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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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世上,只要有信念,就會有奇跡,情義兩全並非難事。劍布衣一直都相信,一切劫難過後,越織女和紅流一定能得到幸福。

江 湖風雨裏,太多訣別即成永恒,太多一個人獨活的不幸,愛未死人先去,肝腸寸斷心似枯井的故事這些年劍布衣在苦境看的太多,也聽的太多了,他總是害怕越織女 與紅流也會是這般的結局。在他眼裏,像越織女與紅流這樣深愛彼此情投意合的人,合該是攜了手,退隱於山林竹間,遠離塵世囂煙的。

所幸在這 個人事已非的失序時代,雖然許許多多的歷史都與劍布衣認知大相徑庭,所幸並沒有什麽去破壞越織女與紅流的結局,在眼睜睜地看著幾個師傅性情大變命喪黃泉之 後,劍布衣到底是從這兵荒馬亂的現世之中尋到了一絲安慰,他的義母與紅流仍是如同劍布衣記憶之中那樣,坐船遠離了苦境中原腹地,去尋一處有山有水的僻靜之 地過著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安寧日子。

望著一葉扁舟漸漸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河流盡頭,再也看不清楚,劍布衣終於才舍得有些開心地閉上了眼,明 亮的陽光正照在他的臉上,映得眼簾裏紅紅的一片,越織女與紅流的身影就這樣輕輕浮在這片紅色中,有些飄忽,像在一片深紅色的水中蕩漾。這水,多半是他的眼 淚,劍布衣仿佛感覺到眼中的濕意正努力往外躥的那股勁兒,甚至弄濕了他的睫毛,只是他不敢讓淚水流出來,只能用力地閉緊雙眼,努力驅散鼻腔中的那股酸意。

肩 上被人安慰似地重重拍了拍,劍布衣深深吸了一口氣,張開雙眼,面前是冰無漪一貫調笑的神情,只是那眼中的擔憂,確是實實在在的關心:“餵,劍布衣,看不出 啊,虧我成天自詡專業的情聖,想不到這種離別戲份你演的比我專業多了,早說你舍不得越姑娘嘛,就算是追我也要幫你把他們追回來!”

“哈, 好友說笑了,畢竟照顧越姑娘雖是容易,但是同時還要防著某些人對越姑娘的騷擾,甚至意圖破壞越姑娘的幸福,這可就難了,如今越姑娘與紅流安然退隱,我不過 是卸下一身重擔有感而發,想起這些日子過的不易,真是忍不住喜極而泣。”劍布衣唇角微勾,邊笑邊點頭,“倒是好友,居然不是一臉悵然若失,害我原本準備用 來安慰你的言辭全都用不上了,倒叫我好生失望。”

冰無漪撇了撇嘴,語速不急不緩,聲調中帶著他特有的傲慢:“你以為本公子‘情海不敗,戰場不退’的美名是從何而來,不過是一顆不在本公子身上的芳心,天涯何處無芳草啊!苦境有大把美人等我照顧,這次就先便宜那個Q毛小子了!”

“這話倒是不假,自從你上次救下鎮上茶肆的金姑娘,她可是天天惦記著以身相許。”劍布衣饒有興味地朝冰無漪笑笑,揶揄道,“前日我路過鎮上,她還特地讓我代她傳個話,說是嫁妝都已備好,只等冰公子上門迎娶了。”

冰無漪聽了劍布衣的話,身上忍不住抖了一抖:“劍布衣,夠朋友的你就別提這茬,‘金姑娘’如今腰比水桶粗,孩子都兩個了,回回見了我還在扒在茶肆門框邊揮手絹,光想想雞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劍布衣表示理解地點點頭,又拍了拍冰無漪的肩膀:“那……不如就燒餅鋪的朱姑娘,年輕貌美又能幹,你若娶了她,雞蛋餅可是想吃多少就吃多——”

“劍布衣!你是不是嫌命長!”冰無漪一把拍下劍布衣的手,急急打斷了他,見劍布衣還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擡手就扣住了劍布衣的肩頭,“你再敢提一句這個姑娘那個姑娘的信不信本公子也咒你一回?”

見冰無漪已經隱隱發怒了,劍布衣趕緊賠上笑臉:“好友莫氣,我不說就是了,我這不是為了你的口福考慮麽?”

冰無漪聞言卻真的發了怒,從懷裏掏出一沓銀票啪地拍在了劍布衣的手裏:“好你個寒酸布衣!本公子多吃你兩個雞蛋餅你還不樂意了是不是?你要心疼那幾個雞蛋錢本公子出了,劍布衣我告訴你,本公子這輩子還就吃定你做的雞蛋餅了,這些銀子買的雞蛋用完之前你休想賴給別人!”

劍 布衣望著手裏幾乎能買下整個苦境雞蛋的銀票,被冰無漪劈頭蓋臉的一頓搶白說得一頭霧水,冰無漪平日裏自詡風流慣了,這種玩笑他之前也沒少開,怎得這回就讓 冰無漪動了氣,眼見冰無漪氣得臉都有些漲紅,劍布衣趕緊幹笑了兩聲賠了個不是:“誒,是我失言,是我失言,不就是雞蛋餅麽?要是好友愛吃,我就算是把秋鳴 山居賣了換雞蛋都不能餓著好友啊。”

劍布衣見好就收的態度讓冰無漪立刻消了氣,他看著劍布衣一臉的誠懇,挑了挑眉,將劍布衣遞回來的銀票 又推了回去,得意地努努嘴:“嗯……既然好友你都開了口,本公子也就不同你客氣了,這樣吧,秋鳴山居你也不用麻煩賣個別人了,本公子買下了,這錢你收著, 下半輩子的雞蛋餅錢就從這裏面出了,待會兒先去去買點新鮮的雞蛋小菜回來。”

冰無漪說完就頭也不回地邁著大步走向了秋鳴山居,走出去好遠 才回頭看了一眼仍呆立在河邊的劍布衣,寒風卷著落葉從他身後飄過,那場景看著要多淒涼有多淒涼,冰無漪苦惱地撥了撥額前垂落的劉海,自言自語道:“既然要 對他負責,那他的房子也應該歸我所有,反正人都是我的了……劍布衣應該清楚嫁雞隨雞嫁狗隨——呸呸呸,夫唱婦隨的道理吧,再說了,我還給了他那麽一大筆家 用呢,我真是大方,不過他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啊,誒,如果是姑娘家這會兒一定羞羞答答地跟上來了,男人果然都是木頭做的,完全點不透,真是煩死了……”

劍 布衣自然是沒聽到冰無漪的碎碎念,他仍然目瞪口呆地望著手中的銀票消化著方才冰無漪的決定:“雞蛋餅……下半輩子……秋鳴山居……”雖然劍布衣在他的師傅 們眼中一直都是個聰明細致的好青年,可是一旦遇上冰無漪,他的那點聰明才智全都糊成雞蛋餅了,他琢磨了半天總算是理清楚了冰無漪要表達的意思,大概是冰無 漪暫時不會到處跑了,他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到處跑了,另外最近自己要常常做雞蛋餅給他吃,起碼在手中的這一沓銀票花完之前,冰無漪都會留在自己的身邊。

劍布衣忍不住低下頭聳著肩膀開心地笑了起來,笑了好一會兒,才將銀票收好朝冰無漪的方向追過去,連被風卷著吹落粘在頭上身上的落葉也懶得去管了,腳步都輕快得有些雀躍。

等等,他好像漏了一些什麽,劍布衣停下腳步,手掌輕輕拍著自己的額頭,可是想了半天,滿腦子仍是充斥著冰無漪會留在他身邊陪著他的訊息,而秋鳴山居的主人已經不再是他這個殘酷的事實此刻很自然地被劍布衣選擇性忽略了。

“隨他去吧,反正記不起的多半應該不是什麽大事。”劍布衣若有所思地吶吶道,他抿住了嘴努力不讓自己笑得太大聲,足尖點地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了冰無漪,甚至難得地不顧儀態搭起了冰無漪的肩膀與他一同走向秋鳴山居。

冰 無漪有些意外地看著身旁追上來笑得一臉燦爛的劍布衣,心裏直犯嘀咕:“這小子不是讓越織女這麽一告別給刺激壞了腦子了吧,房子都沒了還這麽高興……不對, 說不定是他看到我終於肯負責了所以才那麽歡喜吧?唉……早知道他會那麽高興我就不用糾結那麽久,早幾年回來了,我就說,男子漢要有擔當,做了的事情就要負 責,原以為他一個大男人不會在意這些的,看來無論是男是女,想法都差不多嘛……等等,這個烏鴉嘴手摸啊摸啊的在摸哪裏啊……呃……算了算了,那天晚上他渾 身說不定都被我摸過了,雖然我也不大記得是什麽手感,不過,這麽算來吃虧的反正不是我……哼……”

劍布衣本是小心翼翼地攬住了冰無漪,但見他只是低著頭紅著臉一言不發地悶頭往前走,心中也是一動,手上的力氣也緊了緊。

很多年前,他一個人孤單的來到現在這個苦境,又一個人孤單地活下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劍布衣一直都認為那樣過著每一天仿佛是理所當然的,直到他遇見了還沒有成為他小師傅的冰無漪,胸膛裏那顆不安躁動的心,再一次患得患失地徘徊於執著與放手之間。

習 慣,有時真是可怕。慢慢滲入毛孔,腐蝕骨肉,深深地紮根在心裏。明明打定了主意要遠離冰無漪,卻總是在不覺間習慣了視線追著他跑,習慣了自己再一次無時無 刻不在他的魅力中淪陷。劍布衣感覺仿佛又回到兒時春歸何處和冰無漪相處的那些歡樂地日子,被壓抑的感情總是四處尋著突破口幾欲噴薄而出,目光追隨著冰無漪 的時候,一切都因為他生動起來。

然而等待了那麽久,又掙紮了那麽久,他終於開始覺得這次冰無漪回來似乎是同從前有些不同了,容易生氣,也 容易臉紅,連對自己的態度似乎也變得比之前更為在意了,劍布衣不知道冰無漪離開的這些年到底心境上發生了什麽變化,他不敢猜也不敢問,他只是隱隱覺得自己 這許多年的期待好似終於有了那麽些成真的希望。

幸福不過就是可以預見的未來能夠陪在冰無漪的身旁,他想陪著冰無漪,真幸運,冰無漪也願意讓他陪著他。

劍布衣心裏的那棵參天大樹,終於開出了第一朵鮮嫩的花。

然後,炫彩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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