在江離的後面,片刻才在後面用力的抓江離的手腕問:“去哪了?江離,你這一天去哪了?江離,你去哪了?你說話。“

“你說過不幹涉我的。”江離的聲音半點起伏都沒有。

顧今朝執拗的抓著江離的手,幾乎是吼出來了:“江離,你說你多大了,多大了?走路為什麽不看車!”顧今朝近乎是歇斯底裏了,他從來沒有這樣失態過,周圍有路過的人在看,顧今朝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江離甩開他的手腕,顧今朝就抓住,一直到別別扭扭拉拉扯扯到了別墅的大廳。

江離不打算和顧今朝糾纏,直接上樓。背後的顧今朝去一下子從後面抱住了上樓梯的江離。他有些艱難的開口:“江離,你能不能不要任性,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不理我也好,能不能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你知道嗎,我找了你一天,特別不容易在大馬路上看見你了,我還沒來的急開心,你差點就被車撞了,車燈一晃,我整個人都懵了。我不想在經歷一年以前的事兒了,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我怕你受傷,怕你難受,怕你再離開我的生活。你不原諒我可以,可是你要好好愛護你自己。”

顧今朝說到後面幾個字,聲音帶著些輕微的空靈的意味。江離卻在寂靜的房間裏嗤笑了一聲:“顧今朝,我是死是活跟你沒有關系,就算我死了,你也沒權幹涉,”江離說完,用手掰開了顧今朝的五根手指,上樓去了。

顧今朝疲憊極了,背靠著樓梯右邊的墻,顫抖著從大衣裏拿出了一瓶藥,那裏面只剩下六顆了,他倒了一顆,和著唾液咽了下去,靠著墻壁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

家庭醫生定期會來給江離做檢查,每次都說恢覆的不理想,問也問不出什麽原因,江離也無所謂的到了日子就跟著顧今朝去醫院做化療,病情卻越來越嚴重了,江離刷牙的時候經常牙齦出血,身體虛弱的好像被風都能吹跑一般。可就算這樣,江離還是成天往外面跑,顧今朝在門口上經常放著錢,江離拿著錢,跑的一次比一次遠,回家一次比一次晚。江離經常會低血糖,他經常會買許多五顏六色的糖果放在兜裏,顧今朝有時候找不到他,夜裏就會等著江離熟睡,神經質的掏著他的口袋,數剩下的糖果,判斷江離今天又走了多遠。

他的精神越來越緊張,他經常會坐在別墅院子裏的車裏,假裝自己去了公司,看著江離從家裏面叼著糖果,晃晃悠悠的出門,他跟了一會,江離就會消失在人群裏,顧今朝心神不寧。再後來,顧今朝索性就不給江離在門廊上放錢了,可是江離絲毫不在意,依舊照常的出門。他花了一點時間,找了江離打工送餐的餐廳,並不是什麽高檔的餐廳,而是那種主要靠外賣賺錢的小餐館。

那地方是個十分狹窄的小巷子,餐廳的後門還流淌著汙水,散發著刺鼻的味道。江離和三個服務生正在滿是汙水的地坐在小凳子上洗碗,京城的秋天還是很冷的,顧今朝看見江離細白的手指浸在冷水裏紅的要命,背後的蝴蝶骨高高的凸起,顧今朝發現江離瘦的越發的可憐了。有一瞬間顧今朝覺的些憤怒可又夾雜著一點委屈,明明家裏吃穿用度都是好的,為什麽江離非要出來遭這份罪,難道看見他心疼,江離就能好過一點嗎?

那些人原本還是有說有笑的,只是看見小巷子口的卡宴就不說話了,面面相覷這車到底是來找誰的。最後還是江離刷好了最後一個碗,擦了擦手,起身跟大夥說:“是找我的,我欠人錢了,這會要債的來了,你們先去吃飯吧,不用等我,我去看看。”周圍的人有一瞬間驚訝,不過也都沒管閑事兒,都進去吃飯了。

江離走到了卡宴旁邊敲了敲窗子,卡宴的玻璃就降了下來。江離問:“你來找我有事兒?”

顧今朝開了車門示意江離上車,江離指了指餐廳說:“我就不上車了,你有事說事。”顧今朝說:“你先上車。”江離倒是來了興致,想要看看顧今朝到底要做什麽,於是讓了位置,坐了進去。

長時間的久坐加上受了風,忽然間到的了溫暖車裏,江離有片刻的眩暈,他閉著眼睛壓了一會,片刻以後冰涼的手上傳來的暖意,江離才清醒了過來。顧今朝正在用大手握住他的手,暖和著,江離沒什麽表情,掙了兩下拿出了手。他聽見顧今朝緩緩地說:“江離你能不能不要到處亂跑了,咱們回去好好治病,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江離嗤笑,手伸到了褲子都裏,從裏面掏出了一盒皺皺巴巴的煙然後點燃了吸了兩口:“你少管我。”顧今朝伸出手就奪過了江離嘴邊的煙,也不管點燃的火星燙到了手心,顧今朝笑勉強:“你身體不好,不要抽了。“

江離看著顧今朝白著一張臉有些好笑:“你來,到底是幹什麽來了?”

“這幾天我總是見不到你……你身體又不好……我想照顧你……可是你總是不在……外面的人那麽亂……你為什麽,為什麽總是去我看不見的地方吶。”

江離忽然間便不笑了,彎著的嘴角也變成了嘲諷的形狀:“外面的人亂?再亂還能比把我丟進監獄,五年來不來看一眼亂?還是比把我男朋友教唆走亂啊?啊?顧今朝。”

顧今朝的臉一下子就白了,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像是難受極了,茫然的開著車。過了一刻鐘,江離忽然帶著疲倦的語氣說:“顧今朝,你說你來找我做什麽啊?不來找我不是挺好的嗎,你在顧家掌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高高在上,我自己在北海了此殘生,多好。為什麽非要把我接回來,自己找憋屈。”

顧今朝依舊認真的開車,半個身子隱藏在陰影裏。他的聲音悶悶的:“阿離,我試過了,我做不到,我覺得現在能夠每天都見到你,能夠跟你說說話。比我之前的任何一段時間過的都好。”

車子在馬路上快速的行駛著,一直到了別墅,車裏都沒人沒說話。直到下車,江離才緩緩地開口,他無聊的對著顧今朝笑笑:“顧今朝,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我很快也就是個死人了,省省吧,你在我這什麽都得不到,就連可憐的慰藉都不會有。”

顧今朝在車內看著江離下車關門離開,猛然想起了江離說的那句話:我很快就是個死人了。一股巨大的恐懼瞬間擊中了顧今朝的心臟,江離這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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