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 沒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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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說我慌了?”人不承認。

“前幾天靜襯說你連手機都落公司了,她都急了,說找不到你。”

宋楓笑了笑,“我又不是鐵打的記性。”

又說:“敢情今兒咱們真就走走流程,就是苦了六兒跟徐嘉。”

現在是忙,到時候收拾完畢出去就聽著指揮,按照之前排練的來就成。

“對了,”宋楓又開口,“待會兒我上臺發言環節通知個事兒,這會兒你們差不多都在了,我先給你們說說。”他聲音擡高。

大家都看了過去,李清澈也微微側了身,跟唐等等對上。

“也不知道這麽突然會不會搞個措手不及,昨兒晚上剛確定的,婚禮不在家辦了,到時候提前一天,大夥兒都飛去田亞島,那兒熱,穿禮服也不怕冷。”

這話立刻引來一鍋粥地討論。

唐等等見李清澈面無表情,問:“怎麽了?不喜歡?我覺得挺好的,等回來了,外套跟披肩也能用上,晚上穿禮服確實怪冷的。”

李清澈點了點頭。又立刻轉了身,拿起桌上的刷子去刷自己的臉。

“你幹嘛呢?眼影刷!”唐等等忙搶了她手上的刷子。

她低頭一看,咽了咽口水,吐了吐舌頭。

“我來,我看你是沒睡好,一點精神都沒有。”唐等等自己畫的差不多了,挪了挪凳子,離李清澈更近。

彩排總算開始。

人太多,有些過分熱鬧了。可婚禮嘛,越熱鬧越好。

也總算見到了黃徐嘉,他跟宋柳站在一塊兒,旁邊有不少長輩在跟他們說著什麽,黃徐嘉臉色正經,連點了幾回頭。

宋楓在臺上說了去田亞島的事兒,底下變成十幾鍋沸騰的粥。有吹口哨有叫苦的。

事已至此,更多的是欣然接受。

李清澈一直在走神,她極力控制著,還是沒用,總沒法集中精神彩排。唐等等在旁邊始終提醒著她。

趙敬樂看出端倪,走到她身邊。

“別緊張,順其自然。”

李清澈去看他的臉,他一臉坦然。

“嗯。”她輕聲回。

後面的環節一共彩排了三回。

大家也有幸聽到了三回宋柳的鋼琴曲。一股全民作樂的氣勢。

這會兒勢必會有舞蹈。合著曲子,不跳舞太可惜。

中午吃飯的時候,黃徐嘉鉆空子坐到了李清澈旁邊,上午他發過短信給她,看她臉色不好,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可她沒回。又想到穿著禮服沒法裝手機,就不再發。

“多吃點。”他夾了一塊排骨到她碗裏。

李清澈默默地,低頭專心啃那塊排骨。

黃徐嘉總覺得不對勁,伸手觸了觸她手背,一片冰涼。

等下午再彩排,伴娘們坐在一塊兒補妝,從外面進來個人,是鄭彧。後邊還跟這個人,手上拿著幾件外套,讓大家穿上。

室外溫度低,再抗凍的人也覺得冷,是以沒誰拒絕。

本來結束後黃徐嘉都打算去開車送李清澈回去,都要走到門口了,後邊宋榕喊住了他,大概是還有細節要確認,沒辦法,他又回了去。

李清澈便坐了胡文辛的車。

車內暖氣很足,李清澈始終別著頭看著窗外。胡文辛幾次想開口說話都被她的緘默逼退。他便開了音樂。

一直到半路,胡文辛總覺得右邊的人隱隱在動,減慢了速度,他將車停在了路邊。傾身過去扳回她的身子,她肩膀顫抖著,倔強地偏頭,可還是能看到她滿臉的淚水。

“怎麽了?”胡文辛慌了。

他很少見她哭成這樣。

李清澈搖頭,用手背去抹掉臉上的水。

她不說,他就一直沒動,車子便一直靜靜停著。

“剛剛太冷了,手凍麻了。”李清澈吸了吸鼻子,似乎對他的沈默妥協。

因為手麻而哭,不太像李清澈。

胡文辛仍舊不說話。

“還有,不舍得趙靜襯。”

這話讓胡文辛轉了頭,對上她看過來的眼睛。

“雖然只是晚辦婚禮,可太有儀式感了,突然就感慨萬千。”她具體解釋著。

胡文辛信了。她骨子裏還是多愁善感的。

他將車開去了北橋,想著來了就去看看李部之,便將車開去了車庫。

還沒停穩,就看到了兩輛熟悉的車。

李清澈早擦幹了眼淚,下車的時候也看到了李默成跟曲碧成的車。

“難道一起過來吃飯?”李清澈猜測。

兩個人走進了院子。

屋裏聲音很大,越往裏面走,李清澈便覺得氣氛不正常,下意識停在了門外臺階下。

“爸,您先別生氣。”是李默成的聲音。

“我能不生氣麽?”這是李部之。李清澈雖然見過李部之生氣的樣子,可從沒聽過他這麽高的聲調。聽著就能知道說話人的怒氣。

“老師,當初是我們錯了。”這回是曲碧成。

李清澈去看停在身後的胡文辛,胡文辛一張臉表情嚴肅,下一秒伸手握住她的肩把她往外帶。

本來屋裏的對話就莫名其妙,現在胡文辛又突然拉著她走,李清澈立即就反抗了。胡文辛實打實練過,對付她輕而易舉,她發現自己的反抗沒作用,便努力地往下蹲。

“你們怎麽就錯了?要知道錯了,當初為什麽要生我?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了?你們不敢跟清澈姐說,我敢,我去說!”說話的人吼得聲嘶力竭,又帶著委屈的哭腔。

李清澈不再抵抗,胡文辛也不再拉她,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們相愛有什麽錯?清澈姐也支持的呀,您本來就是我爸,我喊夠叔叔了!哥哥喜歡清澈姐,黃徐嘉也喜歡她,現在爸爸也只能是她一個的麽?”胡辛束有些失控,聲音大得想要沖破屋頂。

似乎是被她的話鎮住,一時屋裏除了胡辛束的抽泣聲,不再有其他聲音。

好一會兒,有椅子移動的聲音,接著是李部之的說話聲。

“丫頭,誰都沒有錯。”

“可是為什麽弄成現在好像誰都錯了的局面呢?我自己都能接受,為什麽你們就害怕清澈姐接受不了?不試怎麽知道呢?難道要我一輩子喊叔叔麽?我也想光明正大地享受父愛呢。”

屋裏的人聲淚俱下。

屋外的人淚如雨下。

胡文辛彎腰將李清澈撐了起來,她不再反抗,任由他抱著她往外走。

重新回到車上,胡文辛開了暖氣。一時只有呼呼地送風聲。李清澈始終在哭,可半點聲音都沒發出來。來時的路上她是很傷心,這會兒,她是絕望。

她剛剛恨不得跑進去告訴胡辛束,有爸爸又怎麽樣?她同樣沒感受過父愛。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是一個累贅,可是她不能說。小的時候,學校裏的人不喜歡她,憑空說一些閑話,可回到家裏,她也沒處說去。那個時候只有胡文辛,她有時候回想都覺得害怕,總覺得她影響到了胡文辛的正常生活,可他對她太好了,她不想拒絕。

長大了,她自己從別的地方得到了治愈,也想通了很多,也試著去理解李默成,她爸爸是因為工作忙才沒時間管她,不是因為她不好。她看出來她爸爸跟曲姨之間的好感,有的時候倒像真正的夫妻,可兩個人始終沒有說破,她看著急,就試圖去撮合,撮合了這麽久,一直沒成功。現在她知道了,以前被他們拿出來當擋箭牌的顧慮,不過是為了掩蓋一個不想讓她知道的事實。

她生氣麽?當然生氣。她媽媽去世的時候,她八歲,快讀三年級;四年級,十歲,胡文辛的父母離婚;五年級,她十一歲,胡辛束出生。她不想去亂猜這裏面的故事,她活到現在,覺得沒什麽不好的,可是,為什麽要瞞著她呢?怕她接受不了,是覺得她很古怪很脆弱很難搞麽?

她其實沒那麽多奢望的,她是真真切切地希望其他人幸福,因為幸福太難了。

高中有一次下雨,她按學校要求打電話給李默成,讓他來學校接她。李默成遲遲不來,等到了,才知道他是先去接了胡辛束。當時她故作生氣,用力蹬著雨鞋。其實她對親情沒什麽想法,所以她一點都不生氣,她覺得李默成能來接她就已經最好,可她裝作生氣,是因為她想表現出有血性的樣子。後來想想何必呢,她再怎麽刻意,別人也看不到,別人依然認為她性格古怪。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性格古怪,只是恰好是別人不喜歡的罷了。她又不在意別人的眼光。

她不在意。可沒人知道。她忽然能理解為什麽他們要瞞著她了,不是怕她生氣,是自己心虛吧。

她這麽想著,擦幹了眼淚。

她不能哭。

不是不在意的嘛。

“胡文辛,”她恢覆了精神,看向主駕駛位置上的人,“我什麽都沒聽到。”

胡文辛楞住。

她推了車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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