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冰無漪一走又是許多年。

起初劍布衣過的不太好,與冰無漪相處的日子已經養成的那些習慣,如今卻因為冰無漪的離去而讓他的生活變得亂七八糟,仿佛有一團亂草長在心裏。

劍布衣總會忍不住放下手頭的事情,刻意地去一些他與冰無漪常去的地方待上一陣子,又或是泡上一杯茶,在春歸何處或是江山美人亭坐上半日,然後期盼著在他不經意的時候,光影閃動,冰無漪便會出現在自己的身旁。

到後來,劍布衣便也慢慢習慣了,他已經與冰無漪度過了一段如此無憂無慮的日子,這已比他所求的要來得更多。無非就是漫長的年歲一個人熬過,無非就是難過的時候沒有人可以訴說,再多的苦處嚼碎了咽回肚中,沒有冰無漪,一個人的日子雖然孤獨些,也並非撐不下去。

何況,他回到這裏原本就是應該一個人的,他不過是苦境這段歲月裏的一名過客,他又怎麽能固執地把自己禁錮在這個不屬於自己的年代,這裏冬雪如何紛飛,夏花如何依戀,說到底,於他都是沒有什麽關系的。

他本來就應該獨自擔負起這段歷史裏所有的是是非非恩怨情仇。

他仍舊安安靜靜地握著一根釣竿,守在他與冰無漪常常釣魚的河邊,等著冰無漪回來。

只 是劍布衣還沒能等到冰無漪,就已經等來了希音琴響,聖魔戰起。貪穢修成了道身,代表玉清界前往龠勝明巒與假扮蘊果諦魂的魑岳匯合,魈瑤亦現身武林追殺四飛 天,聖魔戰火蔓延,他化闡提與海蟾尊,各自領導六魔禘與六聖護,展開一段動蕩乾坤的太荒神決,逐鹿問鼎,烽火狼煙,在聖方圍剿之下,他化闡提節節敗退開啟 魔皇陵失敗,喪失了逆轉勝敗契機,而隨著魔城勢力覆滅,另一樁來自遠古的陰謀漸漸浮出水面。

劍布衣明白他一直等待的那個時刻終於來臨,他突然開始希望冰無漪不要回來,不要被卷入這場佛厲之爭。

追 著貪穢死後所化之厲元來到了無盡天峰,望著延伸至天峰深處的巨大鎖鏈,劍布衣雖牢記自己前來此時的使命,不能與他的師傅們相認,也明白自己所處的立場,明 知貪穢命不久矣,卻不能出手相救,他知道如今的貪穢並不再是他那個作風強橫個性硬直的三師傅,可十多年相處之下的師徒之情卻讓他忍不住心中大慟。

眼 見貪穢的厲元融進無盡天峰深處,一點一點消散,劍布衣閉上雙眼,淚水忍不住滑落,過往的畫面在眼前飛速閃現,那個板著臉罰了他卻又忍不住讓魈瑤師傅來看他 的三師傅,那個不肯當面多誇他一句背後卻總是以他為傲的三師傅,那個不等武舉結束便高興得前往聖殿找聖王替他討封賞的三師傅,還有那個生怕他困於師徒之情 狠心交代他不準留手的三師傅。

按住劍柄的手輕輕顫抖,貪穢只是第一個,佛與厲的較量過程中,往日裏他最重要的人都會被一個一個牽扯進去,他不敢在往下想,深深地望了一眼深淵,離開了無盡天峰,他若能將這個失序的歷史撥亂反正,不止三師傅,他心裏最重要的那些人,都會有新的生機。

十擘雲集已經會晤了數次,劍布衣卻仍舊披著蓑衣坐在那條河邊釣魚,他在等,等一個入世的時機。可最先等來的,竟然是讓他不能再意外的人,他的義母越織女。

機緣巧合之下,憂患深將越織女托與他照顧,將信遞給他,越織女對他的那些嚇唬言辭卻毫不在意:“既來之,則安之,越織女無懼考驗。”

“秋 鳴山居啊,你從西邊那條路走,沿著楓紅的小徑,很快就能找到了。”劍布衣向越織女指了秋鳴山居的方向,望著越織女的背影,於這亂世之中,每個人都正在經歷 著危險與不幸,而能在最重要的人身邊保護她,讓她遠離那些戰禍,劍布衣覺得這樣再安心不過了,“有魚,有佳人,大豐收啊。”

越織女和他記憶中的義母一樣,溫柔善良,卻也樂觀堅強,劍布衣沒有想到她來的目的卻是向他學武,他看著越織女望向他堅定的眼神,不禁開口問她:“學武是個艱難的過程,你未必承受的了。你為何要學武?”

“學 武強身,以備不時之需。只要能擁有足以自保的武功,就不用讓他人分心保護,我不想再連累任何人了。”越織女眼中隱約閃著淚光,劍布衣知道紅流邪少尚且困在 胤天王朝,被迫周旋於邪尊道與槐破夢的仇恨之中,他也知道憂患深的重傷也與她有關,於這亂世之中,身負異能又不會武功,不是無法保護自己,便是拖累了他 人。

劍布衣微笑著點點頭:“好吧,你想學什麽?刀、槍、劍、戟、棍、斧……十八般武藝任你挑選。不過,我最擅長的還是劍。”

越織女咬緊了下唇:“那我就學劍!”

劍 布衣卻並不打算教越織女習武,在他心裏,義母的未來不該以弱質之軀奔波於江湖之中,每一日都擔驚受怕於重要的人一個一個地離開身邊,她應該安然退隱,和自 己心愛之人白頭到老,生活簡單平凡卻和美幸福。他會想辦法出紅流邪少,將他們送至一個沒有人打擾的世外桃源,過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生活。

“抱 歉,姑娘你的資質還不夠學我的劍,不過先從基本練起吧,我會慢慢鍛煉你。首先,處理這些魚,今天的晚餐,就是你第一關的考驗。”劍布衣將魚簍遞給越織女, 眼中笑意深深,見越織女面露猶豫,他又開了口,“見微知著,凡事從頭起,生活細節就是最好的磨練。刨魚鱗,就要刨得它片甲不留,殺魚切魚,更是要快、準、 狠,絕不能有一絲猶豫。從今後你煮三餐,我教你武功,就當作互相幫助如何?”

目送越織女面有難色地提著魚簍走向了廚房,劍布衣忍不住莞爾,他明知義母向來不善廚藝,兒時的他,也沒少吃那些奇奇怪怪滋味的菜肴,不過若是從現在開始鍛煉,以後的那個小布衣或許常常都會有好菜吃,或許這是他回到過去所能為自己做的為數不多的事了。

看著秋鳴山居的小廚房被炸飛了半邊,殘垣斷壁可憐兮兮地冒著黑煙,劍布衣終於在心裏默默嘆了氣,他似乎明白了,為何紅流與越織女住的那間院子其他地方都看起來幹凈整潔,而獨獨那間廚房的墻壁滿布裂痕,每次他回家探望,家裏的廚房都會換過一遍簇新的鍋碗瓢盆。

越織女小心翼翼地看著劍布衣的臉色,將兩條黑如焦炭的魚端上來之後,劍布衣忍不住扶額哀嘆,看來他兒時所吃的那些滋味不明的菜色已然是越織女苦練許久的成果了,難怪紅流每次吃都感動得痛哭流涕,讓他懷疑了好一陣子是否自己味覺出了問題。

果然,有比較才有進步,仔細剝開焦黑的魚皮,劍布衣小心地從魚骨上剃了些尚未被烤成酥碳的魚肉,放進嘴裏,一旁的越織女面露尷尬地勸阻:“其實你不用那麽勉強。要不我再去做過?可是廚房也……”

“無 妨,雖然那兩尾魚變成黑炭,但還是能入口。”劍布衣搖搖頭阻止了她,他突然覺得一點武功不會也不是好事,難怪他義母不會武功輕功卻尤為出色,想來也是形勢 逼人,“廚房是小事,只是破了一個鍋,崩了一個竈,修理一下就好了。倒是你,沒受傷真是萬幸啊。嗯,我想,我還是先教你武功吧。至少輕功要先練好,以後廚 房爆炸時,你才能即時逃出。否則,若是讓憂患深知道你因為在我家做飯受了傷,怕是他要煽動整個三教來追殺我了。”

“讓你見笑了。”越織女有些不好意思地將盤子推得離劍布衣遠了一些,生怕他再多吃幾口。

劍布衣從懷中取出兩本冊子遞給了越織女:“這兩本你先拿去,我會教你真正的呼吸吐納之法,並且協助你疏通筋脈,調整經脈運行。雖然你原本的心疾已在織出止戰之鑰後逐漸痊愈,但你的心脈依然衰弱,貿然練武有害無益。”

越織女接過書冊,伸手間劍布衣隱約從她腕間瞥見了什麽,他皺了皺眉,將手伸了過去:“我先為你把脈,評估體質。嗯,這是何物?”

不待越織女回答,一枚熟悉的結印卻從越織女身上透胸而出,熟悉的聲音響起,讓劍布衣楞在了當場:“唯有愛之人,才能呼喚愛之厲。死心吧,我絕不容許你汙染這世間最後的聖潔。”

“冰無漪,你怎會來了?”越織女語帶詫異。

然而劍布衣卻是真正地詫異了,他雙眼緊緊盯著突然現身的冰無漪,心中五味雜陳,許多年不見,冰無漪還是站在楓紅樹影之間,負手而立,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一如從前。

冰無漪朝越織女笑了笑,卻避開了劍布衣的眼神,眼見劍布衣的手仍然搭在越織女的手腕上,他又猛地擡頭對上劍布衣雙眼,眼中似有強烈的警告意味:“我早有防備,只要你一碰到越姑娘的肌膚,指針就會產生反應。果然不出我所料!想不到寒酸布衣也會不甘寂寞啊,哼!”

劍布衣聽了冰無漪的話卻笑了笑:“這麽久沒見面了,你的花招還是一樣這麽多。”

“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步數還沒施展出來咧。兄弟,我話說在先,這個是我要追求的女人,你,不準動她。”冰無漪將冰無漪拉過一旁,咬牙切齒地加重了語氣,“尤其是我不在的時候。”

“兄弟,我也有話要告訴你,她雖然不是我要追求的女人,但我也不準你動她。”劍布衣朝他挑了挑眉,“不論我在還是不在的時候。”

“你是認真的?”冰無漪心裏有些悶,賭氣接著問他,“牽手也不行?”

劍布衣伸出雙手抓住了冰無漪的兩只手,舉在他們面前:“那要看還你有沒有手能牽咯。”

掌心傳來劍布衣的體溫,又被劍布衣笑意深深地望著,冰無漪臉上不知怎的熱了一熱,他瞪了劍布衣一眼,輕哼一聲:“可惡!”

一旁的越織女疑惑地望著他們“你們這是……”

“敘舊!我們在敘舊。”冰無漪連忙回頭沖著她一笑。

越織女見了,也忍不住舉袖掩唇輕笑:“原來你們感情這麽好,真巧,在來此的路上,吾的織梭與信不幸掉入湖中,後來更遇暴雨,兩次都是冰公子為我解圍。”

“掉入湖中,遇上暴雨,哈,不錯啊,懂得制造機會,前愆我就不追究了。但在秋鳴山居,就要遵守我的規矩。”劍布衣無視冰無漪暗暗使力想掙脫他的箝制,朝越織女點了點頭,“越姑娘,難得秋鳴山居這麽熱鬧,煩請你泡壺茶,我要與好友坐下來好好聊聊。”

“懂 得守規矩就不是冰無漪了。率性任真的男人,才是女人最欣賞的渴望的追求啊。越姑娘啊,我來幫你!”冰無漪好不容易掙脫了劍布衣的手,剛追出兩步,又被劍布 衣一把揪住披風拉了回來,冰無漪使勁拽了拽,見劍布衣仍然沒有松手的意思,沒好氣地偏過頭去,也不知是不是方才想掙開使了太多力氣,連頸側也微微泛紅, “你犯規,只許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

劍布衣見了冰無漪的模樣,無奈地搖頭松了手:“好友好瀟灑,來去自如風,走的時候不曾交代,回來也這麽突然。”

冰無漪聽了身子僵了一僵,沈默了半天,突然小聲嘟囔了一句,劍布衣卻沒聽清,他上前一步靠近了冰無漪,問道:“你說什麽?”

冰無漪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來,言笑晏晏地對上那雙劍布衣澄澈明亮的眼,重覆了一遍方才的那句話。

劍布衣怔了一怔,隨即朝冰無漪用力點了點頭,有些開心地笑了起來。

劍布衣清清楚楚地聽到冰無漪說:“劍布衣,我回來了。”

天空中遮擋太陽的雲霧霎時間散開,明媚的日光自滿園楓葉的縫隙間沈澱下來,光影斑駁下美不勝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