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徐嘉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家。還是老房子裏。

他努力回想著，只記得自己昨晚喝斷了片，坐在椅子上，後面再沒了記憶。至於怎麽回來的，更不清楚。

他頭疼欲裂，摸出手機，一按，沒反應。又堅持著找出充電線，靠著坐了會兒，重新拿起手機開機。

一開機，十幾個未接電話。全來自同一個人。

他趕緊撥了回去。

那邊顯然一直在等回覆，電話才響了兩下，就被接通了。

“黃徐嘉，你……你回去了？”是唐等等欲言又止的聲音。

“對，你們還沒回來？”他將手機拿離耳朵，確認時間。已經是新年第一天下午。

“馬上要登機。”唐等等解釋。

黃徐嘉“嗯”一聲，“回來立馬加衣服，幫忙看著點李清澈，她就老以為自己抗凍，對了，我昨晚喝太多睡過去了，你打電話是有急事？”

“……也沒，昨晚之後沒看到你，看看你是不是回去了。”

黃徐嘉笑，“李清澈讓你打的？她手機又摔了？”

那邊沈默幾秒才接話，“沒，先不說，我們先登機了。”

黃徐嘉掛了電話。

門外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一會兒在他門口停下，下一刻門被推開。

“你醒了啊？”是宋柳，“你收拾收拾，要過去了。”

黃徐嘉應一聲，掀了被子起身。

宋柳見他沒什麽事，松了口氣，“襪子。”她向他示意剛從隔壁間拿過來的一雙團成團的新襪子。

黃徐嘉又是應一聲，“你放那兒吧。”他指了指床邊的櫃子。

他不鹹不淡的語氣讓宋柳生出幾許不舒服，她便表現到了臉上，手用力，把襪子往櫃子上扔去，角度挺準確，襪子落在桌子上，往裏連滾幾圈，又沿著縫隙掉到了櫃子後面。

黃徐嘉聽到細微的響聲，看了過去，又轉向門口，“你跟我媽先過去吧，我換了也就過去了。”

他雖不知道這會兒宋柳為什麽在他家，但按照往常，家裏來了不少客人，親一些的，會請到家裏住，宋柳就會來黃家蹭幾晚。

宋柳更加不高興了，轉身就走，也沒關門。

黃徐嘉也沒什麽反應，走到櫃子旁邊蹲下去，伸手摸到了櫃子後。

老房子，他先就摸了一手灰，也沒摸到襪子，再往旁邊，仍舊沒有。他又起來，拿了手機開上手電筒從上面往下照，襪子正好卡在櫃子腳的後面，從前面還夠不著。

他走到側面，一只手拿著手機，一只手伸出去，他手長，夠到倒不難。往外拖一下，聽到硬物與地面的摩擦聲，他心聲奇怪，將襪子先拿出去，再照進去，立刻揚了眉。

他之前丟過一只手機，找了很久也沒找到，後來就以為是被偷了。哪知是掉在這後面了，正好是個視覺盲區。

他又將手機拿了出來，先用紙巾擦幹凈了。

這麽久沒用，早沒了反應。他又找出另一個充電器，給手機充上電。

“徐嘉！該走了！”

這回是鄭彧。

他高聲應一聲，趕緊拿了手機出去，在隔壁間換了衣服，忙下了樓。

另一邊唐等等也收了電話。

旁邊胡文辛始終聽著，表情嚴肅，見唐等等掛了電話，忙問：“是已經回去了？”

唐等等搖頭，“黃徐嘉以為她跟我們在一塊。”

“我們先回去吧，可能她回家了也說不定。”她要往外走。

胡文辛拉住她，“你跟其他人一起回去，清澈要是回去了，不會不告訴我們，我留下，再回去找找，我待會兒打電話給爺爺，問一下，暫時先別告訴爺爺，別讓他擔心。”

唐等等還在反應。

“她回去了最好，但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唐等等說昨晚回去看到李清澈留的紙條，說晚上去找黃徐嘉，連帶著行李箱也帶走了，既然是這樣，那黃徐嘉不可能不知道，就算他喝斷了片，回去起碼是一起回去，他現在是什麽都不知道，事情就更加蹊蹺。

最關鍵的，打李清澈手機，電話裏始終表示關機。

“好，我回去，你待會兒問爺爺了再告訴我，實在不行我過去看看，也先別告訴靜襯，不然她肯定沒心思了。”

胡文辛點頭。

唐等等便拖了箱子去登機，到了浪朵，第一時間聯系了胡文辛，胡文辛已經打過了電話，說李部之那邊不知情。兩個人都愈加擔心起來。

即便這樣，晚上的宴會還得參加。

一下子少了一個伴娘一個伴郎，趙靜襯肯定是要問的，唐等等不想讓她擔心，暫時編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我也是服了，黃徐嘉昨晚都醉暈過去了，這倆人竟然還更過分。”趙靜襯整個人都處在了喜悅當中，這會兒也是笑著說話。

這麽說著，又都出去敬了一圈酒。

期間唐等等始終跟胡文辛通著短信。

快結束的時候，胡文辛發了一條新短信過來。

“剛剛聯系了夏秋天，清澈不在她那兒，不過她話裏的意思，清澈前幾天應該去找過她。我這邊也都問過酒店的人了，沒線索。”

緊接著又來了一條。

“我現在回去，回警局。”

唐等等顫了顫。轉頭看向幾桌之外依然在被灌酒的黃徐嘉。她快步走了過去，將人喊到角落裏。

黃徐嘉腳步都有些虛了，前一刻還笑著，這會兒臉上只剩痛苦的表情。

“清澈不見了。”她極力壓住自己的情緒。

黃徐嘉臉色更加難看，一會兒又笑出來，“開什麽玩笑？喝醉了在家休息不是你說的？”

“是怕靜襯擔心，我一直打你電話就是想問問你跟不跟清澈在一塊，我昨晚回去，她留言說晚上去找你。”

她等著眼前的人給出反應，黃徐嘉卻突然像靜止了一樣，什麽話什麽動作都沒有。

“胡文辛留在田亞島，他都找過了，現在在回來的路上，我打過曲姨電話，辛束也在家，成叔的也打了，他們都不知道，文辛也聯系過秋天跟爺爺，反正現在都沒消息。”

“江曳析呢？”黃徐嘉問。

“他不是在這兒麽？肯定也不知道。”唐等等看一眼還站在裏邊的人。

轉回頭，眼前身影一閃。

黃徐嘉跑了出去。

唐等等沒時間反應，跟了出去，她喊住人。

“我去她工作室看看。”他回頭解釋一句又接著跑。

他往停車場去，找了幾圈都沒看到自己的車，他又停下，暗示自己別著急，好不容易找到車，將車開出去，又集中不了精神。

他腦袋裏全是她跟他說的那句話。

她說，“黃徐嘉，我會想你的。”

他最近被幸福沖昏了頭腦，即便當時聽了覺得有些奇怪，往常她會說想他，可沒有那個“會”字，意義就完全變了樣，可他太幸福了，立馬就否決了自己的猜忌，覺得是自己多想。

這句話現在反反覆覆出現在他腦海裏，等他反應過來，車已經停在了在雲端。

他開了車門，跑進了大樓。到了工作室的樓層，他走到門邊，透過玻璃往裏面看。他喘著粗氣，命令自己冷靜下來，可越喘越厲害。

拿起電話說出去的話都在顫。

“李清澈昨晚後有跟你聯系麽？”

那邊江曳析還在擋酒，聽了他的話，立刻跟桌上的人打了招呼，走到了安靜處。

“昨晚本來要找她跳舞，後來就沒見過。”他聽出話裏的嚴重性，立馬如實回答。

黃徐嘉想說，我他媽現在找不到她了，可發火有什麽用呢，向著江曳析就更沒道理，他咽了咽，盡量吻住語氣，“李清澈她消失了。”

江曳析趕到工作室的時候黃徐嘉已經在裏面，也沒空去管他哪裏弄來的鑰匙，他直接進了李清澈的辦公室，黃徐嘉堵在門口，他走進去，看到空空的辦公桌，再是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文檔櫃，外面還貼了詳細的說明。

他轉頭，黃徐嘉手上拿著一張紙在看，他走過去，先看到最上面三個大字—辭職信。他搶過來，一行一行地去讀，他從來沒這麽粗魯過，立刻就團成團往地上一扔。

她說什麽想去外面看看，也覺得他忙沒時間，工作室的工作也都結束了，她這時候走再合適不過。

什麽狗屁。

到這兒，黃徐嘉也明白了，她早打算要走。

可是為什麽呢？

他是又被甩了？

他沒法接受。

他臉上再沒了生氣，沒有說話，下樓架了車回去。

到家門口，兩個人在外面站著。

唐等等哭過，她見黃徐嘉下了車走過來，攔住了他。

她剛剛回了一趟家，她不相信李清澈就這麽不見了，她在家裏到處翻，最後在她最常用的那個櫃子下面翻出三封信來。

上一次李清澈來她這兒住，幫她在櫃子裏找過面膜，問她多久敷一次，她說兩天，她不知道李清澈是不是數過了，她再用兩片，拿掉，就能看到下面的信。

唐等等立刻就哭了，她要是只是出去玩幾天，肯定不會這樣處理，更不會寫信。她寫信，不是祝福，就是告別。

她擦了眼淚拆信，裏面的文字跟以往的一樣俏皮，她說她好像厭倦了國內的生活，想去外面試試，她說雖然舍不得所有人，可還是想走，又說別擔心，她存夠了錢，就算暫時找不到工作也不會餓肚子，最後讓她幫忙轉交另外兩封信。

給李部之的不急，她知道黃徐嘉這會兒肯定急瘋了，打電話也不接，只好先去他家等。

胡文辛知道後也直接從機場趕了過來。

她將信遞了出去。

“她給我的？”黃徐嘉竟然笑了，“行，我拿回去，你倆回吧。”他臉上仍是笑，走進院子的腳步不緊不慢。

他走回了房間，沒有開燈，坐在床邊，什麽動作都沒有，只是安靜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了車子的聲音，是鄭彧跟黃芪回來了。

鄭彧直接來了他的房間，開上燈的那一刻嚇了一跳。

“打你那麽多電話怎麽不接？你是嚇死你媽啊？”鄭彧走進來。

“喝多了。”他試圖解釋。他就沒聽到過什麽電話的聲音，低頭掏了手機出來，真就又二十多個電話沒接。

“都說過多少回了，別灌酒，你們吧，就是不聽，高興是高興，也不能這麽喝，跟喝水似的，先去洗個澡，我去給你煮醒酒茶。”

“不用，我這就睡了，”他起身推著鄭彧出去，“您也早點睡。”

他關上門，上了鎖。

轉身回去，撿起放在毯子上的信，他小心翼翼撕開，將裏面的紙拿了出來。

他想，她必須得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要不然他沒完。

他將折了一半的紙打開。

他看了幾遍，連續哼笑了幾聲。

好，非常好。

整張紙，就只有稱呼署名外加一句話。

她寫，“我離開是最好的選擇，不要找我，也別想我。”

他將紙扔了出去，紙飄落著，掉回毯子上。

他坐回去，他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大概是氣極，已經失去了生氣的能力。

他隱隱覺得身體有股什麽力量在往外湧，讓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像怎樣，渾身都不舒服，他坐著，又站起來，最後一只手撐在了櫃子上，一只手往臉上摸，一模，手心全濕。

他看著一處綠光，直直看了一分鐘，反應過來，將充滿電的手機拔了下來。

他現在的行為有些不受控制。像是本能，又不像。

他按了開機鍵。

開機的聲音將他瞬間拉回六年前。

那個時候李清澈跟他說分手，他去找她，又被家裏一個電話喊了回去，回到家，鄭彧在哭，黃芪不知道去了哪兒。他家差點破產，後來宋家幫忙，好不容易渡過難關，他再回去，李清澈就像現在這樣，消失，好長一段時間後，他才知道，她回了家，又去了水光。

手機長亮著。

開機的那瞬間，一長串的提示音。

他點進去，短信右上角顯示著‘999+’。

他腦袋突然發蒙。

點進去，全來自同一個號碼。

他現在手機裏備註的李清澈的號碼是“清澈”，以前，他是備註“女朋友”。他經常就愛跟人介紹，說“這是我女朋友”，特有的語調，全是高興與驕傲。

他在通訊錄裏還給她配了圖，別人的沒有，就只給她配了。

現在那數不清的短信，全都來自“女朋友”，前面是小小一張她笑著的圖片。

他顫抖著手，點了進去。

最新一條，是昨晚發的。

她說。

我不想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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