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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翳流首座認萍生——

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病酒扇飛煙。

傲定乾坤從容裏,笑談,醉夢風塵慕少艾。

肉泥紅雪執手看,默然,一將功成萬骨寒。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無雨無晴一人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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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真以為他就束手無策了嗎?

慕少艾牙咬著藥針,側過臉從自己腕骨閑刺入,穩了一口氣,忽然"咯"的一聲,扭正錯位已是滿頭冷汗……

還沒有結束,針一寸一寸釘入尺橈的骨髓中間,金屬與骨頭摩擦的恐怖聲響不遜於拔骨之刑,以藥針支撐碎裂的骨骼。

做完這一切,慕少艾閉上眼睛--反正睜開了也是痛得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這是他給自己的刑……

今夜之後,他的心就將變成鐵石,所有能背叛的全部背叛,能出賣的全部出賣,有很多人會因他而亡--也許其中有的人罪不致死,有的人善心未泯,甚至有的人根本就是無辜的……那也是無可奈何……

暈眩中幾乎已經可以看到那最後的一幕,人的屍體,瞪著一雙雙難以置信的眼睛,無邊無際的血海將浸透這片土地,再被烈火燒成一片焦黑……

夠了……慕少艾睜開了眼,他還有另一只手要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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翳流首座認萍生--

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病酒扇飛煙。

傲定乾坤從容裏,笑談,醉夢風塵慕少艾。

肉泥紅雪執手看,默然,一將功成萬骨寒。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無雨無晴一人還。

認萍生緩步踏上高臺,望眼滿目跪拜的黑衣黑笠--翳流守軍,盡在他的足下。

"參見首座!"聲音震天。

"今日是四閣聖者化繭之時,護教之重任皆在爾等,務必小心防範。這是教主所賜的丹藥,分發下去。"

認萍生的聲音輕輕柔柔,卻傳得極遠,不怒自威,自計破亂星一戰成名,之後大小戰事也決勝千裏,他在教中的人望始終是最高的。

只不過,他有的只是人望,南宮不需要人望--他是他們的信仰,近乎神的存在。

南宮很有自信,哪怕是認萍生,也不可能讓翳流教眾背叛他們的教主,但是--

認萍生雖然不能,他所做的"神醉夢迷"卻可以。

三千教眾,霎那白頭,行屍走肉,從此不識骨肉至親,只認刀光……

他們也不再記得"認萍生"三個字,但在服下藥的瞬間,那聲輕輕柔柔的"殺。",侵入他們的神經,印在殘存的最後一點神志……

談笑閑,灰飛煙滅。原本為中原設下的圈套,反噬其身。

毒障火藥提前引爆,繭之道轟然崩塌,翳流死傷慘重,而南宮教主與四閣聖者亦受到波及。

三千白發的行屍走肉,橫沖直撞的砍殺,"神醉夢迷"的藥效讓他們的戰力以一當十,勢如破竹。

但真正狠絕的,是他們的無心無情……而那些依然有心的人,刀劍往往停滯在昔日友人的面前,直到被友人一刀捅進心臟,含恨而死。

邪教便是如此,對無關的人越是殘忍的,對所愛的人就越是深情……

各自負傷的四閣護著南宮,且戰且走,慢慢脫出了亂戰。

殘垣斷壁,硝煙彌漫之中,一個身影撥開煙塵,踏著橫飛的血肉施施而來……

眉目清俊,笑意盈然,沒有一絲溫度--宛如初見之時,似乎所有的恩怨,都未曾經歷過一般。

"認萍生……"

一切恩怨情仇都已經走到盡頭,如今只有勝敗,只有生死……

"不愧是正道的藥師,比毒還殘忍的藥。"南宮聽著身後悲哀的殺戮之聲,對無情之人執迷不悟,就是這般下場。

"好說了,神醉夢迷還是拜教主的黑罌粟所賜呢,"認萍生淡然笑道,"呼呼,難得各位也那麽辛苦的沖到這裏,過了我這一關,你們就可以進入中原無盡的追殺之路了。"

"神醉夢迷嗎……好名字。"

"南宮教主那麽感興趣,怎麽好意思令你失望。"

聞言,南宮猛然擡頭,難道……

"嗯,要留下教主還是勉強了一些,不過,四閣中三位的性命,藥師我就先定下了。"

反掌烏黑的藥丸在手--最後一顆神醉夢迷,慕少艾是為自己留下的……

顧此失彼的遺憾,糾纏不清的恩怨,如鈍刀割肉的淩遲,何必……

神醉夢迷,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從此沒有慕少艾,沒有認萍生,無心無我。虧欠的全部償還,如果還不夠,他也已經一無所有。

無愧天地,不留遺憾,什麽樣的過往,他都下得了手斬斷……

"不可啊!!!"

南宮甩開四閣的護持,沖到他面前幾步之遙,遲疑的站住了,"等一下……萍……慕少艾……"

陌生的稱呼,為什麽……慕少艾怔了一下。

南宮有些許搖晃,漆黑的袍一如既往,什麽都不能令它變色,可衣角邊沿處滴下的血花,星星點點開了一路……

"教主!"四閣欲上前的步子,被南宮一擺手止住,"四閣聖者聽令,離開天之界限,留下有用之軀化繭蟄伏,等待我南宮神翳東山再起。在那之前,任何人不得對中原擅自行動。"

"慕少艾……你的對手只有我,你對自己本身的實力連這點信心也沒有嗎。"

南宮一步一步走近他--哪怕是重傷,哪怕是落魄,南宮神翳也還是南宮神翳。一教之主的威儀曠古鑠今,仿佛他每向前走一步,天地就被壓迫得縮小一分……

慕少艾筆直的站著,天塌下來也打壓不折的傲氣。

於是,天地閑只剩他們兩人凝眸相望……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還是說……沒有那種自欺欺人的藥,你就下不了手殺我呢?"

"呼呼,你不用激我,"慕少艾低頭兀自微笑,藥仍在手,"……如果對自己有信心的話,我又何必要多此一舉……"

"不要!!!"

身後忽然征塵滾滾,金戈鐵馬。

"被人在關鍵時刻喊停,十有八九會引出變故,"慕少艾收了手,"不過這個變故倒還不算太惹人討厭--素還真你真多事。"

大旗之上赫然是一個"笏"字。

"看來不需要藥師我動手了。"

千軍萬馬沖開了兩人,震天動地的喧囂中,絕路上的南宮神翳望向認萍生,嘴角牽起一絲意義不明的笑意。

"萍生,我等著你。"

言罷,身形化光,卻是回頭,逃往翳流的總壇的方向。五路高手與忠烈王府的兵馬緊追其後。

一定有問題,慌不擇路也不是這麽一個逃法……

"藥師,你無恙乎?"萬裏揚沙,清香白蓮纖不染塵,盈盈落地。

"呼呼,差一絲絲啦,藥師我就可以每天流著口水曬太陽,清閑度日了。"

"耶~~~~那種形象一點也不適合好友你。"

"哎呀呀,我合該就是勞苦命嗎?"眼也累苦,心也累苦,何必要看到最後,痛到最後呢……"那麽也該換班了,掃尾工作就交給你們吧,藥師我就不奉陪了。"

"也好。"

"不過在此之前……"

"兩個月,不多不少。"

黑色的花田化為一片火海,朵朵妖花瘋狂的扭曲舞蹈,劈啪爆裂如同慘叫。

濃煙滾滾,烏雲一般遮天蔽日,而還未育化成熟的毒素,彌漫在空氣中,環繞在慕少艾的身邊,是索命的妖魂。

神經開始隱隱的跳動,不受控制--你想忘記嗎,那虛無的歓,刻骨的痛……你以為消失了的,就從未存在嗎……

今天你親手毀掉的,都會永遠盤踞在你的心裏,成為你的癮……此生此世再也滿足不了的癮……

這就是心癮--曾經痛不欲生的,也會懷念到,如饑似渴……

"滾開,我不會。"慕少艾一動不動的佇立,他要親眼看著罌粟統統化為灰燼。要讓自己明白,這個世界上再沒有黑罌粟這種東西,斷絕所有的幻想,才能斷絕心癮的根源。

想法並沒有錯,可是--

看不見的意識中,混亂的東西摻雜進來--憤怒,怨毒,狂暴,嗜血……原本清澈的眼瞳中,漆黑的迷霧開始散布開來,兇殘的鬼藏身其中……

火光的映照中,一幕幕慘劇像正在發生,人是黑色,刀是白色,血是紅色--好像皮影戲一般,慕少艾熟視無睹,可是--那個嬌小的身影?阿九?阿九!

"阿九!"一個女子的身影撲上去,擋住向孩子頭上劈下的刀光,飛濺起鮮血,落下卻很慢,一場紅雪,她望向殺人者,目光溫婉而哀怨,"他已經不認識你了……阿九……快逃……"

"媽媽!!"

提刀的人,又一步步走向倒地孩子,細小的身體驚恐的後退。

"爸爸……我……我是阿九啊……爸爸……"

滿頭白發的獸人,雙眼通紅,毫不猶豫地舉起了刀--紅色的,已經沾滿了妻子的血。

他忽然身子一僵,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挺挺的向前倒下。

阿九哭叫一聲,爸爸的腦後釘著一根五寸長的銀針……眼淚蒙住了視線,隨後趕到的那個身影……曾經那麽溫柔的疼愛他……

"阿九……"阿九那雙稚嫩而赤紅的眼睛,慕少艾竟然不敢近前。

"叛徒!"阿九聲嘶力竭的罵他,抓起身邊的一切東西砸向慕少艾,"你這個兇手!!你背叛我們翳流!!你背叛了教主!!"

"……"打在他身上的石頭土塊,傷不了他的身,卻一下一下擊穿了他的心,很痛……我沒有錯……

"我不要你救!還給你!全都還給你!"阿九忽然拔下了縫在身上的錦囊,用盡最後的力氣向慕少艾扔過去。

"不要啊!"慕少艾已來不及阻止,阿九的身體軟軟的倒了下去。

本來只要戴滿一年,他就能像正常的孩子一樣生活游戲……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是他親手毀滅的……他是一個叛徒……毀滅了一切最愛他的,最信任他的……

遠處,更大的慘劇正在醞釀……

翳流總壇,突然一片喧囂,無數的人流爭相地往外逃亡,從裏面不斷湧出紫色的雲霧,如潮水一般,沾染上的人,消肉腐骨,化為膿血……

那雲霧似無窮無盡,向四面八方蔓延--毀天滅地……

"藥師?"護著眾人退出總壇的素還真,卻見藥師抱著一個孩子走來。

藥師的頭低得很深,看不見他的表情,走路的沈重樣子,仿佛所有的死亡都壓在他身上,他卻依然在向前走。

"素還真,你幫我照顧他。"他把氣若游絲的孩子交到素還真手上,向著眾人避之不及的毒障中走去,現在也只有他能走得進去……

"藥師!"他的異樣讓素還真心下惡寒,"這個孩子會活下來的,他還需要你的照顧。"

慕少艾的背影停下腳步,慢慢的回過頭來,"呼呼,讓你照顧個孩子都要推。"

他在笑--然而再也沒有什麽能形容他此時的微笑……

"把這裏全部都燒掉吧,什麽都不要留下,省得再冒出什麽怪東西……對了,我在路觀圖上標示的地方,一處藏有大量醫學典籍,一處是你我幾輩子也湊不齊的珍稀藥材,都是功德無量東西,燒了可惜,全歸你了。"

"藥師……"

"不用擔心,我……並不覺得我是做錯了……只不過,人生總是有很多無奈……斬不斷的流水,那就讓他一江東去,點滴不留……"

慕少艾沒有再回頭,向著毒障的深處,秋色的身影一點點地溶化,微塵入海……

"萍生,我等著你。"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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