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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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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布衣無疑是拯救了整個聖朝命脈的英雄。

可英雄的凱旋歸來,卻沒有鮮花沒有掌聲,沒有夾道相迎也沒有往來道賀。劍布衣離開這片土地的時候,只有他的師傅們前來送行,而他回來的時候,卻是連他的師傅們也不曾知曉的。

法陣的出口就在離異誕之脈一片空地上,劍布衣從法陣中慢慢走出的時候,突然有了一種被送到了未知地域的慌亂之感,周遭似曾相識的景色看起來與過去的苦境並沒有分別,劍布衣甚至還有了法陣傳送失敗的錯覺。

在孤身去往異誕之脈的路上,迎面而來的行人或多或少給了劍布衣一些安慰,他們的衣著發飾都是聖朝百姓的裝扮,劍布衣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至少他確實是回來了。

然而他心裏卻再次生出了些微恐慌,雖然他離開苦境之時,素還真曾提及未來不會改變,可過去自己的師傅們接連身亡的情景仍是不斷在劍布衣的腦海交錯來回,讓他無法確定自己的師傅們是否都平安,而冰無漪還有沒有在春歸何處等他。

刻意放輕了腳步斂去了氣息,靠近異誕之脈的劍布衣心卻跳得厲害,然後院內傳來的令他熟悉的歡聲笑語讓他眼眶都熱了起來,真好,師傅們都還平安,那至少證明如今所處的仍然是他一直熟悉的那個未來。

劍布衣並未走進異誕之脈,此刻,他心裏有更想去的地方,如果一切都沒有改變,如果未來還是他這麽多年夢裏希望回到的地方,那麽他的小師傅一定還在春歸何處等他!

他幾乎是一路狂奔著跑向春歸何處,耳邊只餘勁風吹過的呼嘯聲響,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厲害,心神激蕩得無法克制,只要想到下一刻便能見到冰無漪,劍布衣只覺胸口炙熱如火,連呼吸都仿佛帶著無法湮滅的高溫,整個人都在燃燒。

推 開春歸何處院門的一剎那,劍布衣看見自己的手都在發抖,心裏忍不住忐忑期待,冰無漪會不會正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一雙清清亮亮的眼眸帶著淡淡的笑意望著 他,然後笑著喚他的名字,又或者冰無漪會佯裝發怒,埋怨他怎麽回來的這樣遲。劍布衣輕手輕腳地走進院子裏,並沒有見到冰無漪,石桌旁空無一人,桌上卻放了 一碟劍布衣最愛的吃的桂花糕。

劍布衣向四周望了望,冰無漪並不在院子裏,他走近石桌旁,捏起了一塊桂花糕,這是冰無漪親自做的,湊近便能聞到好聞的桂花香氣,只是這桂花糕似是放了些時辰,已經受了潮變得有些發硬,劍布衣正想捏起一塊嘗嘗,卻聽到廚房傳來了細小的聲響。

劍布衣只覺心中一蕩,差點忘了呼吸,明明身體已經亢奮得不受意志的控制,一舉一動反而更加小心起來,一步又一步,連劍布衣自己都有些焦急這樣的速度,可動作卻還是出奇地躑躅,離廚房越近,耳中的叮當聲響便越清晰,劍布衣甚至都能在腦中勾勒出冰無漪忙碌的身影。

劍 布衣一陣失神,憶起這些年來發生的一些,恍惚得就像一場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踏進了廚房,那個早已被他刻入骨血的瘦削身影正在竈臺旁忙碌,廚房裏有淡 淡的桂花香,劍布衣突然想起來,冰無漪曾經答應過他,等他回來還會給他做他最愛吃的桂花膏,想起方才院中的那碟桂花糕,劍布衣只覺心疼得發顫,冰無漪一定 是每一日都這樣做一碟桂花糕,然後坐在院中等他歸來。

劍布衣癡迷地瞇著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冰無漪忙碌的背影,生怕稍一動作,眼前情景就會 如同鏡花水月,瞬間消失不見,他的眼神中流轉出溫柔和愛戀,心底溢滿酸澀與欣喜的情感,恍如這個天地都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廚房裏叮叮當當的悅耳聲響,讓 劍布衣突然有了種塵埃落定的感覺,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這樣看著冰無漪,歡喜與幸福滿的便要溢出來,他一點也舍不得打破此刻的安寧。

冰無漪的動作卻突然頓了一頓,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微微側過頭來,有些小心翼翼地出聲:“小布衣啊,是你嗎?”

劍布衣從後面走上前輕輕抱住他,將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冰無漪……小師傅。”

冰無漪放下了手中的做了一半的桂花糕,輕輕拍了拍環在自己胸前的手,低低應了一聲:“嗯。”

劍布衣湊到了冰無漪的耳邊,輕聲開口:“冰無漪,我回來了。”

劍布衣漸漸收緊了手臂將冰無漪抱得更緊,貪戀著他身上的氣息,小小的廚房裏,淡淡彌漫開的桂花香氣,耳邊有輕微劈啪的柴火聲響,還有砰然跳動的心跳聲。

一種失而覆得的情感,輕而易舉地淹沒冰無漪的全身。

重逢的這一刻,他一直是有期待的,只是不曾想過,會以這樣的形式毫無預兆地到來。

劍布衣離開之後,他時時刻刻都在期盼著這一天,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他卻發現自己竟脆弱地無法承受。

一剎那為一念,二十念一瞬,二十瞬一彈指,二十彈指一羅預,二十羅預一須臾,一日一夜三十須臾。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個日夜。

冰無漪伸出手覆住劍布衣環於胸前的雙手,拿下,然後輕握住,一聲謂然低嘆:“劍布衣,我等你這許多年。”

緩 緩轉了身,冰無漪眼瞼輕擡,好似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般,劍布衣這樣深深地凝望著他,漆黑的眸子好像一個情感的漩渦,溫暖而熟悉的觸覺從雙唇傳來,冰無漪垂 下眼眸,攬住劍布衣的脖頸輕輕撫摸,任由劍布衣加深了這個吻,恍惚間,似乎有溫熱的液體緩緩地留下,沿著唇瓣的空隙流進他的嘴裏,鹹鹹的,卻又好像有些微 甜。

冰無漪忍不住睜開眼,眼睛幹得發澀,他想看看劍布衣臉上的神情,卻被劍布衣抱緊了,將他的頭埋進了他的肩窩裏,他聽見劍布衣悶聲在他耳邊說道:“冰無漪,我回來了,再也不離開了,再也……不會離開了。”

冰無漪拍了拍劍布衣的背,捧起他的臉,看向劍布衣的目光中映出的濃濃暖意,他緩緩地勾了唇角:“嗯,劍布衣,你答應過我,等你長大了回來,一世都不離開我的。”

從今以後每一日都屬於他們兩個人,這樣多好。

被劍布衣的目光盯得久了,冰無漪的面上終於露出一絲赧色來,他輕輕推了劍布衣一把,說道:“去等著吧,桂花糕快好了。”

正要轉身,手卻被劍布衣拉住了,劍布衣拽了拽冰無漪的衣袖:“小師傅,徒兒這一路回來的急,頭發亂了,幫徒兒綰發可好?”

冰 無漪望著劍布衣一頭整齊的黑發,卻對上了劍布衣挑眉望著自己的眼,微笑著點頭答應了,走到窗前的銅鏡前坐下,如同之前的許多年一樣,午後的陽光斜斜透過窗 棱,恰好落在劍布衣的臉上,冰無漪小心翼翼地拆開了他的發辮,指尖輕輕伸入發絲的縫隙裏,打散如瀑的長發,劍布衣只覺頭皮一松,帶了些涼意的指腹貼了上 來,在發心輕輕繞著圈按壓,細致而耐心,久違的感覺沿著脊椎自下而上緩緩爬上來,讓劍布衣忍不住輕嘆。

銅鏡中映出冰無漪專註的神情,如同之前的許多次為他綰發時一樣,對上劍布衣自鏡中忘過來的眼神,冰無漪挑了挑眉:“劍布衣,這麽多年苦境變遷,對你來說,不過最多是一夜不曾看見我,怎麽好像等的人是你一樣。”

劍布衣認真回道:“冰無漪,是我欠你。”

冰無漪故意做出有些忿然的神情,手裏也用了些力氣,長長地嘆了氣道:“誒,還是你的算盤打得妙,你不過是一個轉身就能看見現在的我,卻在那個時候就讓我開始等你,平白等了這麽些年。”

劍布衣怔了怔,而後心中一片清明,原來這些年冰無漪心裏的那個人,不是旁人,卻是自己。

冰無漪看了一眼鏡中劍布衣呆楞的臉色,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劍布衣,我不是交代過你,你若回到過去,千萬不要對我亂說話,可你卻偏偏對我亂說話,我讓你離我遠一些,你卻偏偏要來招惹我,辛辛苦苦教導了你這許多年,想不到你連師傅的話也不聽了。”

劍布衣被冰無漪手上的力道扯疼了頭發,連忙求饒道:“徒兒寧可冒著被小師傅責罰的危險,也不願錯過英俊瀟灑,風華絕代的小師傅啊。”

“誒,算了,我一早就該知道,小布衣自從長大之後便不再那麽聽我的話了。”冰無漪撇撇嘴,似乎毫不在意,從懷中取出了兩根簇新的發帶,重新替劍布衣纏在了發髻上。

“是啊,小師傅明知道徒兒的脾氣,即便是交代……”劍布衣起身轉向冰無漪,對上了冰無漪滿含笑意的雙眼,突然頓了頓,然後笑著把人圈進懷中,“哈,小師傅,你這是在作弊。”

冰無漪勾了勾唇角,挑著眉瞪著他,眼神裏滿是得意:“彼此彼此。”

將冰無漪用力抱緊了,劍布衣低低的聲音碾亂在兩個人的呼吸裏:“就算日子再長,你從來都在我心裏,冰無漪,我怎麽可能忘記你,又怎麽可能不去尋你,我是這樣喜歡你。”

劍 布衣突然想起自己六歲那一年,冰無漪站在樹下朝他張開雙臂仰著臉微笑,原來那樣期待的神情背後,是多少年的等待的決心,他發覺自己真的很自私,他讓冰無漪 守著對自己的感情,日覆一日地等在這裏,等著遇到那個困在樹上下不來的孩童,等著那個孩童長大,離去,然後在回來到他的身邊。

是他用最初的相遇引誘了冰無漪,讓他有了他們一定會再相遇的那份執念,而這樣的執念,支撐他等過這許多年,卻又在遇到他之後心懷得而覆失的擔憂。

劍布衣害怕冰無漪不等他,所以預先告知了他們的相遇,而冰無漪卻害怕劍布衣回到過不去遇不上自己,所以用了激將法,讓他千萬要去找到他。

原來他們都一樣,害怕再也遇不上對方。

“劍布衣,你與我這樣的執著,算不算是強求?”

“怎麽會呢?兩個人的強求,是天意。”

青山相待,白雲相愛,初綠的柳枝輕拂悠悠碧水,光陰裏浮生如煙。

人生長行寂寥,你在身旁便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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