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阿班火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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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戈並不清楚謝子京在想什麽。他也看著玻璃鏡面, 偷偷地從鏡面裏窺伺謝子京的神情。

謝子京的眼神和他的撞上了, 秦戈垂下眼皮,走到椅子上坐了下來。

打開啤酒, 涼氣煙一樣冒出來, 秦戈的手心立刻沾了濕漉漉的冰水。悶熱的夏季與冰啤酒是絕配, 他一口氣灌了一半,涼意從喉嚨滾進胃裏。那是人們常常誤認為“心”的地方。

謝子京仍舊看著他, 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端倪似的。

秦戈沒話找話說:“雷遲去得可真久。”

謝子京:“他跟白小園真的在一塊了?”

秦戈:“我不知道, 看不出來。”

謝子京:“不像啊。”

秦戈覺得有點兒好笑:“你知道?你這麽熟悉他們倆?”

謝子京這時候轉過頭來了:“我不熟悉他倆,那我們呢?我們以前是什麽關系?”

哨兵問得很直接, 秦戈無法回避, 連忙又喝了一口啤酒, 被嗆得連連咳嗽。

謝子京又補充一句:“我覺得你跟我的關系肯定不一般。”

小記事本還揣在褲兜裏,拉鏈拉上了,它很安全,絕不會掉出來。謝子京心想, 自己挺壞的。他一切都知道, 可還是要這樣問。

讓秦戈窘迫, 他有些難過,但是又有些興奮。

他是為我而窘迫的。秦戈給出的每一個反應都讓記憶還模糊不清的他仿佛找到了與世界連接的根源和憑據。他需要更切實的東西來證明感情。那一定不是記載在記事本上的詞句,也不是他正在緩慢恢覆的記憶。謝子京說不清楚自己究竟要什麽,但是他想知道,當日自己在記事本上寫下“我愛秦戈”的時候,心情究竟是怎麽樣的。

秦戈放下了空的啤酒罐。“我們以前是挺好的朋友。”他沒有看謝子京, 而是盯著外頭的燈火,“就這樣。”

謝子京想從他臉上看出說謊的痕跡,但秦戈不看他,他找不出漏洞。

兩人悶不吭聲,直到喝完了酒才想起不見人影的雷遲。

雷遲借著接電話的機會,讓謝子京和秦戈得到了一次獨處。他完美地遵照白小園的意思安排了這一切,得到白小園的一句“還不錯”。

第二日,他和秦戈、謝子京分頭行動,一個去市裏危機辦的刑偵科參與案件調查的會議,另外兩位則跟謝蔚然會合,回到村子裏去找姜永。

秦戈告訴謝子京,想要找姜永,最好是先找到海童。海童跟姜永認識多年,他稱呼姜永為“阿公”,這是爺爺的意思。謝蔚然熟悉村裏特殊人類的情況,自然也知道姜永的一些事情。

“姜永是哨兵,大概十年前來到我們這裏的。”謝蔚然說,“接管的時候檔案上說他有很嚴重的精神障礙,但是我們實際接觸之後,一開始完全沒發現明顯的問題。後來有一次晚上去拜訪姜永,才看到他在自言自語。”

姜永有非常嚴重的幻覺和情緒障礙。他的個人情緒似乎受到一個神秘人的控制,白天的時候神秘人藏在他身體裏,而到了夜間,神秘人離體而出,姜永得到了和他對話的機會,會把自己這一天裏發生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神秘人。有時候得到讚揚,有時候會被嚴厲地批評。

“幻覺?”秦戈一楞,“持續性的?”

“對,一個特點是持續性,另一個特點是邏輯性。”說起這件事,謝蔚然也顯得莫名驚奇,“他幻覺的邏輯性非常非常強。我們在觀察的時候,曾經還以為那不是幻覺,是真實存在的人,只是我們看不到。這跟一般的精神障礙完全不同,他的邏輯性已經不僅僅是患者方面能完美自洽,就連我們這些外人也完全能理清楚其中脈絡,甚至可以理解和猜測他跟神秘人說了什麽。”

謝子京:“具體怎麽講?”

謝蔚然打開了手機:“幾年前我錄過一次,你們聽聽。”

手機裏傳出低低的沙沙聲。

“那天晚上姜永自己走到了沙灘,我們就跟在他後面。他在沙灘上朝著海面跪了下來。”

片刻後,嘶啞的哭聲響起:對不起……別殺我……對不起……別殺我……

“他總是反覆念叨這兩句,不哭的時候就像是在跟一個我們看不見的神秘人求饒。”

謝蔚然把音量調大,秦戈和謝子京清晰地聽到了姜永的話:“謝諒沒了……已經夠了吧……”

謝蔚然:“不過我們不知道這個謝諒是誰。”

謝子京和秦戈對視一眼,並未出聲。

兩人心裏都是同一個困惑:謝諒的消失顯然和周游有關系,姜永乞求的對象明顯也是周游。既然連當日不在場的他都知道周游和謝諒的失蹤有密不可分的關系,至少這說明,在兩人押送周游前往零號倉的時候,必定發生過一些特別的事情。這些事情讓姜永知道,周游不會原諒他和謝諒。

謝子京心中的情緒愈加覆雜了。他不願意在追查的過程中,發現自己的父親其實是一位惡人。

謝蔚然把車停在村外,和秦戈、謝子京一塊進入村裏。但把短短的村子走遍了,三個人也沒找到小海。

“我們已經知道姜永住處,直接去找他不行嗎?”秦戈問。

謝蔚然:“姜永不會理我們的。他只相信小海。”

“為什麽把海童也列為嫌疑人?”雷遲翻看著檔案,問。

七個受害人之中,茶姥和兩個向導是本地人,其餘的都在海岸線上的別的城市。雷遲看著檔案上那位年輕的海童,他隨母親姓張,名字叫小海。

“張小海和遇害的茶姥很熟悉,而且在茶姥遇害之後,他還多次回到茶山上,被我們的人發現過幾次。”幻燈片上出現了一張報案記錄,“小海多次被報告猥褻女性,在女性面前暴露下體,雖然以游泳為名,但是這麽喜歡裸泳,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雷遲:“……就因為這兩點,你們把他列為唯一的嫌疑人?”

“省裏負責犯罪心理側寫的專家給出了一些建議。這起案子的犯人很明顯是身強力壯的青年,獨立犯案的可能性大,受害女性身上有虐待痕跡,七個人裏有五個是性工作者,但她們沒有受到侵犯。這是很明顯的性無能和性苦悶特點。”

“我認為,我們最好不要根據這些側寫來套嫌疑人。先找到有切實證據證明他有犯罪嫌疑的對象,然後再參考側寫內容去判斷,不能全根據側寫來吧?”雷遲忍著不耐煩說。城市太小了,這裏的危機辦分部顯然能力不足,在座的人之中,除了幾位特殊人類之外,其餘的都是普通人。雷遲知道他們很少接觸這樣的大案子,因此一旦出現,自然十分心急地要盡快把它結束。

“有目擊證人看到,在漁船起火的那天晚上,張小海離開村子,在海邊消失了。他去了哪裏沒人知道,問他他也不肯說,這不是很可疑嗎?”

雷遲不得不提醒:“如果真的可疑,你們就不會問不出結果直接放人了。這很明顯就是沒有實際證據啊。不能這樣辦案的。”

煙霧繚繞的會議室裏頓時一片沈默。雷遲顧不得會讓他們不悅了:“我下午要回省裏開會匯報案情,我不能直接就把張小海放上去。既然省裏的專家給出了這幾個建議,為什麽不直接從那五個性工作者身上下手研究呢?”

雷遲正在等待回答,外面忽然傳來了一片吵嚷之聲。

眾人離開會議室,發現狹窄的危機辦辦公室裏已經擠滿了人。憤怒焦灼的人們押著一個皮膚黝黑的少年闖了進來。那少年已經被打了一頓,身上臉上都有傷,眼睛紅通通的。雷遲發現那少年臉上、脖子上和肋骨上都有粗大的傷疤。

是海童。

“就是他燒了我女兒的!”一位婦人抓撓著海童的脖子,手指掐進了他的異形鰓裏。海童臉上瞬間露出了極為痛苦的表情,婦人連忙收回手,又驚又悸地從桌上抄起一個鎮紙沖他頭上砸下。

雷遲一個箭步竄過去,抓住了婦人的手:“不要在這裏鬧事!”

婦人滿臉是淚:“是他!害人的就是這個怪物!”

海童的鼻子被掉落的鎮紙砸了一下,鼻血蜿蜒地流出來。有驚奇的聲音在人群裏響起:“他的血也是紅的!”

張小海低頭擦了擦鼻血,一聲不吭。

“還要等嗎?”謝蔚然在村裏轉了一圈後回到秦戈和謝子京身邊,“小孩的媽媽不在,有人說昨天晚上就看到小海一個人出門了。他還穿了新衣服。”

秦戈一楞:“為什麽?”

謝蔚然:“他說小學同學找他聚會,看上去挺高興的。”

“玩通宵了麽?”剛剛還在翻看小記事本的謝子京笑著說。

謝蔚然:“他以前從來沒去聚會過的,村裏跟他一起讀小學的人關系是很好的,外面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小海不讀書之後,跟他們也都沒了來往。奇怪了,誰會叫他去呢?”

“鴻門宴嗎?”謝子京說,“把他叫過去,然後當做怪物綁起來。最近不是人心惶惶麽,他很容易成為目標。”

秦戈起身說:“算了,先不等了。我們直接去姜永那兒吧。”

謝蔚然:“沒有小海,他不理我們的。”

謝子京從地上跳起:“他應該會理我。”

謝蔚然:“因為你是哨兵?”

謝子京:“因為我是他搭檔謝諒的兒子。”

謝蔚然楞住了。謝子京一把從她頭上抓起那只不斷吐泡泡的大閘蟹:“你這東西能吃嗎?”

大閘蟹開始慢慢變紅。謝子京驚奇極了:“喔唷!”但蟹鉗了他一爪子,謝子京痛得連連甩手,把大閘蟹甩進了樹叢裏。

秦戈看到剛剛謝子京坐著的地方上有一本小記事本。這本子他老看到謝子京拿著翻,但謝子京不肯告訴別人本子裏都寫了什麽,只是翻看的次數太多了,紙頁邊緣都有點兒微微發黃卷曲。

他撿了起來,跟在謝子京和謝蔚然的身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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