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後江離徹底的不出門了，因為他的身子越來越差了。

午夜夢回，顧今朝總是夢見江離面無表情的跟他說：“我很快就是個死人了。”太痛了，痛到醒來的顧今朝一定要去江離的房間裏好幾次，去確定江離還活著。顧今朝不是一個喜歡跟人發脾氣的人，卻幾次三番跟醫生發了火。原因無他江離的病情每況愈下不管怎麽治療沒有效果，就連醫生也百思不得其解。他看著江離半躺在床上，手臂上還吊著水，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麽。看見站在門口發怔的顧今朝也只是偏了偏頭，用有些渙散的目光看者他，嘴角稍微揚了揚：“你說段大哥現在在幹什麽呢？他是不是還平安著呢？”

顧今朝內心百味雜陳，好像所有的情感都被抽空了一樣。他下意識的止住了腳步，定定的看著床上的江離，他覺得自己半點也走不進江離的內心，可冥冥之中顧今朝知道，江離對他是有感情的。好半晌，顧今朝才鼓起了勇氣走到了江離的床邊，他伸出手摩挲著江離的發頂，近乎哽咽的說：“江離，我該拿你怎麽辦？”

“江離，我真的好怕。”

江離在顧今朝的懷來開始掙紮，顧今朝用了力氣，把江離固定在自己的懷裏，那力道溫柔又帶著一點強硬：“這次我絕對不會放手了，如果江離你治不好了，那我應該會跟你一起走。你要記得等等我。”

懷裏的江離一瞬間身子僵硬。片刻以後江離的身子才放松了過來，他也不掙紮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顧今朝，你不配。”

房子裏的空氣似乎開始一寸一寸的凝結，連帶著顧今朝的心也開始一寸寸結冰，心臟跳動的帶起的冰渣子刺的疼痛不已。

“我怎麽樣，也不是你可以決定的。”顧今朝緩緩的語氣裏還帶著孩子氣的執拗。

過了一會，管家來敲了臥室的門，緊接著門被推開了，管家站在門口叫了聲：“少爺……”

管家看到了顧今朝懷裏虛弱的睡著了的江離，便沒有大聲講話了，他小聲的說：“少爺，這幾天江少爺的起居視頻我整理出來了，有些況可能要少爺親自看一下。”

顧今朝鮮有見到管家這幅欲言又止的樣子，心下一沈，故作鎮定的輕輕的把江離放在了床上，轉身剛要走，又回頭去拉了拉江離的被子，在他的額頭上吻了有吻。然後才走出了臥室，小心翼翼的關上了門。

“怎麽回事？”

管家面色凝重，嘆了口氣，最後輕輕的說：“少爺，您還是自己看監控記錄吧。”

那是一段很長的視頻。江離大概迷迷糊糊的早起，然後渾身無力的去浴室洗漱了，出來的時候人還算清醒。床頭櫃上放著他應該吃的藥，江離對著那藥嘲諷的笑了笑，喝著杯子裏的溫水，然後靠著浴室的墻，親手把所有的藥片沖進了馬桶。

那一瞬間，顧今朝終於明白，為什麽不管怎麽治療江離的身體每況愈下，江離說自己快死了，是真的快死了，因為他從來就沒打算好好活著。手機這時候響了起來，是醫院來的電話，顧今朝故作鎮定的接通了，那邊的醫生有些不忍的說：“顧總，江少爺的病已經……加速惡化…… 現在已經是晚期了…… ”

“…… 不可能，你們肯定搞錯了…… ，診斷結果一定是出錯了…… ”那邊的院長還在解釋什麽，顧今朝卻一句也聽不下去了，他把手機重重的摔倒了墻上，歇斯底裏：“你們都在騙我，這結果是假的！我不相信！”

管家似乎想要安慰顧今朝，拍了拍顧今朝的肩膀。顧今朝好像是朝著管家笑了一下，可是眼淚已卻在眼眶裏打轉：“你看世界上怎麽這麽多騙子呢？江離還是早期吶，這醫生還說江離病情惡化，真的是個騙子。”

只是顧今朝和管家心裏都明白，江離把自己的生命和藥片一起隨著水流沖走了，他真的是不想活了。管家知道顧今朝的脾性，悄悄的關了門，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太陽西沈，整個房間裏漸漸的附上了黑暗，顧今朝用手搓了搓臉，書房裏到處散落著文件，他看著地上的紙張，眼前浮現了無數個江離，少年的懦弱的帶著討好的笑，囂張跋扈的，虛張聲勢的，故作堅強的，北海的家裏平靜的……那麽多的江離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去，最後只剩下那個虛弱的嘲諷的看著藥片被水沖走的江離，不想活下去的江離。

顧今朝眼眶通紅，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連指尖都開始發疼。

他想：“晚期又怎麽樣，我還是會把江離找回來的。”顧今朝努力的鎮定著壓抑自己內心的委屈，拿起了電話，啞著嗓子對著電話那頭說：“葉章，公司就先拜托你了，我這些日子暫時走不開。”

葉章那邊沒說話，過了好一會才說：“好。”他明白，顧今朝不是一個輕易放下工作的人，唯一能讓他放在工作的，恐怕就只有江離了。

顧今朝不明白為什麽他總是讓江離獲得那麽慘烈，以前他總是以為自己掌握著時間最殘忍的生存規則，凡是他想要的，最終都能成為他的。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原來冥冥之中還有一種叫做命運的東西是他掌控不了的，他拿江離沒有辦法，江離不想活下去這個事實讓他從骨頭裏生出陣陣寒意。

江離輸了液，終於睡醒了。他恍惚的聽見窗外盤旋著鴿子在咕咕的叫，他想要動一下身子，才發現有人從背後抱住了他，他知道那人是顧今朝。他低垂了眼睫毛，看著顧今朝緊緊的摟著自己的腰的雙手，有一瞬間的怔忪，他不明白他想要幹什麽？他只是想找一個發洩的地方，江離知道自己恨他，可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還是不舍得傷害顧今朝，他只能傷害自己。他對顧今朝恨的模模糊糊，而愛他卻愛的清清楚楚。

臥室裏實在是太過於溫情了，溫情到江離有些害怕，他心裏憋悶的荒，他一心是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身後的顧今朝醒了，然後摸了摸江離的頭，隨後下了床，江離這才睜開了眼睛。晚點，江離下了樓吃飯。顧今朝疲憊的給他夾了菜，他什麽也沒說，好半晌才問：“江離，你告訴我你怎麽樣才可以接受治療。”

江離咽下了嘴裏的粥，無聊的笑笑：“等你真的做到不管我的時候，我就好好接受治療。”

片刻以後，顧今朝把藥推到了江離面前，艱澀的說：“阿離，你先把這藥吃了，我就真的不管你了，我說話算話。”

江離擰著眉頭說：“等會我睡覺之前就吃。”

顧今朝艱難的忍耐著：“你當著我面吃，才做數。”

江離無所謂的在他面前把藥吞了，然後把粥喝完，在門口抓了顧今朝的車鑰匙，出了別墅的門。

顧今朝問：“阿離，你幹嘛去？”

江離笑笑：“你剛剛還說我吃了藥，你就不管我了。”顧今朝憔悴極了：“江離，你到底要去哪？

江離晃了晃他的車鑰匙：“我要去喝酒，你想要去嗎？”

於是再沒有理顧今朝，從院子裏開了車直接就沖了出去。江離覺得別墅裏實在是悶，他急需要找個地方發洩一下，他還記得從前自己作天作地瞎玩的那家酒吧，於是順著記憶就往前開，他很久沒有開車了，可是這不影響他開車的速度，江離覺得反正都是要死的，運氣好在路上開車撞死了也好。於是他把車開的快的跟個泥鰍一樣，不但速度極快，而且橫沖直撞。顧今朝想都沒有想超，下意識的跟著江離的車，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一心想要跟上江離。

最後兩輛車在一家酒吧那停了下來，那條街是京城著名的酒吧街，到處都是一派熱鬧的樣子。江離從車上下來，也不管身後的顧今朝，直接走進了一家gay吧。

餘光瞥見顧今朝的表情，滿臉陰鷙，他剛準備進去的時候還對著遠處的顧今朝說：“顧總，這天也不晚了，你趕緊回家吧，”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今晚不用給我留門，我應該不會回去了，興許直接死到外頭了。”隨即攤了攤手，不再管顧今朝。

顧今朝站在門口，不知道怎麽回事，一瞬間的有些遲鈍，好一會才想起了要進去找江離。那天是星期五，酒吧裏人早就滿了，吧臺後面陳列的一排排葡萄酒是，裏面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顧今朝用手肘推開人群，才在酒吧的散臺那找到更在和酒保聊天的江離。他推開人群，走進了江離身邊。酒保看見眼前這個貴氣的男人，眼睛一彎問到：“先生生面孔，第一次來吧，你要喝點什麽？”

“溫水。”酒吧噗呲的一聲笑了，倒了一杯溫水給顧今朝：“得嘞，這杯溫水算是我請的。”

顧今朝面無表情的接過了水，推到了江離面前，把江離的雞尾酒移了過來。

“江離，你喝這個。”

江離冷言冷語的問：“你不是說好了不管我嗎？”

顧今朝的語氣不悅：“江離，別鬧了，你那個破身體要得戒煙戒酒。”江離嘲諷的笑：“你這人管的可真寬，身體是我的，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顧今朝好像壓著些什麽，好半晌才說：“你把水喝完，就當放放風了，咱們就回家。”

江離乜斜著顧今朝：“回家？我早就沒家了，要回你自己回吧，我今晚還有事。”顧今朝一楞：“你來這能有什麽事。“

江離喝了一口溫水：“你都說你不管我了，我忽然間就想找個男人了，我看看你說話算不算話。”顧今朝攥著酒杯的浮著青筋：“酒吧是什麽地方！能找到什麽人，你自己清楚！”江離一臉無所謂：“隨意一點挺好的。”隨即他指著酒吧最角落的一個卡座裏男人，對著顧今朝說：“你看我看見熟人了，那不是李家公子嗎？我記得上初中的時候，他追我來著呢。”江離摸了摸臉上的疤，隨即說：“也不知道我現在這幅樣子，他還喜歡不喜歡。”

江離從椅子山挪了下來，往卡座那邊走，顧今朝是真的生氣了，他伸出手用力的去拉江離的胳膊，卻被江離一把甩掉了。他正要跟著江離過去，這時候不知道打哪來的小男生，一臉羞澀的非要問顧今朝微信什麽的。

顧今朝十分不耐煩，只想著應付，就隨便說了一個串數字。

那人不依不饒，纏著顧今朝說什麽微信號不對什麽的，沒完沒了。

江離那邊的江離已經做到李公子旁邊了，他對那人說：“李昂，你還喜歡我嗎？”李昂嗤笑了一聲：“你誰啊，我就喜歡你，你怕不是找錯地了吧。”

江離慢慢的說：“我啊，我江離，你不會忘了吧。”

李昂仔細的看了看人，眼前一亮：“你還真是江離啊！”江離看著李昂，細長的手指從李昂的嘴裏吧奪過了煙，抽了兩口，眼神亮亮的完全不向是癌癥晚期的病人，他吐了一口眼圈，笑著說：“李昂，遇見你我可真高興，你從前不是想睡我嗎？你看今天行不行？”

李昂挑了挑眉：“去你那還是去我家？”

江離開玩笑的說：“你可真夠隨便的啊，你就不怕我又什麽病，傳染給你啊？”李昂笑了：“這段日子你和顧今朝的事兒，早就傳遍京城了，你要是有病，顧今朝能為了你跟家裏出櫃，聽說還被顧老罰著跪了三天呢。”

江離的心瞬間下沈了一下，隨即他又笑：“他出櫃跟我有什麽關系呢？”江離走在前面，李昂跟著走在後面。

那邊的小男生還在纏著顧今朝，顧今朝的表情已經要不是一個正常人的眼神了，倒是像是個快要發作的瘋子，小男生被他的表情嚇壞了，最後說：“你就這樣吧。”

顧今朝再站起來的時候，卡座上的沙發已經空了。酒吧變換了燈光，開始到處有人撒紙，顧今朝擠著門口的人出來。在門口的時候直接呆住了，他看見江離抱著李昂的脖子，正在接吻。

李昂回頭看見了門口的顧今朝，似乎明白了什麽。

江離勾了勾嘴角：“他和江子晨過去可比我這過分多了。”隨即他問李昂：“怎麽，你不會跟我說你怕顧今朝吧。”

李昂是個不能激的，隨即說：“我怕他？我可不怕，走吧，上車讓你看看我的技術。”

顧今朝終於在門口擠了出來，那邊李昂已經帶著江離跑遠了。

李昂接了個電話，轉頭問江離：“我帶你去玩個刺激的。你去不去？”江離沈默了一會：“你開車，你決定去就去。”李昂笑的輕狂嗎，那就走吧。他看了一眼後視鏡：“你看顧今朝還跟著呢？剛好試試我這新車的速度。”

隨即李昂興奮了起來，幾乎把車速提到了最快，轉彎的時候連車身都發生了一點側傾。江離身子開始不適，他覺得自己心頭哽著一口血，車速太快讓他有些眩暈，他咬著牙忍耐著。車速更快了，江離受不住的抽出了幾張紙，一口腥甜的液體就從喉嚨裏咳了出來，透過紙巾氤濕了指縫，倒是身子舒服了不少，哽在胸口的上的氣似乎通透了一點。

李昂擰著眉看著後視鏡：“顧今朝怎麽還跟著呢？可真夠執著的。”江離從自己方向的後視鏡，看車後面，果然顧今朝還跟著，速度更快了，簡直是不要命的開法。李昂意識到，顧今朝似乎是想要超車。隨後李昂把油門踩到底，顧今朝以及緊追不舍。終於在十字路口地方，燈光閃了幾下，馬上要變成紅燈，李昂一腳油門，直接沖了過去。然後左右的兩邊的車流開始流動了起立，顧今朝的車就這麽被車流阻隔住了。

李昂剛要忪一口氣，才發現顧今朝的車就這麽沖了出來，身後是此起彼伏的鳴笛聲。李昂罵了句：“神經病。”然後轉了個彎帶著江離回家去了。

馬路上只有零星的點點燈光，顧今朝駕著那臺卡宴，持續了半個多小時的超速，還在試圖加速。顧今朝坐在車裏握著方向盤的手，還在不停的抖，一邊抖一邊開著車，他把抖的最厲害的手，伸到嘴邊用力的咬了兩口，很用力很用力，他一點都不覺得痛，好像這樣能讓他好受一點。

他已經跟丟李昂的那輛車很久了，喉嚨裏火一樣的燒著，眼睛也幹澀的要命，他不敢眨一下，害怕就此錯過什麽，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要看車跟江離的車有一點相似，他都要跟上去看一看。不是，在跟下一輛車，遇見十字路口就隨便找一個方向看過去，一個又一個，他明明知道沒有什麽希望，卻不肯慢一點下來。

顧今朝知道自己應該冷靜下來，給葉章打電話，讓他查一查李昂的住所，等一等結果。可是顧今朝一點都冷靜不下來，唯一剩下的一點理智告訴他，那根一直繃著的舷就要斷了，他空出一只手，單手打著方向盤，去摸兜裏的藥，他手抖的不像樣子，好半晌才摸了出來。他的手不聽使喚，是能用牙咬開了瓶口，他倒了下，空的一片藥都沒有了，他不死心，依舊晃著，真的空了，藥瓶掉在了車裏，再也救不了他了。顧今朝的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喊：“江離，江離。”一聲又一聲的如同煙花炸開在顧今朝的腦海裏，他不敢想，如果追不到江離，江離晚上回做些什麽，他會跟李昂上床嗎？會跟他接吻嗎？顧今朝一點都不敢想，他的眼眶發熱，喉嚨了有著哽咽的聲音：江離，江離。

他已經把油門踩到了最大，可是他覺得還不夠快，車窗被他按了下來，夜風清晰的灌進了他的耳朵，他不知道要去哪裏找江離，不知道那一輛車裏面有江離，他應該要走那一條路才能找到江離啊？他想帶他回家？“江離你在哪？”顧今朝的心裏有一個聲音不停的在重覆，幹澀的眼眶裏啪嗒的掉下了一滴淚水。顧今朝什麽都看不到，他好像處在一個巨大的空間裏，聽不到聲音，看不到光，周圍都是靜的，只有心底在吶喊，我得找到江離， 他還生病呢，顧今朝得找到江離。

終於一束刺眼的燈光照了進來，他分不清自己是踩了油門還是踩了剎車。一陣轟隆聲，安全氣囊彈了出來，擋風玻璃整個碎掉了，他的頭被撞的流血，人被卡在車裏，血糊在了顧今朝的眼睛上，他吸了一口氣，從翻掉的車裏爬了出來。他努力的站起來，看著眼前的路燈往前走，他想：“我得找到江離，得找到他，讓他好好吃藥呢。”顧今朝一步又一步的往前走，血在他的額頭往下淌，讓他看不清路線，他用袖子擦了擦，依舊往前挪，他的腿抖的不行，終於軟了下來，倒在了路邊。江離你究竟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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