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最終章 盡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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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如流水堪不破,無愁江山自白頭。

回首向來蕭瑟處,無晴無雨,欲說還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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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高雲淡,望著斷腕的藥師,散若煙塵的話語,“素還真,有些事我本不想讓人知道……”

“我一向把這雙手看得很重,失了靈敏和穩定,醫者的路也就走到了頭……可是這雙手傷的時候,我感到最痛的卻不是手……”

黑暗中最後的擁抱,被囚困在那人雙臂和胸口之中,無法呼吸,疼痛與歡愉交織的折磨,宛如身處地獄中灼燒……聽到他伴隨著動作的耳語,繾綣萬千“萍生……萍生……”

他已經受不住了,不要了……搖頭無聲的拒絕,然而隔著黑綢,耳鬢廝磨,細碎的親吻閑,那聲音一直追著他不放,“萍生……萍生……”

遮蔽視覺的黑綢,卻感覺到溫暖的濕意浸入……眼睛驚異的睜開,依然是一片黑暗……

一聲一聲如夢囈……夢將醒的絕望……

藥師扶上自己受傷的肩頭,“那時候我雖然看不見,但是感覺到的卻更加清晰……就滴在這個地方,沿著傷口一路流下去——真是夠痛……”

“藥師我雖然不愛計較,但也不是逆來順受的人……明明傷我至深,奇怪,我卻並不恨他……一點也不……這便是,無藥可救嗎……”

“對我所下的毒癮,這又不是幫我戒了就可以扯平的事情……這種心癮此生此世也不會消失,永遠都在那裏……”

——

慕少艾走入茫茫紫霧,是南宮的氣息……

一個靜止的時空,萬籟俱靜,草木雕零……沒有人,也沒有屍體,只見赤紅色的大地綴著點點白色的碎片——化屍的膿血和死人的牙齒骨渣。

看不清去路也看不清歸處……

無妨,經過無數次的路,閉上眼睛也知道要怎麽走,一景一物了然於心,都能分毫不差的重現出來。

很近了,總壇的最深處,那是南宮的房間,他在那裏……

慕少艾停在門前,站住了。還未做到心平如鏡之前,推開這扇門無疑是自找死路。

然而,又是什麽擾亂人心的記憶流瀉進來了呢……

曾經——陽光沒有阻礙的投射下來,幹凈而溫暖。自從他自作主張的換掉了南宮的焚毒,不久也可以聽到鳥啼蟲鳴,一個世界開始生長……

“教主大人?你在嗎?”沒有回音,南宮果然會友去了。他大膽推開了房門,一閃身,快得如同水面上的一道波光。

空無一人的房內,他手腳輕捷的四處翻找,不放過任何可能的地方,也不留下一點動過的痕跡,他實在太想念他的寶貝煙筒,沒有它,生命就如同缺了一個角,不得已鋌而走險,“哎呀呀,到底被藏到哪裏去了……”

一定有暗格,他細細敲過每一個可疑之處,饒是他那麽懶的人,執著起來也是很可怕的。居然真的被他找到,暗格一開,只有一張字條:

“萍生,今天之前煙筒一直藏在這裏,你來晚了。”

正當他印堂發黑的看著字條——暗格內密封良好,居然還墨跡未幹……

冷不防,忽然風卷殘雲,被突如其來的壓力罩在身下,耳後輕笑聲,“你這個小偷。”

“哎呀呀……”失敗就失敗在進門前不應該問那一聲,反而給了裏面的人隱藏的信號,“教主此言差矣,拿回自己的東西怎麽能叫偷呢。”

“非請擅入謂之盜啊,不過,你擅入我倒是一點也不介意,反正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

回頭想想——

好像每次牽連到南宮神翳的事情,都會很不順利,今生未有的一連串敗局,所謂克星也不過如此吧……

然而南宮聰明一世,在最後的一局,卻是敗了——一場將之前的勝利全部抹煞的潰敗,自己也是他的晦星……

本就從來不該相遇……孽緣……不管是什麽,這都是最後一次了,困獸猶鬥還是力挽狂瀾,都是一樣的你死我活……

笑盡紅塵,所見的所經歷的,對人的一生已是太多太過沈重,所以生亦何哀,死亦何苦……

少年無端愛風流,老來閑賦萬事休……看破了,便一決生死吧……然而,自己是不能敗的。

門開了,紫霧更濃,滾滾而出,踏入,沒踝的血浸透鞋襪,多少人的性命就融化在其中了……

慕少艾穿行雲海,若飛若揚;出沒煙霞,宛如天人……

“萍生,你又來晚了。”影影綽綽,“人已經全都死了,這毒障是我的最後一招,除非我死,無法收回,會蔓延到多遠連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大半個苦境吧。”

“你總是這樣,不留給我一點挽回的機會……”慕少艾嘆了口氣,走近南宮神翳,穿過霧氣,驚見他竟然滿頭白發……岸上故人,水中倒影……

“沒錯,不留餘地——因為我做的事,從不後悔!”

幾遍成幾遍休,兩處情深兩處仇,一世害一世風流。

為誰絕世,為誰白頭……

南宮回過身,愛語一般的溫柔,不著半分血腥,“所以,萍生,我想要的東西也是……”

他向慕少艾伸出手,似乎想撫摸一下他的發,繞在指閑的柔順,曾令他多麽迷戀,“也絕不放手!”——溫柔的手指突然化為殺招,迅雷不及。

獨步玄冥撞上雲影縹緲,雲飛霧散,兩股強大的勁力,玻璃一般同時破碎……一天一水的玲瓏剔透,轉瞬化為虛無……

兩招成名絕學對沖——南宮神翳和慕少艾皆被震得倒退數步,狂傲的嘴角,脆弱的手腕,各自綿綿流下一行血紅……

離得遠了,又看不清了……

“萍生,我要帶你一起走。過來。”

穿過迷霧的阻隔,朦朧的身影沒有片刻的遲疑,飄然為他而來,由生至死,拋卻春風度玉門……

毒障是層層淡紫色的紗,層層褪下,人如秋水,情似煙火……哪個該長留,哪個該幻滅……

愛之入髓……也恨之入骨……

三尺之外,以指尖與你相見。

指畫刀鋒……鴻飛冥冥……

結束了……一切都……你……未盡全力……

慕少艾默默回身,走向門外,從來若飛若揚的華服,染成一身血衣,沈重的再難以飄逸。

“萍生,你冷嗎……”

血溫,覆在他的膚上;血香,熟悉的味道……再不會有了……

“萍生,還難受嗎……”

那樣的擁抱,那樣的痛苦和甜美,所有……再不會有了……

成為今生今世再也無法滿足的心癮……啃噬他一生……那麽難受,不得安寧……

足下突然一絆,緊接著三千白發如藤如蔓,至死糾纏,纏斷他的肋骨,勒住他的咽喉……

“呼呼……”氣息被擠出體外,嘆息一般合著鮮血,溢出唇角……好纏綿的死法……也好……

慕少艾身體一軟,倒地,任由群蛇一樣的白發,將他拖回向後方。

忽然壓力消失了,只有那個懷抱,再一次的,擁住了他……貼合無間,做夢般的姿勢……直至冰冷……

總壇之外,毒障開始消退。而漫天的烽火也開始燒過來。

素還真幾下起落,循著藥師殘留的氣息,推開房門,卻見——慕少艾將一根長針向著心口刺了下去。“藥師!”

“大呼小叫的幹什麽……”慕少艾微蹙了下眉,拔出的針上,只有些許血跡,卻刺著一條通體瑩白的蠱蟲——蝕心母蠱……

“我說過點滴不留,從此慕少艾的生命中再沒有認萍生的影子。”他將蠱蟲放置到南宮的身邊,沒有任何表情,睡夢中的臉,“在你之後,世上再無藥師我不可解之毒……”

稍頃,他回過頭,“餵餵,姓素的,你剛才是以為我要殉情嗎?”

“這個……”

“算了,看來藥師我是傷得真重……為他死我還不如為你死吧,哪天你又需要替死鬼了不妨來找我,反正我已經什麽都不想要了。”

“好友你考慮得太遠了。這裏馬上真的要燒得點滴不留了,先隨素某出了火場再說吧。”素還真伸手扶他,忽然觸到一樣硬物,“藥師,煙筒拿回來了?”

慕少艾臉上沒有笑意了,手指緊緊握住了竹節,“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好友,煙筒就是煙筒,沒有人認為它需要承載那麽多的負擔……”

最終……還是想要帶走些什麽嗎……

不,這是我的東西……慕少艾是拿著它進來的,也要帶著它出去。

與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

循著密道,走出毒世,天邊霭霭紫霧化濃煙,烽火連沿照雲海……

當天就是在這裏,素還真也在,他將永遠不再有人知道的心事,傾吐於萬籟。

“素還真,你忙你的去吧,藥師我再看一會兒就走。”

如今,他不會再舊話重提。遙望赤紅的天之界限……那火,燒過去了嗎……

慕少艾下意識的撫摸著手中的煙筒,點起火來,竹節熨暖,青煙繚繞……

忽然觸到陌生的刻痕……他不動聲色,用指尖一個字一個字的摸出來。你……

心底裏什麽東西破裂的聲音,什麽都看不清了……煙火發出“滋滋”輕響被什麽東西打滅了,口中的煙梗住喉嚨……咳出血來……

“我……”

他突然捂住心口劇烈的咳嗽,跪倒在地,怎麽也止不住……

緣如流水堪不破,無愁江山自白頭。

回首向來蕭瑟處,無晴無雨,欲說還休……

夜夜心 (未公開《蝕心癮》番外之二)

月天子 發表於 2006-7-27 22:14:00

月,是黑夜的華燈,是白晝的影……

睫,是翕動的花蕊,是靜止的蝶翼……

月光投下沈睡的睫羽,蒼白的影子,至陰的光明,遮蔽他的眼睛——盲目之翳……

睜開眼也是望不穿的黑暗,好像身體已經被某個巨大的生物吞吃下去,順著周遭的蠕動擠壓,隨波逐流……聽見低沈的唿吸,無處不在充滿整個空間,又仿佛是只在他耳邊……

滾燙的黑暗,是有生命的活物,包裹住他。強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沖湧過來,動彈不得,無處可躲。

然而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像蛇一樣,溫暖濕潤的蛇……由頸側到胸口,帶著灼熱的氣息,撫摩他的心跳……痛……突然層層破開胸口皮膚骨血,搜尋他隱藏得很深的軟弱,扭曲著想要突破,鉆回他的心臟裏……

不……

都已經那麼多年了……你……還不肯放過我嗎……

——

朱痕來到峴匿迷谷時,慕少艾已經支持不住,伏在病情終於穩定的阿九身邊睡著了——與其說他是睡著,不如説是一時意志松懈,就這麼沒有防備的跌入了睡眠中……

累成這樣,不知他經過了多少日夜的不眠不休,何苦跟自己過不去,什麼事情都一個人死扛,大人小孩都一點不讓人省心。

慕少艾在做噩夢。

雖然他的睡顏安靜溫和,沒有一點表情。但是朱痕早就發現了,慕少艾的臉如今只是安撫他人的面具,與他的心早已分離,不能相信。

了解他,便能看透他膚淺的淡然,下面的盡是淡漠——仿佛只是在末日來臨之時,認命的閉上雙眼。

更爲明顯的異狀,是他的手——

不自覺地握皺了床單,一下一下微微痙攣著,如同白鳥折斷的羽翼,脆弱無助……

朱痕沒有叫醒他,只是像以前那樣,將那顫慄的指尖攏在手心裏,於是它們便安靜下來。

手上的溫熱和包裹的力度——宛如昨日……

指尖化作刀鋒,探入那溫暖的黑色,觸摸到他的心——被洞穿的疼痛……鏡子一般對稱……同歸於盡……

垂死的心臟,殘破不堪的糾結住他的手指,依然在跳動……

抽不出手,然後,從那個人心裏湧出的血,沿著手臂,暖暖的流入袖中……

這已經不是夢了……是那天的回憶……

醒過來,黑暗消失了,他死了。慕少艾則帶著心上的缺口,看到眼前的光明漸漸清晰。

視焦先對上的,是握著他的那只手——布著粗糙的刀繭,卻從來不揮動殺人之刀;包含著有力的熱度,卻只是輕輕的握住,默默的溫暖。與血腥和欲望都無關的手,才能無數次的救他於水火。

“朱痕……”

見他醒了那手就放開,沒有一絲不自然的感覺。慕少艾煙晶一般的黑色眼瞳仍罩著些許迷離,“多謝了。”

“你又開始做噩夢。”

“不,只是今天而已……”他自言自語一般,“怨念還真深……”

夢魘,是慕少艾從翳流帶出來的毛病之一。

那一役後,他傷得很嚴重,斷了幾根肋骨,尤其是雙手——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有多看重自己這雙醫者之手,而且他的手,仿佛神佛一般潔凈漂亮,彈指之間,生死兩替,渡化人世間的傷病疾苦……

然而在那段時間這雙手幾乎完全不聼使喚的發抖,什麼東西都拿不住。他倒是寧死不屈,放著廣泛的人脈不用,硬是默默無聞自生自滅,一代藥師差點就死得難看,且死得離奇……

所幸在他快要餓斃在谷底的緊要關頭,朱痕染跡偶然造訪,很缺乏人性的指著形銷骨立的藥師,開口就是一連串詛咒,“慕少艾,你應該吃菱角噎死,或者淡看風鈴茫茫而死,居然把自己餓死,你還真是幽默。”

然後不顧他的抗議,將人打包帶回落日煙親自餵養。

也就是由此的朝夕相處,朱痕才發現他受了傷的遠不止一雙手,而那些內傷他本是死也不想示於人前。

他經常會一個人發呆,看著天,看著水,或者什麼都沒看。慕阿呆的名號就是從那時叫出來的。

再比如他的煙癮變大了,哪怕不吸的時候,煙筒也不離手,掩蓋住上面的秘密……或者手指神經質的在刻痕上滑動,日復一日的撫摸中,逐漸磨去它的稜角……

獨掛延陵劍,千秋在古墳……而他落寞的樣子,這些也都是奢靡而背德的願望……

只有深刻的卻又被自己所鄙棄的願望,才會爛在心裏,成爲病……

慕少艾開始一夜夜的做噩夢。

起初朱痕並沒有註意到,因爲他似乎睡得很平靜,白天也是一如往常的精神萎靡,沒有一點可擔心的地方,可是直到有一夜……他居然看到,睡夢中的慕少艾流下了淚水……

他的哭泣沒有意識,也沒有聲音……緊閉的眼,悲傷的泉……靜水流深……

“那真是怨念嗎……其實夢由心生啊……”朱痕輕風一句,慕少艾臉上的笑意便如浮雲般的吹淡。他不愛聼,朱痕也就不說了。他的與世無爭更勝慕少艾,從不堅持自己的主張,以前如此,現在仍是如此。

當初朱痕就是反對慕少艾入翳流的。認爲他只是一名醫者——最忌諱心氣太高,否則難得善終,他們這一行的業祖神農氏就是榜樣。醫人是他的本職,爲什麼還要他醫世。這個亂世,會救人的太少,慕少艾是難得,會殺人的太多,並不缺他一個。

可是那時,慕少艾自己渾渾噩噩的答應下來了,朱痕也就沒有堅持——那時的慕少艾,散仙一般的人,想象一下他的死相也只會出現一張被菱角噎住憋紅的臉,讓人發笑。

可是,他去了,然後發生了一些始料未及的事情……

一夕識盡了人間疾苦,親手斬斷心苗的痛楚,曾經浮游雲端花閑的散仙打落凡塵,甚至居然有了淚……

就沖著這一點,南宮神翳也是該死……只是死法錯了。但不管怎麼說,翳流終究是滅了,慕少艾應該問心無愧。

可偏偏卻還有些不識好歹的人,將認萍生與翳流教主的那些流言傳得滿城風雨,慕少艾掩耳盜鈴一般躲在峴匿迷谷深處,絕世而獨立堪比傾國傾城的佳人,直等到所有人都把這件事,把他這個人忘記。

他最艱難最孤獨的那一段時候,朱痕陪他共醉。

借酒消愁,酒逢知己,然而就算是知己,那愁也不與人分擔……只是人心,縂有脆弱的間隙,防不慎防,不可理喻……

一次,只有一次,慕少艾忽然說了一句,“那時我不該走的……應該親眼看著他燒成灰燼……”

然後他一如既往的醉死過去,再無下文。而這句話,有情無情,似乎以任何一種方式解讀都可以。

醉無從醉,又何必生死相隨……

有時會想,如果當時自己能稍微堅持的話,讓自己心醉的笑夢與狂歌是否仍然唱響在天地閑,無憂無慮……但世上沒有如果……

“好了好了,笨貓這次又是怎麼搞的?又是練劍忘了時間?”

“唿唿,不愧是朱痕,一猜就中。”

“這笨貓還是念念不忘的要儅阿九大俠。”

“阿九大俠嗎……目前只能委屈他儅很長一段時間的小俠了……”

慕少艾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不過只是流雲一般的瞬間,然後轉向朱痕道,“對了,你怎麼突然會來?”

朱痕沈吟了一下,“本來我是聽到了一個消息,但是現在我覺得還是不告訴你的好。”

“哎呀呀,吞吞吐吐,朱姑娘別害羞,藥師我就算不能接受你的心意,我們也還是朋友呀,唿唿。”慕少艾很難得有機會報了一箭之仇。朱痕看他還能說這種無聊的冷笑話,應是沒什麼大礙。

阿九突然迷迷糊糊的呢喃,帶著哭音。慕少艾一個箭步沖回床邊。

“嗚……媽媽……爸爸……”

朱痕迅速看向慕少艾,黑色的眼睛,深不見底……果然,夢由心生,這幾天他是又受了刺激了,讓他承受不住的也不是疲勞,而是心傷——幾乎愈合了的,但唯有這個孩子,一句話,就能一直捅進他心底……

慕少艾暫時還顧不上自己的感受,而是把手放上阿九的額頭,誰知神志不清的孩子啪的一掌打開了他的手,既快又狠,融著劍招……

慕少艾怔怔地站在原地……然後笑道,“他果然還是恨我的……朱痕呀,他那麼心急練武容易出事,不要跟我一起住會不會好一點……”

“慕少艾,你別把麻煩往我這裏推,也別以你小人之心度阿九大俠的君子之腹。”朱痕語氣轉爲柔和,“笨貓常說有一天他要變得很厲害,能保護少艾。”

“唿唿,藥師我果然是小人,小人常慼慼……他現在是受了我的欺瞞在活著,我不望他原諒。只希望他不要因此而更加恨我就好……”

“阿九是個好孩子,這段時間你對他付出的,他懂的。”

策天補風雲,神鼎煉太虛——爲了這個孩子,逆天轉命……

手傷初愈的慕少艾,冰破千古,鎮鼎八荒,一時電閃雷鳴,山河震裂,仿佛天地陰陽生靈之氣,龍游金虹,任他調遣驅策。見過他煉葯時的風起雲湧,才能明白他爲什麼被稱爲一代藥師。

更令朱痕感慨的是,別看慕阿呆養傷時傻傻楞楞的,其實一直在心中排算千回吧。將他的休養、思考以爲是萎靡不振,自己倒是多慮了。

然而,令他擔心的是——慕少艾的行事方式變了。他所認識的慕少艾本是信著天道倫常的閑人,會盡力而爲但也不強求結果。

“現在的我只是個自私的人,就算逆天,就算與全天下為敵,縂有一天,我也要讓阿九能健康快樂的生活。”

爲了守住重要的人,逆天絕世,不計後果……

……這種橫霸、偏執的作風,他是從哪裏學來的……

朱痕當時就覺得不祥,染上了這種作風,如同沒了底綫的賭徒,很容易就會連著自己都一齊賠進去。

所以說,南宮神翳,真是該死……可是……

既然如此的話,那個消息還是告訴他吧。早作準備,總是好的。

“慕少艾,你知道江湖上出現了第三大神醫嗎?”

“後起之秀嗎?”慕少艾轉身準備阿九的湯藥,“你剛才所說的消息就是這個?怕他搶我生意?唿唿,沒事啦,藥師我餓不死,反正有你養我。”

“説不定真有這麼一天呢,他的廣告打得的確比你響。説是往生渡死,起死回生。”

慕少艾的背影忽然靜止了,“起死回生……唿唿……他叫什麼?”

“蠱皇。”

“……蠱皇……”看不見慕少艾的表情,背影的美冠華髮,只是微微仰起了頭……

少頃,他的聲音又笑起來,“唿唿,神針啊,蠱皇啊,名頭都比我有氣魄呀。我是不是該改名叫葯仙比較好。”

“慕少艾,你正經一點。”

“藥師我一直很正經呀……”慕少艾回過頭來,溫和坦然,“咳羊莖還在我手裏,北域龍氣也沒聽説有爆裂洩漏事故,不會是他。而且如果真是他,不可能只是這點動靜。”

“這只是個開頭。你早作準備吧。”

“怎麼準備啊,在黃石陣裏再加幾塊石頭嗎?唿唿,那可就破陣了呀。”

朱痕不跟他玩笑,沒有起伏的說道,“我說的是你的心理準備。”

“唿唿……心理準備嗎?老人家我已經沒有那麼好的精神跟他鬥第二次了。”慕少艾搖搖頭,“能躲一時是一時,得過且過吧。那個蠱皇如果沒有害人的話,藥師我也懶得管了,隨他去。”

“你如果真能這樣想,好好的和阿九窩在這裏,也不失爲一個聰明的做法。”言盡於此,朱痕也略微放心了。

峴匿迷谷,不見天日,無晴無雨……游離世外的空間。

無所不知的神魚,不會長大的孩童,不見蒼老的男子……忘記了流轉的時間。

像琥珀一樣濃稠靜默地包裹住,窒息的痛楚都已經忍受過來,終於枯竭下來成爲永恒,晶瑩美麗,栩栩如生——可是……

你……爲什麼還要回來……

——

“初爻單,二爻拆,三爻單,為離卦——離中虛,”無悼一人庸以扇骨細細排布六爻卦象,蒼白嶙峋的雙頰,斷弦一般飄蕩著一縷黑髮,聲音虛無縹緲,還真讓慕少艾生出幾分莫名的敬畏來,“慕少艾,你想要蔔的是什麼?”

“唿唿,卦象上看不出來嗎?我告訴你了還有什麼稀奇。”敬畏歸敬畏,更多的還是玩笑。

慕少艾,醫者半生與弄人的天命作對,後來又逆天轉命,這樣的人求問於天,天若有情,也必定記仇。

“無事不蔔。實在要問,那吾只能模棱兩可,語焉不詳,你自己去悟吧。此卦為離宮八卦,性屬火。離為火,火山旅,火風鼎,火水未濟,山水懞,風水渙,天水訟,天火同人……”

“稍等,打住,停。說點聼得懂的。”

一人庸換了一種語氣,“卦象上說,你最近為一件事情很煩心,而且這件事是關於一個你很在乎的人。”

“哎呀呀,這樣子的藥師我也會猜,”慕少艾也玩心大起,學著他的口氣,“這個人不是你的朋友,就是你的敵人,最近在你們之間將有事情發生,這件事將會影響你們的關系……這種放之四海皆準的話,拿去哄無知少女,博美人一笑吧。”

“慕少艾,你是來踢舘的嗎?”一人庸冷冷的不滿,“易經與你的內經是同理的,幹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就算是無所不知,但也需要配合的,正如你的病人不讓你望聞問切,你也能斷出病來嗎?蔔卦亦是如此。”

“嗯~~~有理。好吧,藥師我想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北域龍氣。”

不久之前,羽人非獍帶來了一個消息——北域龍脈似乎發生異變了。

慕少艾思慮了片刻,唿唿一笑,“輪也該輪到姓素的傷腦筋了。反正這些年,他那間別墅炸了建,建了又炸沒消停過,動不動還掉些沒頭沒腳的‘高空垃圾’下來,想來龍氣的事對他小事一樁而已。不勞藥師我費心。”

第二天,“高空垃圾”又添一個,慕少艾一邊抱怨姓素的越來越沒有環保意識,這次居然還是白色汙染,一邊把那個人的斷骨傷筋一根根續回原狀,和阿九一老一少的放在一起養著。等了幾天也沒見素派的人下來撿。

在四下無人之時,煙雲繚繞之中慕少艾的表情明暗不定——素還真,他自己也有了麻煩了吧……

遙望著上方麒麟穴的流光溢彩,曾經能夠因爲一時的心血來潮,就放手一搏的去追逐,義無反顧。哪怕敗了,哪怕敗得不服氣,也二話不説,灑脫的願賭服輸。

那時的慕少艾,醒時明月醉後清風——好生令人艷羨。

驀然回首,才發現自己的心境真是被消磨的破敗下來了……心如止水,或者說如枯井,甚至已經焚燒成了死灰……

於是再長久的生命,也只能被冠以“殘生”之名,一瞬百年,便湮滅的幹幹凈凈……

然而,雖死猶生,那個死去的人卻沒有成灰……他的霸道,忘川黃泉也未必能永遠隔斷得了……

所以縱然是生者心如死灰,那不散的陰魂鬼火也無時無刻不在星星點點的復燃……

“鬼和姓素的歡迎進入。”那一天不會太遠了吧……只是,自己該如何選擇……

人多因躑躅不前而求問鬼神——

“你問北域龍氣?多事之秋。”

“這個藥師我已經知道了……”

“那你是否知道,”一人庸細細揣摩著錢幣間的天機,“龍氣的一部分已經被一個人吸收。”

“……唿唿,開始有點意思了。被什麼人吸收了?”

“這個人命相非常奇怪,似乎是已死之人又或者是半生之人。”

如果真是這樣……那還真是大事不妙了……畢竟咳羊莖並不是當世獨一無二……

“……你繼續說,還能看到什麼?藥師我真要開始迷信了。”

“此人,在不久的將來,將與正道有一場生死惡鬥,結局卻會出人意料。”

“什麼叫出人意料……你就這麼糊弄藥師我,到底是什麼樣的結局?”

“他最終會死。”一語定幹坤,應該算是上上簽吧……

“……是嗎……”是惘然還是釋然呢,“不怎麼出人意料啊。”

“但是這個結局還包括另一個人——在素還真不在的期間住在琉璃仙境的人,短時間內領導中原,但是好像做的並不好。”

“哦……這樣啊……”

“這兩個人關系密不可分,卻又截然相反,就像銅錢的兩面——如果說龍氣所有者是黑暗,那這個人就是光明。”

“……唿唿……此人對結局究竟產生了何種影響呢?”

“決定性的影響。”一人庸面上似乎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以爲彼此需要的兩個人,碰在一起卻是化歸虛無……同歸於盡,這個人也是一樣的死劫難逃。”

同歸於盡……這一次你還會留手嗎?如果只是再一次的重復,你爲什麼那麼執著呢……

“老友,如果卦象真的能告知未來,看到了的人……應該能改變它,對不對……”

悸動的心跳,原來……自己也是執迷不悟……

“道理上說的確如此,而且末世都可以改變。”一人庸催動輪椅,慕少艾出於醫者的習慣上前助了一把,清瘦背影幽幽説道,“慕少艾,你還是安分一點為好。一人庸知交不多,你勉強算一個。”

“唿唿,藥師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的開玩笑。”

“聽到你說這句話,我就知道不妙了。”一人庸搖頭嘆道,“不過,我不會勸你。”

“哎呀呀,你家裏的獅子要是出現,你的車推的比我跑還快。”

“所以我們始終成不了最好的朋友,互相看到都覺得刺眼難受。”一人庸偏轉過頭來,“不過我縂比你好一些,我與愛妻之間是結——不解,而你是死——無救。”

水月交光,花妒幽芳,唯有湖山,不管興亡……

遙想當年慕少艾美冠華服,錦衣雲袖中,纖纖十指動人心弦。泠泠絃歌,涉江而過,便是芙蓉千朵。

笛,與箏不同,其音色柔韌綿長,月落山容瘦。有時花謝,而青山卻是不改的。

朱痕專心的吹著笛,他並不是沒有看到慕少艾走近,只是故意忽視——懶得罵他。

被忽視的那位也不介意,在他身後席地而坐,靜靜地聼著。無聲無息,幾乎要以爲他已經溶化進了月光消失無蹤。

笛聲住,回頭,人還在。

他說——“藥師我已經住進琉璃仙境了。”

所以朱痕才喜歡笛聲,縈繞四周時,一切令人討厭的消息都會止步,等待。

可惜不能永遠地吹下去,哪怕是歲月過山棱,了無痕跡,也自有自作聰明的傻瓜——山無棱,天地合。

“我看你這次是沒命回來了。”

“唿唿,一個一個都是壞朋友,放心吧,藥師我禍害遺千年。”

“算算你的歲數,千年也差不多了。”

“哎呀呀……”慕少艾一時竟想不出如何反駁,“對了,你也知道一人庸給藥師我蔔了一個什麼卦。”

“與龍氣之人同歸於盡。”

慕少艾想起來就覺得好笑,“唿唿,代理之人,半生之人,一者光明一者黑暗,決定性的同歸於盡——我還真以爲是藥師不出,南宮難除了。真是好奇妙的巧合啊。”

“什麼意思?一心往死路上撞的,不是你慕阿呆嗎?”

“所以說預言吶……藥師我也是到了崖上才知道的。”

修煉雙極心源的聖蹤,互為明暗表裏的分身地理司,聖者身藏著邪氣在正道群龍無首時誤導中原,邪者身懷著龍氣而屢殺不死。終於在正道支柱圍攻下中計,二者合一,爆體而亡。

“……那麼說整件事情和翳流教主根本沒有關系?你是白白出谷給自己攬了一身無關的麻煩?”

“唿唿,暫時是這樣沒錯。”慕少艾也是自嘲的搖了搖頭,這次真是被弄人的天意玩了一把,不過老天的方法還真是因人而異的幽默。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不祥的感覺並沒有因誤會的解開而消失。

爲什麼聽到那種語焉不詳的預言,誰都會認爲那說的是慕少艾?因爲了解他,知道他真的會這麼做。會爲了那個人的生,而動容;為那個人的死,而捨命……

誤會,一如夢境也是由心而生啊……

“但是龍氣並未從此斷絕,該來的總是要來,”慕少艾順勢接過朱痕遞來的酒,他不吹笛的時候,不可無酒。而他有酒,也縂有慕少艾一份。

“朱痕你不也覺得早作準備比較好。”

“你有自己的想法,隨便。”

半晌無話,卻不知爲何有種生離死別的悲切,仿佛此後世事無常,誰共我,醉明月……

天公卻不做美,烏雲蔽月,居然忽降夜雨。

慕少艾不偏不動,沒有感覺一般,專心的喝著酒。他不走,朱痕也陪著,不管慕少艾是爲什麼要淋雨,可能他只是因爲喝醉了吧……

酒已經空了,眼角飛紅的慕少艾忽然笑道,“唿唿,朱痕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當初我是怎麼接近羽仔的。當天就是下著雨……”

羽人梟獍,當時還是個少年,受傷的禽鳥一樣瑟縮在牢籠的角落,手裏死死抓著一把刀——因染血而生銹,因斷骨而卷刃。他卻以爲那才是世上唯一能保護他的東西,驚恐的砍殺每一個妄圖接近他的人。

是慕少艾把他放了出來,然後不離不棄追在他身後三天三夜,不停跟他説話,喚他羽仔,不管有沒有回應。到了第四天下起了雨,受傷飢寒的少年終於跌倒在泥濘中,他緊張的回頭,慕少艾卻並沒有趁機追上,而是站在那裏,伸出手,“羽仔……這樣不冷嗎?”

終於可以一點點靠近他,那雙泣血的眼睛雖然依然戒備,被沒有繼續逃走,可偏偏——

“在這裏!羽人梟獍!”

驚飛的鳥綻開的血紅羽翼,刀氣如垂死一搏的困獸,削向那人的咽喉。

“羽仔!不要!”截住那刀鋒,那求生的速度卻超乎了慕少艾的預計。側腹的沖擊過後,疼痛才撕裂開來,第一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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