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親愛的仇人04(捉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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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怎麽搭棚子了?”謝子京在陽臺上張望, “我上次來還沒看到。”

秦戈在廚房裏切水果, 伸出個腦袋應他:“兒童節快到了,小區裏孩子多, 要搞個義賣集市。”

謝子京心裏只想一件事:看來自己是很久沒到秦戈這兒來了。他掐指一算, 足足有五天。五天!他想, 五天吶,要是種小蔥, 苗都該長出來了。

“你要說的秘密是什麽?”秦戈拿了一碗剝了皮的白玉枇杷走到陽臺上, 微微皺眉,“問你一路都不願講。”

謝子京笑了笑, 拿起一顆枇杷放進嘴裏。

秦戈:“吐核。”

謝子京一口吃下一半, 雙肘撐在欄桿上, 舌頭卷著口中的兩顆枇杷核,在想事情。

既然是秘密,必定難以開口。秦戈也不催他。他對謝子京說的往事感興趣,也知道謝子京說的那束花是什麽東西——在謝子京海域裏, 在最後一個縮著的抽屜中, 那束至今仍然鮮活的花, 向日葵與黃玫瑰綠康乃馨。

一口氣吃了半碗枇杷,謝子京露出滿足表情揉揉肚子,把碗接過去走進了屋子裏。

入夏了,晝漸長夜漸短,楊絮消失,滿城都是喜人的綠。兩只互相追逐的雀兒鉆進了樹梢裏, 葉片不住抖動,夕陽餘暉從樓和樓之間、從每一片新生的葉子間隙裏透出來,遙遙地照亮了秦戈的臉。

“我見你的第一面是在特殊人類技能大賽上。”謝子京靠在玻璃推門上,撓了撓頭,“我高三,是高中組的參賽哨兵。你初二吧?我不清楚,只知道你是向導組的,叫楊戈。”

秦戈:“……”

這麽久之前的事情!秦戈一時間說不出半句話:謝子京的“海域”裏有自己的照片,就放在桌上。那確實是自己初中時參加技能大賽的裝束,連金牌正面背面刻的圖案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那是秦戈第一次代表地區出賽,他非常激動,許多細節現在都還記得。比如體育場裏不受控制亂跑的偶蹄目精神體,比如場內維持秩序的某位脾氣暴躁的哨兵和他的灰色肥狼。那是他生活遭遇巨大變故之前最後的肆意和快樂,他曾無數次在獨處時反覆回憶,可裏面從沒出現過謝子京這樣的人。

謝子京看他呆呆回憶半晌,一句話不應,便知道他想不起來。

“你把我忘了。”他裝作生氣,伸手去捏秦戈的臉,但被秦戈躲開了,“你明明給過我一束花。”

“我知道那束花。”秦戈見他眼神一亮,連忙解釋,“我在你的‘海域’裏看到過的。那束花沒什麽特別的,那屆大賽不是每個上臺領獎的人都有麽?”

謝子京:“我沒有。”

秦戈:“怎麽可能……”

他突然止住了話音,臉上漸漸浮起一種古怪表情。

滿是人的體育場。響徹全場的歡呼聲和掌聲。解說員的聲音和樂聲交替從廣播裏播放出來。危機辦的哨兵和向導在會場中來回巡邏,天上沒有一絲雲,藍得像玉淵潭裏栽種的無盡夏。彩色的紙屑和緞帶在領獎臺上飄揚,一個哨兵從領獎臺的最高處跳下來,胸前的金牌反射了一抹刺眼陽光。

“……是你。”秦戈不敢確信,“你是那個沒有花的師兄!”

謝子京腦袋靠在玻璃門上,點點頭。暮色照亮了他的半張臉,閃動著一星淚光的眼睛裏像藏了喟嘆,也像藏了感激。怕自己情緒被秦戈識穿,他很快轉開了目光:“對啊……是我。”

如果沒有任何提示,秦戈幾乎不可能想起謝子京。

在他的回憶中,謝子京就如同賽後采訪的記者,如同萬千在觀眾席上觀戰的人,自己只是從他身邊經過,但沒有留下任何可供日後打撈的印象。

當時秦戈和自己的同學結束了記者采訪,正穿過領獎臺前方的空隙走回自己的隊伍之中。

陽光太猛烈了,他眼睛被什麽東西閃了一下:是一個剛從領獎臺上跳下來的哨兵,他晃動著自己的金牌。

“我靠,楊戈,是他!”夥伴拉了拉自己,“刷新高中組哨兵成績記錄的師兄!”

實際上秦戈他們和這個哨兵並不是同個學校的,除了“師兄”他們並不曉得應該如何稱呼眼前的少年人,只知道他是高中組哨兵的冠軍。秦戈一心想著立刻回到隊伍裏跟父母打電話報喜,他嗯嗯了兩聲,繼續往前走。這時前方突然沖來兩個扛著相機的老師。

“別動別動!先拍個單人照。”

“師兄”正瞥著秦戈這邊,老師已經朝著他按下了快門。拍完後老師一楞,擡起頭來:“你花呢?沒花上鏡不好看啊。”

“剛給別人了。”那年輕的哨兵撓撓鼻子,“有個人問我能不能給他個吻,我說不行,把花給你,你親這個吧。”

老師:“……你……唉!那花是特地為今年的比賽設計的,花色跟金牌、制服和比賽標志都配套,沒花不完美。”

通道狹窄,被兩人擋著的秦戈和同學根本走不過去。秦戈手裏還拿著一束花,他聽到那老師的話之後,直接把它遞給了哨兵。

“我這裏有。”他說,“你拿著吧,師兄。”

那束花就這樣,從他的手,轉移到了哨兵的手裏。

“謝謝。”哨兵拿著花,一直盯著他,“你叫什麽?”

秦戈食中二指合並,在額角輕觸後一揚,自以為帥氣地撇嘴一笑:“雷鋒。”

哨兵和老師都笑了。隨後秦戈就立刻被狂喊著“好丟臉”的同學拉走了。他們跑回自己的隊伍,一路上並沒有回頭。

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這一次舉手之勞並不能在他記憶裏留下什麽深刻痕跡。但秦戈現在想起來了——謝子京桌上的相框裏放著自己的照片。那實際上不是相片,而是秦戈拿著那束花遞給謝子京的時候,謝子京眼中的印象。

他忘記了的事情,成為謝子京彌足珍貴的寶物,珍而重之地封存在那處小小的、艱難維系的“海域”之中。

謝子京又伸出手去捏他的臉,秦戈這次沒有避開。

“你忘記了。”謝子京說,“你從沒記得我。”

秦戈心想,這可怎麽記得住?對於他,當日的謝子京只是一位路人。

謝子京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猶疑一瞬後,低頭親了秦戈的鼻尖。

“對不起。”秦戈低聲說,“我以後都會記住的。”

謝子京忽然激動起來。他眼眶發紅,緊緊將秦戈抱住了,埋頭在秦戈的肩上,只是不住地深呼吸。秦戈連忙抱著他,輕拍他的背脊。

“……技能大賽之後是暑假。”謝子京喑啞的嗓音裏帶著被他努力掩藏的鼻音,“我接到了新希望的錄取通知書。我爸很高興,他計劃要帶我們去旅行,我媽說她有同學在拉薩工作,我們很快決定出發。”

秦戈楞住了。

那一年的暑假對他來說是最黑暗和不堪回首的日子。

“我們的行程裏,有極物寺。”謝子京不敢擡頭,也沒有松開緊抱秦戈的雙臂。

秦戈拍了拍他的肩膀:“謝子京……什麽意思?你說清楚一點。你看著我!”

謝子京沒有註視秦戈的勇氣。他單手捂著臉,靠在欄桿上,良久才低聲開口。

“知道你的父母是在極物寺附近的鹿泉出事之後,我就一直在猶豫。我想告訴你,我可能也知道些什麽,但我想不起來。”他聲音在發顫,“秦戈,我很害怕。我是個懦夫……我害怕你會要求我袒露‘海域’裏的秘密。我不喜歡這樣……所以我什麽都沒說。”

秦戈強硬地拉開他的手,直視著謝子京:“現在為什麽願意說出來?是因為你知道白小園和唐錯也和鹿泉事件有關系嗎?”

謝子京點了點頭。

“對不起。”他握著秦戈的手,因始終沒有直面秦戈的勇氣,不得不牽著秦戈的手擋住自己的眼睛,“對不起……我……我一定是知道一些事情的,那些回憶說不定就在房間外面。但我真的很害怕……我的‘海域’太可怕、太惡心了,對不起……我想告訴你,可我又不敢。我每一天都睡不著,我一直在想這些事情。”

直到他那天得知,鹿泉事件與白小園和唐錯也有關系。他們從未放棄過調查真相。

“真相可能就在我腦子裏。”

秦戈的手心是濕潤的。謝子京流淚了。

“對不起。”他不斷地道歉。

“謝子京,你看著我。”秦戈說,“如果你不看我,我再也不會跟你說話。”

謝子京松了手,他先低頭擦了擦臉,之後才敢擡頭。秦戈靠近了他,吻他的下巴,他的嘴唇和殘留著淚痕的臉頰。

“……我錯了。”謝子京在他親吻的間隙裏艱難地說。

“你沒做錯任何事。”秦戈貼近他,聲音如同呼吸一樣急促,從口中流淌出來,潛入彼此唇舌,“是誰說你‘海域’惡心?盧青來?”

謝子京這一次終於沒有回避這個問題。他點了點頭。

“盧老師是對的。沒有人的‘海域’跟我一樣……它很不正常。”

“不正常的人是盧青來。”秦戈捧著謝子京的臉,恨不能撬開他的腦袋,把盧青來給他灌輸的東西全都一股腦兒揪出來扔開,他看著謝子京,斬釘截鐵地說,“你的‘海域’不惡心,你也不惡心。一定會有人喜歡你的,比如我,比如白小園和唐錯。謝子京,世界上有你真的太好了,你知道我不喜歡高天月,但我唯一感激他的一件事就是他讓你來到了調劑科,讓我認識了你。”

秦戈的聲音也在發抖。他已經很多年不習慣這樣直接地表露自己。

“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一些什麽,所有人都會感謝你。”秦戈看著謝子京泛紅的眼眶,“尤其是我,你記住了。我永遠感激你,為過去和現在的所有事。”

謝子京又一次緊緊地擁抱了他。

“我知道你曾經可憐我。”他喃喃低語,聲線濕潤低沈,在秦戈耳邊縈繞,“我不需要可憐,也不想要感激。”

秦戈等待著他的下一句話,但謝子京狠狠深呼吸之後,把立刻就要說出來的那句話吞了回去。

“你進來吧,秦戈。”他低聲說,“但如果你被我的‘海域’嚇到了,我可能會恨你。”

秦戈閉上了眼睛。溫暖的力量從他身上湧起,柔軟厚實,把兩個人都包裹在內。細細的毛發摩挲著謝子京冰涼的手臂和臉龐,他眼淚落了下來,不安讓他除了緊抱秦戈之外,什麽都做不了。

謝子京的“海域”一如往常,秦戈沒有看到任何明顯的變化。

他拉開了第三個抽屜,花束仍舊放在裏面。但這次再看,秦戈心裏多了許多覆雜的情緒。第二個抽屜裏還有謝子京的榮譽證書和當日的照片。謝子京的眼神盯著鏡頭之外的某個人,嘴角含笑。

秦戈自己從未意識到的往事轟然落在面前,他把謝子京的照片和臺面上自己的照片擺在一塊兒,良久後才說了句“傻子”。

身後的衣櫃嘎然一響,開了一道縫。

秦戈立刻站起,沖到衣櫃面前,一下把櫃門打開。

衣櫃裏蹲坐著一個人。猝然湧入的光線映亮他的臉,秦戈看著那人,心臟怦怦亂跳:是年輕的謝子京。

與照片中的少年留著一模一樣的發型,穿著一模一樣的運動服。衣櫃裏的謝子京看著秦戈,沖他張開了手臂。秦戈抱住了他,此時忽然看見衣櫃漆黑的角落裏,似乎有風灌進來,吹動了他和謝子京的頭發。

櫃門猛地關上了,謝子京和他都倒在房間的地板上。

天花板上沒有燈,但房內永遠明亮。18歲的謝子京跨坐在他身上,彎下腰,小心地吻了吻他,然後趴在秦戈身上,用異常大的力氣把秦戈束縛在自己懷裏。

“你長大了。”他的聲音和現在的謝子京很不一樣,還沒有被煙草侵蝕,仍舊帶著少年時代的一點點稚氣,“我一直很想這樣和你躺在一起。”

秦戈:“……從什麽時候開始?”

謝子京:“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秦戈:“技能大賽?小弟弟,我那時候才14歲。”

謝子京年輕的臉上掛著笑容:“14歲比現在更可愛。”

秦戈罵了他一句“變態”。謝子京堵上了他的嘴,親了一會兒之後擡起頭,直直盯著秦戈。

秦戈也正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這不正常。有一個聲音提醒秦戈:這很不正常。

眼前的謝子京顯然就是謝子京“海域”裏的自我意識。但他卻仍然是18歲時候的形態——每一個人的自我意識都會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而發生變化,不可能永遠是一副相貌,除非哨兵或向導的精神世界永遠停滯在某一個歲數之中。

“極物寺到底發生了什麽?”秦戈問他。

謝子京從他身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說了之後我會哭的。”他擡手指著天花板,“他也會難過。”

“我會安慰你。”秦戈說,“我永遠都會陪著你。”

眼前的少年笑了一下,眼圈一分分紅起來:“我喜歡這句話,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

他沈默片刻,終於開口。

“很多記憶都已經消失了,或者沒辦法串聯起來。但是有部分特別深刻的還殘留著。”他指著自己的腦袋,“我和爸媽的第一站是拉薩。”

在拉薩落地之後,一家三口去拜訪了謝子京母親的同學,受到了熱情的接待。

策劃具體行程的時候,父親執意要去看一看極物寺和極物寺附近的鹿泉。數日後三人告別母親的同學,開著租來的車啟程。路上走了很遠,邊走邊停,玩得自在開心。抵達極物寺的前一夜,他們在附近的一個民宿裏過夜。

民宿的老板知道他們要去極物寺之後,強烈建議一定要在晚上多停留一會兒:最近天象異常,人們都說幹涸已久的鹿泉說不定會重新湧出甘甜的地下水。

謝子京突然來了興趣。為了滿足他的願望,翌日啟程時,他們三個人都做好了在鹿泉周圍紮營的準備。

第二天傍晚,離開極物寺的一家三口開始按照地圖和向導的指示,徒步前往鹿泉。

“到此為止。”謝子京說,“之後發生的事情我完全記不清楚了。”

他恢覆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裏,父母不在身邊。幾個哨兵和向導在病房裏活動,見他蘇醒,立刻湊上來詢問。

謝子京是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父母失蹤了。

無論是鹿泉還是極物寺,都找不到兩個人的下落。

“你記得那天的日期嗎?”秦戈問。

“8月7日。”

秦戈沈默了。

“是同一天嗎?”謝子京問,“和鹿泉?”

“是。”秦戈點頭。

很奇怪,他心裏沒有悲戚也沒有憤怒,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沈重的憂慮。

當年的鹿泉事件不僅讓鷹隼支隊全體人員喪生,還導致了兩個局外人的失蹤。高天月這樣的職位都查不到的內容……他們真的可以查得出來麽?

但一想到高天月,秦戈忽然間意識到一件事——謝子京是高天月強行塞進調劑科,塞到秦戈身邊來的。

秦戈是危機辦唯一一個精神調劑師,能在謝子京“海域”進行深潛的,又能被高天月調動的,只有他一個。

“謝子京,房間之外是什麽?”秦戈握住謝子京的手,“你自己肯定知道,對不對?你騙我說只有這個房間,這是不可能的。明明連盧青來都曉得你……”

謝子京牽著他的手,讓他跟隨自己站起來。秦戈發現即便是在“海域”之中,謝子京的自我意識居然還是在微微顫抖。

這是強烈的恐懼。秦戈不知道讓他恐懼的,到底是房間之外的內容,還是要探索房間外部的自己。

盧青來反覆告誡他,謝子京用這個房間來維系自己的“正常”,房間之外是謝子京本人都無法面對的殘酷海域。秦戈心中忐忑,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萌生了怯意:別進去了,別探索了,這會讓謝子京陷入痛苦。

但少年緊緊牽著他的手,即便恐懼,也仍舊一步步帶著他,走入了衣櫃。

秦戈像是穿過了一片冰涼的水。黑暗如同無孔不入的寒意,裹挾著他的全部意識。

他離開那片水,踏入了房間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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