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鳳求凰》

夜已三更，初秋的涼意從雕花精美的紅木窗微微滲進屋內。屋內點著一支蠟燭，紅橙色的燭光照亮桌前女子的半張臉龐。

“小姐，這麽晚了還不休息？”柳晴菱的貼身侍女婉兒輕輕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輕聲問道。

“婉姐姐，我還不困，你去睡吧。”晴菱放下手中繡了一半的香囊，對婉兒說道。婉兒雖是她的侍女，但兩人從小一塊長大，說是主仆，莫如說是姐妹更加貼切。婉兒比晴菱年長三歲，平日也當晴菱是親妹妹一般疼愛。

“這麽晚了還在繡香囊？”婉兒緩步走進閨房內，走到晴菱身邊：“明天再繡也不遲，早點睡吧。”

“沒事的，婉姐姐——”晴菱還未說完，婉兒忽然湊近燭光仔細瞧著：“你不是有一個很漂亮的香囊嗎，這個——”婉兒笑道：“是要送給哪家公子啊？”晴菱臉微微泛起潮紅，趕忙道：“婉姐姐說笑了，我，我不過自己繡著玩罷了。”

婉兒看著她，嘆口氣道：“是沈淮惜小姐吧？”晴菱沒料到婉兒會說出這名字，拿針的手不自覺的抖了一下，很輕，卻沒逃過婉兒的眼睛。“你這孩子心裏就是藏不住事。三年前沈家搬走後，你每年都會繡一個香囊，背後還繡著一個小小的‘惜’字，誰看到也能猜個□分。”晴菱不知該說什麽，便低下頭去。婉兒笑道：“說起來，你們感情也真是好，像親姊妹似的。記得你小時候，每天都跟在沈小姐後面，她去哪你也去哪，一天看不到她便哭啊鬧啊的，可把夫人愁懷了。”晴菱難為情的笑了笑：“哎呀，那些事就別提了，婉姐姐，你去睡吧。”晴菱邊說邊起身將婉兒推出門外，不由分說關上了門。

“你這孩子，說你兩句就這樣。別太晚睡，要是讓夫人知道我又得挨罵了。”

“知道了，婉姐姐。”晴菱靠著門聽著，確定婉兒走遠了才走回桌邊，將香囊收好，無意又看到香囊背後的字，她嘆了口氣，走到床邊，更衣後正想吹熄蠟燭，突然，窗戶 “吱呀”一聲，晴菱還未反應過來，一個黑影迅速從背後抱住她，一把刀子抵住她的腹部，來人的另一只手緊緊捂住她的嘴，晴菱拼命掙紮，無奈力氣太小。來人冷冷說道：“別動，也別出聲，不然我殺了你。”晴菱還想掙紮，但她聽出來人的聲音是個女人，便漸漸安靜下來。來人見她不再掙紮，便將手從她腰間慢慢放下，握著刀子的手繞道身後，刀刃抵著她的背部。

“我只在這躲一會，你若安分我便不取你性命。”來人把晴菱拉到窗戶邊，貼著墻註意著窗外的動靜。沒有聲音。

“把窗戶關上。”來人冷冷的對晴菱說道。晴菱順從的伸出手關上窗，冷風讓衣著單薄的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來人看在眼裏，卻不去理會，突然，晴菱聽到身後“咚”的一聲，背上的刀子滑落下去，但仍抵著她的背。晴菱正想轉過頭看看，卻聽她喝道：“別動！”雖然如此，晴菱還是用餘光看到來人捂著腹部跪倒在地，地上斑斑駁駁有一些血跡，她正想說點什麽，背上的刀子離開了身體，來人倒在了地上。晴菱楞了一會，轉過身看著躺在地上的人，她臉上蒙著黑紗，只露出眼睛，但仍看得出確實是個女人。晴菱不知為何覺得她有些熟悉，便沒有去叫醒別人，大著膽子俯下身輕輕拉下女子臉上的黑紗，看清女子的面容後，她不由得低聲驚叫了一聲。

清晨，天剛蒙蒙亮，柳府一扇窗子被打開，晴菱出現在窗臺邊，半開著窗戶透進一些早晨的新鮮空氣，稍帶凜冽的秋風吹進屋內，晴菱趕忙掩上窗，只留下一條小小的縫隙，避開床的方向。床上，昨夜的黑衣女子正沈沈睡著，臉上仍然帶著受重傷的痛苦表情。晴菱一夜未眠，秘密送走三更半夜被急急忙忙請來的王大夫後，又吩咐婉兒做點清淡的飯食送上來，並讓她暫時不要告訴老爺夫人黑衣女子的事，婉兒仍舊不放心：“真的是她嗎？你別認錯人，三更半夜闖進別人屋子的肯定不是什麽好人！”晴菱笑著要她放心，好說歹說才勸走了婉兒。

晴菱走回床邊，取下女子額頭已經溫熱的毛巾，用手輕輕放在她額頭，感到熱度退了，才稍稍放下心來。

晴菱將毛巾浸在床旁的銅臉盆裏，擰幹後放在架子上，想去看看婉兒做好早點沒有，剛轉過身，一只纖細但有力的手突然緊緊鎖住她的咽喉，“你在幹什麽？”那聲音依舊冷如冰，但少了幾分敵意。

“淮、淮惜！”晴菱費了很大勁才說出這個名字，那只手顫了一下，稍微放松了點力道：“你是誰？！”

“我，我是晴菱！”晴菱感覺到脖子處的那只手僵住了。半晌，黑衣女子漸漸放松了力道，晴菱轉過身去，正好迎上女子探查的目光。

“你是……晴菱？”沈淮惜吃驚的打量著眼前這位容貌清秀、端莊美麗的女子，雖然已有三年未見，但她確是晴菱無疑。“你，你真是晴菱……”淮惜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倒回床上，剛才劇烈的動作引得她的傷口又疼痛起來。

“糟糕，你傷口剛包紮好不該亂動！”晴菱忙把她扶回床上躺好，蓋好被子，用毛巾輕輕拭去她額頭滲出的冷汗。淮惜渾身又累又痛，沒力氣再多說話，便對晴菱笑了笑，讓她別擔心。晴菱又擰了擰毛巾，轉過頭卻發現淮惜一直看著她，臉上莫名泛起一陣緋紅，趕忙別過臉去躲開她的目光。

“晴菱……”淮惜費力的開口想說點什麽，卻見有人推門進來，便打住話頭閉上眼睛。

婉兒端著清粥和幾樣小菜推門而入，“小姐——”婉兒話說一半，看到淮惜仍然睡著，趕忙壓低聲音：“飯菜剛做好很快就涼了，你先吃點吧。”

“不忙，等會吧，”晴菱走到婉兒身邊：“老爺夫人醒了沒有？”

“老爺一大早就出門了，夫人正在用早點。”婉兒擔心的往床上瞟了一眼，“沈小姐怎麽辦？不告訴夫人好嗎？”

晴菱搖搖頭，“現在這種情況也不好解釋，你先下去吧，我娘要是過來了記得告訴我。”

“知道了，小姐。”婉兒拿著托盤走出去，輕輕把門關上。

淮惜睜開眼睛，她們說的話她一句不落全聽見了，“我這就走。”她吃力的坐起身。

“不行，”晴菱走回床邊按住淮惜的肩膀，“你傷勢這麽重不能亂動，沈伯父應該也回來了吧，我讓下人送個信回去叫人來接你。”

淮惜喘了口氣，道：“這次我是一個人回來的。”

“一個人？”晴菱擔心的看著淮惜蒼白無血色的臉，說道：“既然這樣，姐姐好好在這養傷，我娘那邊我去跟她說，你別擔心。”頓了頓，又不放心的問道：“是誰把你傷成這樣？”

淮惜搖搖頭，“晴菱，三言兩語我也解釋不清楚，你別問了，也別擔心。”淮惜伸手握住晴菱的手臂，另一只手捂著傷口站了起來。方客清這一刀絲毫沒有手下留情，完全為了索她性命而來，若不是他被另一個人分了神讓淮惜有機會躲進晴菱房中，早已死於他的刀下。

“我得走了。”晴菱還想阻攔，淮惜飛快的點了她的昏睡穴，晴菱雙腿一軟順勢倒在她懷裏，淮惜吃力的扶住她，讓她在床上躺好，蓋好被子。

“小姐，夫人上來了！”婉兒急匆匆的敲著門說道。見房內無人應聲，也顧不得許多，推門而入，只見晴菱躺在床上沈睡著，淮惜已不知去向。

逍遙茶館的雅閣內，一位中年男子正悠閑的飲著酒。男子一頭披散的長發，俊朗威嚴，留著幹凈的髭須，面無表情，卻目露兇光。雅閣之下，是一群如花似玉的舞女，還有兩名彈奏琵琶的歌伎。舞美歌好，他卻仍是皺著雙眉，不為所動。飲下最後一口酒，他揮了揮手，道：“都下去吧！”眾人退下，雅閣瞬間清凈下來。他嘆口氣，為自己重新斟上一杯酒。

“老爺，有人求見。”門外傳來下人的聲音。

“是誰？”

“方客鐘兄弟。”

“讓他們進來吧。”門推開了，方客鐘、方客清走了進來。雖是兄弟，兩人卻相去甚遠，哥哥方客鐘比起弟弟稍顯瘦弱，一張幹凈略顯蒼白的臉經常隱蔽在黑色鬥篷的兜帽之下，略顯詭異；弟弟方客清高大威武，頭發狂亂不羈，一臉絡腮胡子，面色紅潤，給人魯莽之感。兩人性格各異，一起行動，卻是絕佳的搭檔。

男子看著立在雅閣下方的方客鐘、方客清兄弟倆，只吐出兩個字：“如何？”

方客鐘看了方客清一眼，道：“老爺交代之事，屬下已經完成。至於沈淮惜……”方客鐘沒有說下去，又看了弟弟一眼。

“怎麽了？“男子提高了音調，看著方客清。

“恕屬下無能！當日本應除掉她，但是有一黑衣人出手相救，結果，讓她跑了……“

“廢物！“男子把酒杯狠狠砸在桌上，“讓你辦這點事都不成？我周尹之可不想養一個吃白飯的！”方客清慌忙賠罪：“老爺息怒！再給屬下一點時間，必定完成任務！”

“哼！”周尹之一甩袖子，背過身去，“那黑衣人，可知是誰？”

方客鐘忙道：“屬下已在探查消息，不出幾日必能查清那黑衣人的身份。”

“但願如此！”周尹之看了看方客清，轉過頭對著方客鐘道：“你的事辦的如何了？”

“回老爺，各方位的情形均已探查清楚，如若動手，屬下有九成把握。”

“恩。”周尹之滿意的點了點頭，“很好。一切就交給你去辦了。”

“是，老爺。”

“都下去吧！”

“是！”

待方家兄弟退下後，周尹之站起身來，取過還剩半壺的酒，對著壺口一飲而盡。方客鐘果然沒讓他失望，周尹之想，這次的事，既然他說有九成把握，就離成功不遠了，就擔心沈淮惜中途又橫插一手多添麻煩。雖是老友的女兒，但誰想阻礙自己的計劃，下場就只有死路一條。周尹之冷哼一聲，將酒壺丟在桌上，離開了逍遙茶館。

日暮時分，遠處的紅霞染透了半邊天，晴菱坐在窗戶邊，聽著遠處傳來的聲音，卻只能看見柳府空蕩的院子，偶爾有幾個丫鬟走過，隨即消失在門後。

“小姐，你不吃飯怎麽成呢？擔心沈小姐也得先吃點東西吧。”婉兒看著桌上絲毫未動的飯菜，擔心的說道。

“不用了，我吃不下。”晴菱沒有轉頭，一動不動的坐在窗邊，思緒緩緩飄散開去，飄到那個不知身處何處的人那。

三年了，自從沈家從翠陽鎮搬走後，有關他們的音訊一點一滴全然沒有，仿佛人間蒸發般消失的無影無蹤。三年間，晴菱一直在打探他們的消息，也一直惦念著淮惜，總會不自覺的想著她，想著她在做什麽，和什麽人在一起，甚至，是不是已經成親了，每當想到這，不知為何，心裏總會有一絲痛苦掠過。到後來，晴菱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她了，漸漸放棄了打探她的消息。可偏偏就是這麽巧，那個每天日思夜想的人，昨晚卻以那樣的方式出現在眼前，除了驚訝外，更多的是激動和不敢相信。

但她卻一聲不響的走了，連只言片語都沒有留下，似乎有難言之隱，但未免太過絕情。我惦念了你這麽久，你被人傷成那樣，可知道我有多擔心？即使不算上那些，十幾年的姐妹情誼難道還不能讓你對我多說一句話，多作一句解釋？

“傻丫頭，沈小姐走了一定有她的原因，你這樣是為何？”婉兒拿著手帕輕輕拭去晴菱臉上的淚痕，她這才發覺自己哭了，忙別過臉去。

“我沒有擔心她。”晴菱說道。

婉兒看著她搖了搖頭，“我說你擔心她了嗎？你自己或許不明白，但我和你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你心裏想什麽我難道還不清楚嗎？”晴菱回頭看了婉兒一眼，想說什麽，沒說出口，又回過頭去。

“沈小姐不是那樣的人，她會回來的，你要耐心等她才是。”

“婉姐姐，我，我……”

“傻丫頭，不用說出來，我明白。”婉兒輕輕摸著晴菱的頭，晴菱終於克制不住，抱著婉兒哭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第一次寫三萬多字的小說……感覺有點把握不住，求輕噴求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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