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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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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布衣當然明白冰無漪究竟是為了什麽才不得不回來的,可即使是這樣,冰無漪會來同自己見面,又在春歸何處住下了,他的心裏仍然是歡喜的。

尤其是在這樣混亂的時局裏,冰無漪若是時時能在他眼前身邊,總歸能更讓他安心。

自 從冰無漪那日見了秋鳴山居被越織女炸毀的廚房,目瞪口呆了半柱香的時間,他便義不容辭地肩負起了為秋鳴山居準備一日三餐的任務,每天倒是往秋鳴山居跑得 勤,美其名曰“寒酸布衣的寒酸菜式會怠慢了越姑娘”,可若說冰無漪存了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心思,倒也不是,劍布衣覺得,與其說冰無漪每日待在秋鳴山居是為了 粘著越織女,倒不如說他是在防著劍布衣靠近她。

之前劍布衣答應了越織女教她功夫,所以越織女得空便會拿著劍布衣贈予她的兩本心法向他請教,只是每回讓冰無漪看見了,總會想方設法地阻撓劍布衣授課,越織女住了這幾日,卻連劍布衣的一招半式都不曾學到。

這 一日午後,冰無漪捧著一杯熱茶從偏廳走出來,看見越織女又拿著心法走向劍布衣,立刻扔掉茶杯一個閃身就橫在劍布衣面前,一邊瞪著劍布衣,一邊偏頭對越織女 說:“越姑娘,你想學劍何必舍近求遠呢?你的眼前就有一個曠古絕今睥睨天下的頂峰劍者。只要你開口,冰無漪絕對負責到底。”

“多謝公子好意,但我已經隨劍布衣先生習武了,假使日後學劍有成,再向公子請教切磋。”越織女覺得冰無漪熱情得有些奇怪,只得客客氣氣地朝他福一福身。

冰無漪不著痕跡地把劍布衣往旁邊擠了擠,轉過身笑著朝越織女擺了擺手:“誒,越姑娘,都說女人是水做的,要說水的功夫,本公子這邊是專門的。”

“這……”越織女有些猶豫,卻又不好拒絕冰無漪的好意。

“不 用猶豫了,越姑娘你想想,若是下一次你再不小心點著了廚房,還是學本公子的功夫滅火比較快。你若跟著他學,學那些個怒焰啊,長風什麽的招式,一旦用出來, 整個秋鳴山居都要烤熟……”冰無漪嫌棄地瞥了一眼劍布衣,卻見越織女因為自己的話露出了尷尬的神情,連忙幹笑了兩聲辯解道,“誒呀誒呀,越姑娘,你千萬別 往心裏去,我就是打個比方,打個比方,嘿……嘿嘿……”

越織女歉意地朝劍布衣笑了笑,又對冰無漪點了點頭:“公子說的的確有理,那……我今日便還跟著公子學吧。”

“也好,我這好友,功夫是跟廚藝一樣了得的。”面對冰無漪挑釁的笑容,劍布衣不甚在意地勾了唇角,拾起被冰無漪扔進草叢的茶杯,起身走向偏廳去了。

冰無漪有些得意地望著劍布衣的背影,偏頭對上越織女帶了些疑惑的眼神,連忙指了指越織女手中的書:“來來來,越姑娘,今日,我來教你如何吐故吶新,獨立守神,先從這六字氣訣學起……”

午後日頭曬得有些厲害,冰無漪只顧著化出一團薄霧替越織女擋去頭頂陽光,自己倒是出了一層薄汗,聽見身後腳步聲,回身就見劍布衣端著茶走了過來:“好友果然憐香惜玉,這招可是苦肉計?”

“在域外,本公子這叫紳士風度!”冰無漪眼見劍布衣端了一杯茶準備遞給越織女,連忙上前一把搶了過來,“不像你這個老古板,茶泡得這麽燙,我幫越姑娘吹涼一下。呼呼——”

劍布衣側身閃過擋在他面前的冰無漪,端了另一杯茶遞給了越織女:“越姑娘請見諒,我這位論劍至交在女人面前力求表現是他的天性。對了,冰無漪,為了保持衛生,那杯茶你自己喝吧。”

越織女朝劍布衣微微頷首,接過茶杯道:“你們真有趣,感情又這樣好,有友如此,令越織女好生羨慕。”

“錯了,只有在論劍的時候才是至交。”冰無漪擺出一臉悲痛的神情,“自從認識了他,我的人生就開始遭遇一連串厄運。”

“厄運?為何呢?”越織女不解。

“我懷疑他是烏鴉投胎,一張烏鴉嘴,避都避不開。”為了離劍布衣遠些,冰無漪往越織女身邊湊了湊,“喝完茶就快走,不要連累越姑娘。”

“冰無漪,小心你的手。”劍布衣露出淡淡笑意。

“對啦,就是這兩個字——‘小心’。當他對朋友說出‘小心’兩字,那個人就要很小心了。”冰無漪一聽小心二字身上就抖了抖,“他提醒的事情,都會莫名應驗,無一例外。”

“我是關心你,並非害你。小心你的手。”劍布衣眼神示意越織女退開兩步。

“好 了,舉例一次就夠,不用一直說。越姑娘,你千萬要註意,不能讓他對你說出這兩個字,否則……啊!”手中茶杯也不知是不是方才一緊張用力過度,啪地一聲就被 冰無漪捏碎了,碎片劃了手,掌心立時見了血,冰無漪一把揪住劍布衣的衣領,“好啊,劍布衣!我以為是舉例,你竟然玩真的!”

“我是好心提醒你,誰知你會這麽激動,把杯子捏破。”劍布衣取出一方帕子按住冰無漪的手掌,見冰無漪突然欺近,反而又向冰無漪面前靠了幾分,“好友有傷在身,可讓我如何放得下心出門。”

劍布衣不躲反進逼得冰無漪臉上陣陣發熱,直往身後躲,手卻被劍布衣握得死緊,他甩了甩手說道:“我哪有激動?分明就是你烏鴉嘴!餵,劍布衣,你不是要出門麽?快給本公子松手!”

劍布衣卻不理冰無漪,反而將另一手也覆了上去,一味扣緊了冰無漪的手掌,半晌,才松了口氣般放開了冰無漪:“好了,血止住了,我有事離開,越姑娘就托你照顧了。你若敢亂來,就不只是斷腳斷手這麽簡單的後果哦。”

“切,都已經斷腳斷手了,你還想斷哪裏?”冰無漪皺著眉盯著掌心的傷口,狠狠瞪了劍布衣一眼,“免你交待,照顧美女這邊專門的。不回來都沒人想你,你的屋子和女人……不對,是客人,我一定會幫你接收。”

劍布衣眸色深沈望向冰無漪,冰無漪對上了卻偏過頭去,劍布衣只得朝一旁越織女拱了手:“告辭了。”

“劍 布衣!都是你的烏鴉嘴,害我在美人面前失態出醜,可惡!”冰無漪忿忿地將沾了血的帕子甩在地上,方才劍布衣扣住掌心的熱度卻隨著傷口的熱辣漸漸清晰起來, 他忍不住偷偷望向劍布衣離開的方向,直到越織女取來了藥箱提醒他包紮傷口,這才咬了咬下唇,轉身展了笑容,向越織女走去。

嵐風吹著入骨的 寒意,驅趕灰白色的霧氣,劍布衣離開了秋鳴山居便直奔無盡天峰,本想進入天峰內部一探,接近天峰時卻見雲流爆卷,詭氛緊迫,山雨之色正是肅殺之風,雄渾氣 勁引動天地之變。劍布衣突覺一股沈重壓力直逼而來,肩膊一動,碧血長風旋於身前,擋下突來氣勁,卻見前方一名修者打扮之人足踏氣旋緩步而來,睥睨神色卻不 似釋家之人,自有一股高傲銳利的姿態:“年紀輕輕,根基不凡。劍者,你引起吾之興趣了。出劍!”

劍布衣手按劍柄凝神以待:“讚繆了,能得高人賜招,是劍布衣之幸。”

白衣修者起掌沈氣一運,至極絕招引動天地之氣,瞬移的身影疾射如風,迷離腳步踏出令人驚異的方位,掌風一出,直撲劍布衣,劍布衣催動內元劍指向天,碧血長風雖未出鞘,劍意掣地劃開深壑,劍招霎時間破風而出,沈默的速攻,無聲的劍氣,交會剎那,四周壁毀石裂,草木無一幸存。

“不差。”修者冷哼一聲,風姿飛躍,挾帶卷雲破霧之焰,雙拳一錯,取敵只在身影一動,熟悉卻又令人疑惑的氣息令劍布衣心下一凜,翻腕抽出碧血長風,血色劍鋒揮出試探之招,一道寒氣劈開面前赤炎,塵沙瑟瑟而卷,水火交集,石破天驚。

“劍藏水意,有意思。”眼見劍布衣劍招之中蘊含熟悉餘勁,白衣修者收掌化勢,探究眼神看向劍布衣。

劍布衣迎上對方銳利雙眼:“修者招式,充滿異於常人的戾氣與霸道,令我疑問。”

“你的劍,同樣讓我疑問,不論你真正的身份是什麽,此地皆非你徘徊之所。”修者長眉緊皺,語帶不悅。

劍布衣收起長劍,上前兩步:“閣下隨天之厲封印多年,也許已不識武林面貌,既然咱們有緣,不妨結識一番,高人怎樣稱呼?”

修者神色一滯,斂眉答道:“吾乃……無式劍通慧。”

瞬間的猶疑讓劍布衣又逼近了一步:“方才的停頓是,封印太久,讓你忘了名字嗎?”

劍通慧冷下面容,並無回答的意思,便揮袖轉身離開了無盡天峰。

“無式劍通慧。”劍布衣眉頭輕擰,沈吟道,“方才試招一瞬間,劍鋒似有莫名擾動,熟悉卻又陌生的元厲之氣,他之身份,應是那人無誤了。”按下心頭隱隱的不安之感,劍布衣踏上歸程。

甫一回到秋鳴山居,便聽見冰無漪涼涼開口揶揄:“人未抵,君子之芳先至,看來是重情重義重粉味的劍布衣回來了。”

“能將我一身臭汗味當作粉味,若非你鼻子出問題,那就是……咳,需求不滿,心生妄想了。”對上冰無漪狐疑神色,劍布衣淡然一笑扯開話題。

冰無漪不知想到了什麽,面上一紅:“你才欲求不滿,許久未曾動過真氣的劍布衣,若非風流所賜,何曾看你如此盡力?”

劍布衣無奈地搖搖頭:“說人風流者,最是風流誤。冰無漪你稍覷得機會,總是半分不饒人。”

“彼此彼此。劍布衣你觸衰他人,也是不遺餘力。”冰無漪輕哼一聲。

劍布衣上前兩步靠近冰無漪耳邊:“來而不往非禮也。我突然想提醒好友,小心……”

冰 無漪立刻捂住了劍布衣的嘴,急急出聲阻止:“劍布衣,住口!我和越姑娘住得很適應,越姑娘跟我學武也十分地開心幸福,你不用回來打擾了,看你站在門口不進 來,一定是還要出門吧,去去去,順走不送,最好明年再回來!”說完也不松開捂著劍布衣的手,只管推搡著把劍布衣推出了門。

劍布衣望著面前被“砰”地一聲關死的自家大門,門縫之中的灰塵都簌簌震落,又見院門之上迅速封了一層寒冰,怔了片刻,只得搖頭嘆了一聲:“如今倒是自家院子都進不得了,誒……”

冰無漪聽得劍布衣離開的腳步聲,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隨手摸出了懷中香囊輕輕嗅著。

“好特別的稀雅之香,迥遠塵俗,令人心神一振。”

身後傳來越織女的聲音,冰無漪連忙回身,遞出手中香囊:“此乃四疊香,是吾以雲珂、鳳檀、龍腦、麝月等四種原料調配而成的名貴香料,既然姑娘喜歡,便贈與姑娘。”

越織女推了回來,又被冰無漪把香囊塞進了手中,只得微微頷首:“此香甚美,忍不住出口誇讚,反倒成了我故意向公子討這香囊了,多謝公子慷慨。想不到公子你寄情劍道之外,亦精於此道。”

“美 感、美覺、美人,原是冰無漪雅之所求,但吾之所以會精研此道,緣是……曾有故人在失蹤前,獨遺此香,吾遍尋四境異域,卻始終不得其中配方,日積月累之下, 自是略有所得。”冰無漪眉間浮上淡淡哀傷之色,似是憶起了傷心之事,瞥見越織女關切神情,冰無漪換上一副笑容,“若是姑娘有興趣,不如我跟你說些異域風 土。”

泡一壺香茗,冰無漪向越織女說起了這些年在外漂泊時的見聞,談起外邦織造之術,越織女難掩興奮之色:“難怪你身上之衣著、織術皆與中原甚有差異。但能讓你孤身踏遍四境異域,你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麽?”

冰無漪緩緩說道:“最初,吾是在找尋一個人,但到後來,吾卻變成是為了閃避另外一個人。”

“嗯?此話何意?”越織女不解。

“我和那個烏鴉嘴的只有事故,不會有故事,他不避我,只好我避他了。”冰無漪搖頭嘆息。

越織女盈盈淺笑:“可是最終公子卻還是回來了。是因為公子找到了那個人,還是不想再避開另一個人?”

冰無漪微微一怔,沈思了片刻,又才開口:“域外尋不到,便可再回來尋找,至於避或不避,若是宿命之糾纏,避也無用。”

越織女低眉思索後,又謹慎開口:“公子此話可是有些不甘?”

“不甘?”冰無漪琢磨著越織女話中之意,搖搖頭笑了:“不會,既然回來,便是心中已有拿捏,冰無漪一旦做了決定,便不會再反覆猶疑。”

越織女笑著點了點頭,端著茶壺起身說道:“公子,茶涼了,我去換壺熱的來。”

“我不是說過,在域外為美女服務是紳士風度。”冰無漪接過茶壺,阻止了越織女跟來,“姑娘不如稍作片刻,再溫習一下我今日教你的心法。”

走進偏廳,已經聞不見送給越織女的香囊氣味,冰無漪將手指湊近鼻尖,方才刻意拂下劍布衣衣衫之上的塵土,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縈繞,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劫塵,你……終於出現了。”

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不知為何,卻沒了預期的那樣多歡喜,冰無漪握緊了的拳頭,直到那香氣再也聞不見,才垂了手臂,終於漸漸松開了手指,掌心已愈合的傷口,再度湧出血珠來。

原來當年那一轉身,已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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