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提議，戚衍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坐在椅子上楞了幾秒才起身。

他之前完全沒有想過還有自我介紹這麽麻煩的事兒，他來這兒就是為了散個心，將一團糟的日子好好理一理，在他看來，這裏不過就是他人生的一個中轉站，這裏的人都是他人生中的過客，中考過後，估計面都見不上，那麽自我介紹自然也沒有必要。

程飏起身給他讓道，戚衍只好走上講臺，拿起粉筆寫下兩個大字——“戚衍”，然後面向全班，頓了一頓才開口：“我叫戚衍。”

……

“……沒了？”等了一會兒沒聽見聲，老劉有點兒沒反應過來。

“啊。”戚衍表情木木的，“沒了……”

“你可以說一下你有什麽興趣愛好之類的。”老劉試著引導他，“我們同學都很友好，而且很會玩兒，多說說也便於你們以後的交流。”

戚衍皺了皺眉，有些苦惱，他覺得這個老師有些過度熱情了，這對他來說不是什麽好事兒，由於家庭環境的原因，他對感情看得很重，交朋友對他來說是一件需要經過長時間的考慮才能付諸行動的事，他考慮的方面有很多，比如，對方一定能保證比他活的久……

但這是無法保證的，所以對於這件事，他一直以來的做法都是逃避，避免與人交流，避開一切可以避開的集體活動，現在被拉到講臺上，讓他將他自己介紹給其他人，目的是與別人更好的相處，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並不是說他以前沒有遇到過需要自我介紹的場合，在進入一個新的集體時免不了需要自我介紹，但那是所有人一起的，每個人都需要介紹，而不是像今天這樣，他一個人站在講臺上，對著一群陌生人介紹自己，而下面的人都互相認識，幾十雙眼睛，都盯著他，這讓他很不自在。

他心裏開始升起一種熟悉的感覺，這種感覺一直都跟著戚衍，隱藏在他內心的某個角落，平時不顯，待到特定的情境，就會冒出來，對於戚衍來說，這是一個不美好的信號，他心裏突然湧出一股煩躁感。

按理來說戚衍應該完全能控制住情緒，畢竟那種感覺還很淡，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隱隱想要抓狂，看來他低估了穆謙這件事對他的影響。

戚衍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輕抿著唇，腦內一片空白，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下面的人開始交頭接耳，他註意到下面還有些人對著他指指點點，戚衍感覺到自己處在一個很危險的境地裏，對自身的厭煩止不住的往外冒，他討厭自己有時的不知所措，痛恨自己會給別人帶來困擾，他不想成為穆謙的拖累，可是他不敢想象放手之後他該怎麽辦。

戚衍的思緒已經完全脫離了目前的情境，那些他一直逃避的東西總是會趁他無措的時候從某個旮旯地跑出來，讓他的心情變得更糟。

坐在底下的程飏突然站起身來，一下就將戚衍的魂拉回來了。

“劉老師，新來的同學打架打得不錯，我們剛剛切磋過。”程飏臉上帶著一抹壞笑，他看向其他人，與後排幾個雜毛對視了兩秒，而後又繼續看著老劉。

教室裏的竊竊私語漸漸沒了。接收到了程飏的目光，後面幾個坐正了些，

老劉發覺了戚衍狀態不對，正打算說點什麽解圍，倒沒想到程飏這小子先站起來了，他意外地挑挑眉，難道還真是打架打出感情來了？這倒是件好事。

“你還好意思說，你們打架這事兒我還沒找你呢！”老劉佯怒地瞪著程飏，擡手看了看表，“就要放學了，你們兩個跟我過來，其他人該回哪回哪。”

說完老劉就轉身出了教室，難得老劉這麽爽快地放一次學，教室裏瞬間沸騰了，歡呼聲一片。

戚衍站在講臺上，腦子還有些懵，直到程飏經過他旁邊時拍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

辦公室裏，程飏和戚衍一進去，雙雙在老劉面前站定，隔壁辦公桌的一位中年女老師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劉老師，你們班這兩只臉上的傷怎麽還一樣啊，打架還約好往哪打？”

戚衍一聽這話就變了臉，用手碰了碰眼角，果然感受到有些鈍痛，頓時滿臉黑線，註意到程飏揚起的嘴角頗有些無語，幼稚。

在心裏鄙視了程飏一番，剛剛對方替他解圍留下的一絲絲好感也變了味。

老劉見戚衍沒什麽大的反應，心裏松了口氣，他還真怕這又是一個跟程飏似的對臉寶貝得不行的。

“兩小孩兒屁大點兒事都能打起來，欠收拾的！”老劉狀似無奈地搖搖頭。

“您就裝吧，程飏這小子以前那麽能鬧騰也沒見你怎麽收拾過，要擱我手裏早給他訓老實了。”中年女老師一邊收拾書一邊說道。

“秦老師，原來您老早惦記著收拾我呢！”程飏裝成不可思議的樣子。

秦老師背上包，笑道：“哪輪得到我來收拾你啊，這不有你們劉老師嘛，行了，我就不在這兒看你被人收拾了，劉老師，我先走了啊。”

秦老師一出門，程飏就恢覆了一臉嘻嘻哈哈的樣子，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了，諂媚地看著老劉：“劉老師，這都放學了，我還得回家給老頭子做飯呢，今兒這事就翻篇了吧。”

“你小子少拿程老師壓我，做飯有你媽呢，人家戚衍剛來你就跟他打架，剛剛我要是沒來得及趕過去，你這都臨近畢業了還得記一次過！”老劉真是頭疼，程飏這小子這兩年明明已經很少惹事兒了，怎麽這回一遇上戚衍就跟點了火/藥似的。

“多謝大哥！”程飏雙手抱拳，“解圍之恩不敢相忘，來日方長，此恩日後再報可好？這次就放了我唄。”

程飏說到後面尾音拉長，慘兮兮的，聽得戚衍一陣惡寒，有點搓手臂的沖動。

老劉斜斜地瞥了程飏一眼。

……

“我去，老劉功力見長啊。”迎著夕陽走出辦公室，程飏掏了掏耳朵，一臉生無可戀的痛苦表情，雖然劫後餘生但還沒走出來。

戚衍也是一臉菜色，他現在完全能理解程飏這貨為了逃離老劉的思想教育為什麽能無羞恥無下限了，實在是……太可怕了。

在這之前戚衍完全想不到一個人居然可以無休止無間斷喋喋不休地講一個多小時的大道理，從古至今上天入地，從校規班規到人生理想，從家人談到朋友，全方位360°無死角讓你無可反駁。

還好老劉雖然講得起勁，但還沒忘記給戚衍分配宿舍，在悠悠地喝過一口水之後，老劉以一句話結束了今天的思想教育：“程飏，你帶戚衍去咱們班宿舍。”

六點多了，兩個焉答答的少年走過操場，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頗有些蕭瑟。

“這是哪兒……”戚衍看著眼前的“窩”，目瞪口呆。

“宿舍啊！”看著戚衍一臉不敢相信的模樣，程飏露出一個壞笑，“怎麽，嚇到了？沒辦法，我們農村人民生活就是如此艱辛，過幾天就習慣了。”

說是宿舍，其實就是一個房裏擺上幾張床，連個放東西的架子都沒有，箱子、鞋、桶還有盆都只能塞到床底下，塞得滿滿當當的。最令人窒息的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可疑的味道。

“在哪洗澡？”戚衍問，有些發慌。

看著屋裏亂七八糟的，程飏嫌棄地扇了扇手，同時背過身，指著走廊盡頭：“那兒。”

順著程飏指的方向看過去，映入眼簾的是一扇木門，水聲和嬉笑怒罵聲從門後傳來。

戚衍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心中隱隱有了個猜測，不由渾身僵硬：“……澡堂？”

“嗯？”程飏看他一眼，“啊，算是吧，都在裏邊兒洗。”

一聽這話，戚衍渾身雞皮疙瘩都出來了，他呆楞著，第一次有些後悔來這兒之前沒有打聽清楚。

看著戚衍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程飏心中暗笑：“行了，地方我給你帶到了，你自個兒適應吧，我回家咯。”

戚衍抓著行李箱桿的手有些發緊，自我催眠了好一會兒還是下不了決心往裏邊兒走，正僵持著，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過頭一看，是一個黃毛。

黃毛應該是剛洗完澡，提著桶，毛巾搭在肩膀上，頭上黃色毛發濕噠噠的還在滴水。

“進去啊，杵門口幹啥？”黃毛顯然不知道戚衍的心理活動。

戚衍默了默，一咬牙走了進去，頓時怪味盈鼻。他走到一個空著的床位前，麻溜地將床墊被套都收拾好，躺了上去，被子往頭上一蓋，感覺總算能喘口氣了。

渾渾噩噩地躺在床上，起了好幾次去洗漱的念頭，又被想象中“大澡堂”混浴的景象嚇退了，就這麽一覺躺到了明天早上。

淩晨五點，戚衍手表亮了亮，他瞇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時間，外面已經蒙蒙亮了，他被子一踢就在一片鼾聲中起了床。

頂著兩大黑眼圈，拿著洗漱用品走向了走廊盡頭的輿洗室。打開水龍頭用冷水使勁兒搓了搓臉，才算是清醒了。

往裏頭洗澡間看了看，發現裏頭有隔間，倒不是他想象的那樣，心裏微微松了口氣。昨晚沒睡好迷迷糊糊想了一夜，就打算今天去跟老師說說，看能不能出去住，現在這念頭稍稍放下了，畢竟出去住不一定能批準，他記得他們以前學校是必須要求家離校距離不超過五公裏才給批的。

再忍忍，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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