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些伢子啊，成天打打鬧鬧的像什麽話，有什麽事兒不能好好說非要到動手動腳的地步啊，打出了什麽傷啊痛啊的，還不是自己受罪？年輕人啊就是火氣盛……”

夏日將盡，午後沒那麽熱了，醫務室門口的大桐樹上時不時傳來幾聲餘蟬的哀鳴，程飏和戚衍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坐在醫務室兩端，隔得遠遠的，誰也看不順眼誰，同時艱難忍受著醫務室楊醫生的嘮叨。

“自己揉揉。”趁著楊醫生轉身換藥的功夫，程飏偷偷掏了掏耳朵，齜牙咧嘴的，一臉痛苦，顯然對楊阿姨充滿愛的嘮叨無福消受。難受歸難受，他還沒忘了要揉肩，右手揉著肩，悄悄瞧一眼戚衍，發現那小子面無表情，似乎並不覺得煩，不屑地“切”了一聲。

戚衍目光掃過來，正好撞上程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眼神，兩人目光對視，大眼瞪小眼，同時嫌棄地轉過頭。

揉了一陣，覺得差不多了，程飏套上脫在一邊兒的短袖，自認為帥氣地起身，居高臨下，丟給戚衍一個淡漠的眼神：“自己能回去吧？”

戚衍目光微動，挺意外這家夥居然還能記得自己，他向來臉皮薄，不由有些不好意思，抿著唇不知道怎麽回答，想到剛剛自己遷怒和他打了一架，就有些愧疚，然而，戚衍的愧疚才剛剛冒了個頭，還沒來得及出生呢，就被程飏的下一句話殲滅了。

“不記得就不記得吧，反正小破學校也就這麽點兒地，繞個幾圈總能走回去，大爺就不在這兒陪你這個傷患了。”說完程飏瀟灑地一回頭，就往外走。

“哎！你這孩子往哪走呢！！”

戚衍的那句“不勞大爺費心”都到嗓子眼兒了，硬是被楊阿姨中氣十足的一聲喝給憋了回去。

程飏也一怔，轉過身來，疑惑道：“阿姨，我回去啊，老劉還等著給我進行思想教育呢！”

“甭管什麽教育，你這傷還沒處理好，哪都別去。”楊阿姨一擺手。

程飏活動了一下左手：“阿姨，沒事，我回家自己再揉點跌打藥就行了。”

“誰說你肩上的傷了，臉上青那麽大一塊兒不管了？”

“臉上？臉上？！”程飏一楞，立馬跑到墻上掛著的鏡子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神色僵硬。

戚衍心裏突然升起一股危機感，他眼見著程飏的臉色以一種奇異的速度變黑，對方呆楞的神色僅僅維持了一瞬。然而，戚衍還沒來得及對這變臉的速度表達驚嘆，就見對面突然撲過來一個黑影。

與程飏打在一團的時候，楊阿姨的尖叫聲快要震破戚衍的耳膜，一片混亂中，他好像註意到楊阿姨急忙出去了，舉著手機不知道在給誰打電話。

靠！他可不想第一天來就鬧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兒”，頓時火氣上來了，想扒拉開這個瘋子，哪知程飏現在完全是一通亂打，一點套路都沒有，搞得他手忙腳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要來的各路領導老師也應該在路上了，戚衍也不管那麽多了，拳打腳踢扯衣服什麽都對著程飏招呼一遍，程飏也差不多，兩個人在混亂的戰爭中竟然頗有些不亦樂乎。

戚衍突然被程飏鎖住了手腕，正要踢上去的腿也被程飏擋了下來，同時，他感覺到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輕輕勾著他的脖子，這麽親密的姿勢，戚衍突然警惕心起，轉頭看著離他的頭不到四厘米的程飏的頭。

只見對方對著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戚衍的心漏跳了一拍，不知道這貨搞什麽鬼。

下一刻，戚衍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你倆幹什麽呢？”楊阿姨驚訝中帶著深深疑惑的聲音傳來。

戚衍也一臉懵。

“沒幹什麽啊，是吧，小衍。”程飏看著戚衍，戚衍看著程飏，程飏看著戚衍，戚衍看著程飏……

戚衍看向門口，楊阿姨身後大概有三四個老師。

“啊。”戚衍點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沒幹什麽。”

“阿姨，我們剛剛鬧著玩呢！”程飏笑嘻嘻地說道。

楊阿姨剜了程飏一眼，正巧老劉趕到了，程飏對著他比了個手勢，搭著戚衍的肩往外頭走，經過門口時跟老師們一個一個問好，一副尊師守紀的好學生樣，戚衍低下頭，默默腹誹。

一離開老師們的視線範圍，兩人不約而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分開，離得遠遠的。

程飏輕輕摸了摸臉上的傷，仿佛不經意地看了戚衍一眼，臉色緩和了些，嘴角微微勾起。

馬上就要放學了，老劉不在，教室裏早就炸開了鍋，隔著老遠就能聽到喧鬧聲，程飏推門走進去，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戚衍落後一步，等他過去時，發現那貨正大喇喇地坐在他剛剛坐的位置上。

戚衍走過去，正不知道怎麽讓程飏讓座，就見這貨嘆了口氣，滿不情願的樣子，起身站在椅子旁。戚衍一楞，這貨給自己讓座位？他怎麽覺得那麽不真實。

果然，程飏瞥了戚衍一眼，又看向靠墻那個座位，意思是讓戚衍坐裏邊兒。

戚衍沈默半晌，把散在桌子上的東西收起來，往裏邊兒一丟，然後雙手撐著兩邊桌子，一個跳躍就進去了。

程飏心道算這小子識相，當即也坐下了，百無聊賴。他就帶了一本化學書，筆都沒一根兒，實在沒什麽可供他消遣，一順手就打開了書，一堆密密麻麻的字和化學式直往他腦袋裏灌，弄得他頭暈，只好一把將書合上。

確實有挺長一段時間沒來學校了，以前他在學校都是幹些啥？他想了想，大多數時候是蓋在書下邊睡覺，下課時他要是醒了，就換下堂課的書蓋著繼續睡，要是沒醒，就繼續頂著上堂課的書睡，反正也沒什麽差別，上課睡覺也不會分個態度端正不端正。

於是他就把化學書打開往頭上一蓋，蒙著頭開始睡。但他高估了自己的睡眠能力，蒙頭躺了好一會兒硬是睡不著，拿開書，放到一邊兒，瞥向墻上的掛鐘，17:09，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還有二十一分鐘才放學，差不多有半個小時了，下意識摸摸口袋，沒帶手機，這簡直是雪上加霜。

歪頭看向旁邊，只見同桌同志筆尖翻動，白皙的手指握著鉛筆，一下一下的動作似是循著某種規律，立馬引起了程飏的註意。

他裝成不經意的樣子往畫紙上瞄了瞄，一下就楞了楞，畫上是一個嫻靜的女人，穿著風衣，坐在木藤椅裏，手裏拿著一本書，面前小幾上的茶杯裏裊裊婷婷的霧氣徐徐上升……

程飏不懂這些，沒法兒從什麽專業角度來評判這幅畫，但就從他這個啥也不懂的人的角度看，這幅畫真的挺好，非常好。因為程飏第一眼看過去就能感受到畫面中的閑適、寧靜，能調動人的情緒的畫，怎麽也不會差。美中不足的是，畫紙上有皺褶……這貌似就是剛剛被他打斷的那副畫，那些皺褶應該就是他的手掌壓出來留下的印子……

他看向戚衍，對方完全沒註意到他的視線，緊盯著眼前的畫紙，全然不顧紙上的皺褶，一筆一畫，認真的樣子與剛剛和他打架時完全不同。程飏感受到一種特殊的氣質從戚衍身上散發出來，那是一種與這個世界，或者說是他們這個地方格格不入的氣質，將他與周圍分隔開。

程飏想起了當年老村長對他家老頭兒的描述：

“一看就不是我們這個地方能出來的人，那渾身的氣質與這兒的泥巴氣兒融不到一塊兒去！我們都曉得，不是我們這地兒能留下的人……”

但老頭兒還是留下了，但確實是迫於某些壓力才留下的，回看向戚衍，他已經停下筆了，盯著紙上的那些皺痕，眼珠子都不轉一下，顯然很在意。

程飏摸了摸鼻子，說句實話，他有些不好意思，試著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只好偏過頭，假裝沒看見。

一偏頭就發現老劉進來了，風風火火的，首先就瞪了他一眼，程飏無所謂地給老劉回了個笑。

老劉在班裏還是很有威信的，進來沒一會兒吵吵鬧鬧的教室就安靜了下來。他走上講臺，掃視了教室一圈，最後看向戚衍，帶來了他姍姍來遲的介紹：“今天，咱們班上來了一位新同學，相信大家也都看到了。”

時不時有目光掃到戚衍身上，老劉繼續：“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相處，安安分分地過完你們初中的最後一個月。”說最後一句話時，老劉的目光掃過班上幾個不良分子，其中包含程飏。

“現在請新同學來給大家做個自我介紹！”老劉說完首先鼓起掌來，過了一會兒才稀稀拉拉地響起掌聲，十幾歲的孩子，對這些官方式的程序實在是很難產生興趣。

程飏這會兒正愁沒什麽可消遣的，又想到剛剛老劉給他擦了一次屁股，便賣老劉一個面子，帶頭鼓掌鼓得熱烈，後頭幾個男生一看也跟著鼓起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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