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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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夜晚總是不大好睡,淺眠,多夢,易醒。

冰無漪醒來的時候,天 色仍然有些暗,他呆呆地望著帳頂,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昨夜他似乎是想灌醉劍布衣好套出“小心咒”的秘密,可是自己反倒是先醉了,連最後怎麽睡著的都不知 道,這帳頂的顏色那麽樸素,看來多半是住在了秋鳴山居,冰無漪想翻個身,卻感覺有些擠,他忍不住腹誹:“到底是寒酸布衣,連床也這麽小!”

冰 無漪又動了動,皮膚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卻讓他突地睜大了眼,他小心翼翼地偏過頭看向自己的左方,枕邊劍布衣面向自己放大的睡顏讓他驚得差點喊出聲來,冰無漪 眨了眨眼又定了定神,覺得倒是自己反應過度了,既然是在秋鳴山居住下了,寒酸布衣又沒有其他的床,那兩個人自然是睡在了一處的,雖然還是覺得有些不大對 勁,他仍是松了一口氣。

宿醉之後那種口幹舌燥的感覺襲上喉頭,冰無漪難受地擡手揉了揉喉結,不知道是不是這動作驚動了劍布衣,劍布衣輕輕 地咕噥了兩聲,翻了翻身,仰躺著又睡過去了,冰無漪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神情緊張地盯著劍布衣,不知道為什麽,冰無漪總覺得不要吵醒劍布衣比較好,他慢 慢地向床內挪了挪,輕輕掀開了被子想下床喝杯水潤潤喉,突然身上一陣冷,汗毛都豎了起來,冰無漪低頭一看,自己居然半裸著身子渾身上下只穿了一條褻褲,他 暗惱自己怎麽連寢衣都忘了穿,轉念一想在秋鳴山居哪裏來的寢衣,身上又冷的一陣哆嗦,只好立刻又鉆回了被窩,探頭探腦地借著室內微弱的光找自己的衣衫。

或 許是距離湊得近了些,劍布衣呼出的熱氣擦過冰無漪的耳廓,一陣輕微的麻癢流竄過身體,撐住自己身體的手一軟,險些栽倒在了劍布衣的身上,冰無漪伸出手搓了 搓耳廓,腦中卻因為方才的感覺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他頓了頓,望著身旁的劍布衣,他正沈沈地睡著,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鼾聲,一對劍眉微微皺著,冰無漪的 視線漸漸向下,落在了劍布衣淡色的唇上,他突然憶起昨夜將醒未醒時似乎是與人唇舌交纏過的印象,柔軟的嘴唇被又熱又濕地含住,濕熱的舌滑入口腔,一分一分 地與自己的舌糾纏著,溫柔卻堅定地不讓自己逃開,連呼吸也亂了。

冰無漪努力晃了晃腦袋,想將這旖旎的錯覺趕出腦海,可這記憶卻越發深刻起來,連唇上有似乎有微麻的餘韻,昨夜明明不是與劍布衣在喝酒麽,怎麽會……難不成親吻的對象是劍布衣!

冰 無漪一臉錯愕地瞪著劍布衣,突然想起自己方才醒來幾乎是不著寸縷,他有些猶豫地伸手將劍布衣身上的被子掀開了一些,待看清劍布衣與自己一樣幾乎是光著的身 子,冰無漪嚇得差點都想伸腳把劍布衣踹下床去了,他想也不想手腳並用地爬下床,卻一腳踩在了軟軟的衣料上,冰無漪低頭一看,劍布衣的外袍正被自己踩在腳 下,而兩人的衣衫在地上散落得到處都是,冰無漪心裏的感覺越來越不好,連忙拾起自己的衣袍穿上了,他有些慌亂地走近床邊想喊醒劍布衣,手快觸碰到劍布衣時 又遲疑了,萬一劍布衣醒了兩個人面對面豈不是更尷尬?

冰無漪獨自苦惱著,心中瞬間千百個念頭轉過,他突然眼睛一亮,對啊,或許親吻之事只 是自己的錯覺,也許是醉酒上頭,太過燥熱,所以才把衣服脫了,兩個大男人就算脫光了睡一起也不代表會發生什麽嘛,冰無漪拍著胸口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他 決定還是喊醒劍布衣問一問比較保險,手再次伸向了劍布衣,而此時劍布衣卻好像是覺得有些熱,動了一動,身上的被子滑落了大半,露出了肌理精實的胸口,冰無 漪忍不住捂著嘴偷笑,想不到看起來知書穩重的劍布衣睡相竟然這麽差,可當他看清楚劍布衣胸口和頸側幾枚不大不小的暗紅色痕跡的時候,到底是笑不出來了,剛 才他怎麽都安慰自己什麽都沒發生,可現在連吻痕都有了,自己想不承認都不行了。

冰無漪站起身來後退了兩步,抓起桌上的茶杯仰頭喝了一大杯 水,猛地喘了兩口氣,蒼天啊,這是什麽神進展,怎麽會發生這麽大的事故!冰無漪不停地安慰自己要冷靜,冷靜,心裏卻是揪成了一團解也解不開的亂麻,難不成 是之前不小心和劍布衣拜了魚籃觀音,結果魚籃觀音顯靈要把他倆送做堆了麽!可魚籃觀音就算是要把信徒送做堆也擦亮眼睛看一看啊,把兩個大男人配一對這像話 嘛!

冰無漪無力地扶額哀嘆,後悔自己不該喝得那麽醉,這下可好,跟劍布衣朋友做不成了,還有了這樣尷尬的關系,冰無漪輕輕揉著額角搖了搖 頭,他不是慣行風湧的老船長麽,怎麽能因為一時的暈船,就放棄一片的大海洋,更何況劍布衣還是個男人。一般男女之間,這種事發生了過後,有擔當的男人肯定 是要對女人負責的,男人應該不需要吧……可劍布衣雖然是個男人,也是自己的至交好友,什麽表示都沒有肯定是不像話的,那自己到底要不要對他負責啊?這萬一 要對劍布衣負責,以前認識的美女們都該怎麽看他啊,還有……

還有劫塵。

想到劫塵,冰無漪的眼神突然暗淡了下來,只是靜靜 地看著劍布衣,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天終於漸漸亮了起來,冰無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咬了咬下唇,翻出紙筆來,提筆給劍布衣寫了一封信,他仔細將信 封好了,輕輕放在了劍布衣的床頭,又深深地望了劍布衣一眼,走出了房門。

劍布衣起身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了,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身旁的 冰無漪,可是床鋪是空的,褥子也早已涼透了,看來冰無漪已經起身了許久,他又擡頭掃了室內一圈,冰無漪依然不在,他發現床頭有一封信,信上寫著“劍布衣親 啟”,是冰無漪的筆記,他皺了皺眉頭,將信拆了展開,看了起來。

“劍布衣:抱歉,我突然想起來前陣子境外的朋友來信邀請我去品葡萄酒,今 天該出發了,因此,我可能需要離開此地一段時間。”劍布衣怔了一怔,心裏一沈,原來冰無漪一大早便已經離開了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看,“昨晚 之事雖是個意外,但我還是要為我之不當行為向好友致歉,不過也請好友放心,我一定會回來給你一個交代,時間不會太久,在此之前,還請你暫時不要將昨夜之事 外傳。冰無漪。”

昨夜之事?劍布衣偏頭想了想,莫非冰無漪是指他自己半夜突然起身發了酒瘋,嫌蓋著被子太熱將一身衣衫脫光了不算,還故作 好心地擔心劍布衣也太熱,硬逼著劍布衣也將衣衫脫光了還扔得一地都是麽?他忍不住低頭笑了笑,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冰無漪又怎知他花了多大的忍耐力才將眼光 從他半裸的身軀上移開。依照冰無漪的性子,或許是酒醒之後回想起來太過丟臉,多半是不願承認自己有如此失儀的舉動的,他覺得冰無漪倒是有些多慮,不過是醉 酒之後的胡鬧舉動,他又怎會在意,冰無漪不告而別不會是因為此事吧?劍布衣眉毛緊蹙,猛然憶起了昨夜自己一時失控親吻了冰無漪,莫非是冰無漪回想起來了? 劍布衣的心猛地跳了起來,又將信從頭至尾仔細看了一遍,確認冰無漪字裏行間並未有提及此事的意思,也沒有因此對他言語生分,想來應是不曾發覺。

劍 布衣擡手輕輕蹭了蹭頸側,明明已是深秋,夜裏居然還有蚊子,為了不讓冰無漪被叮,他只好掀了被子任蚊蟲叮咬,只是這蚊子包恰好叮在了頸側靠近衣領的地方, 衣領不時磨著,讓他癢得有些難受,想起昨夜冰無漪因為耳旁蚊蟲的嗡嗡聲吵得太過煩躁,掀起被子就蒙住了頭,還猛往他懷裏鉆的模樣,劍布衣就忍不住勾起了唇 角。

他入師門過了沒多久,冰無漪就開始照顧他,學武時噓寒問暖地關心,生病時半步不離地照顧,給他做所有他愛吃的美味,生活起居巨細靡 遺,這麽多年以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冰無漪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卻常常忘了冰無漪也需要被照顧,回到過去遇上從前的冰無漪,他才突然發現,冰無漪其實並沒有 他記憶中那般事事都強大,常常也會鬧出些小笑話,甚至本身都是有些迷糊的性子,也會為因為太想念一個人,而將傷心的事寫在臉上。

從前的小 師傅再難過,即使醉了得迷糊了,即使笑容始終有些牽強,也仍然努力笑著偽裝自己的失落,而昨夜冰無漪喊著那個名字時,臉上的期盼與哀傷,卻是他從不曾見過 的,他從孩童時期便一直都伴隨在冰無漪的身邊,同他的歡笑與寂寞纏綿著成長,直到昨夜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冰無漪心裏最深沈的情感都交給了誰。

明知找不到冰無漪,劍布衣還是執拗著去了春歸何處,門窗都已用術法仔細地封好,院內再無他熟悉的氣息,也不會有人在聽到他的腳步聲,輕輕地詢問:“劍布衣,是你嗎?”

可是冰無漪說了他會回來,那麽他便等他回來,炊煙起了,夕陽下了,他會在在這裏等他;楓葉轉紅,秋過葉落,他會在樹下等他。明月若滿,他在月下溫酒,細雨若來,他會撐傘以待,即使老去,他也會等他到來生。

冰無漪是他人生中的一條彎路,可他卻還是想自己走完,既然路總能到終點,未來總還在。

只是,最甜美而毒辣的折磨是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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