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回到浪朵已經下午四點。跟夏秋天相處了十幾個小時，李清澈現在渾身像打了雞血，見時間還不晚，她先回工作室拿了圖紙跟筆，打算再去別墅看看。

之前野心太多，顧此失彼的，確實沒把自己的水平發揮出來。她不打算想太多，先聽夏秋天的意見，拋下私人想法，重新設計。

總覺得今天走在街上分外的安靜，來往的車輛也不多，她招了輛出租車，聽司機說了才知道這邊今晚上大停電，大家都早早回了家。

“那南蒲那邊停麽？”

“南蒲不停，南蒲什麽地兒啊，敢停嘛這，住的那些達官權貴的，一個不開心有你好果子吃。”

不停，李清澈就放下心來。又拿了手機打電話給李部之，李部之說已經準備好了發電機，讓她放心回去。

她在別墅區下了車，司機看了她好幾眼，怕她就是他剛剛嘴裏說的“達官權貴”，仔細看她穿著，又覺得是他多想，再瞅幾眼，絕塵而去了。

李清澈往裏走，到了門前，推了門進到院子，以前堆了一處的木頭現全不見了，庭院也被打掃得幹凈。她嘆口氣，說了這麽久，現在倒是要重頭開始。

進到屋子，李清澈將裏面的燈都打開，一百五十多平米的房子，地還是水泥地，裏面搭滿了架子，地上散著顏料桶。她選了塊空一點的地，墊了幾張紙，盤腿坐了下來。

她拿筆開始畫，越畫越覺得之前的決定大錯特錯，早就該平常心對待，平常心有了，靈感也不期而至。這麽久，從來沒現在畫得這麽順手。

顧不得看外面，脖子累了，她活動一會兒，站起來往外面一看，才發現天已經徹底暗了，有另外幾戶住了人，燈火通明，還能聽到小孩在院子裏打鬧嬉戲的聲音。

她拿了手機出來，一看電量已經不足，時間顯示七點半，也該回去了。剩下的明天再過來接著畫。

她又轉了一圈，覺得大房子也有大房子的好處，雖說打掃起來吃力，可不怎麽活動，也用不著天天打掃，以後出國了，不管哪裏，她也得在鄉下租個大房子，開辟個園子，最好是葡萄園，一個人，勤快點就去管理，懶了就躺著看部電影。聽起來就很愜意。

沒再拖延，她往門口走去。

李清澈一直覺得自己運氣不太差，不說身邊的人對她如何好，做什麽事情都能被劃到幸運的那波，大學裏面抽簽去看晚會都能抽個前排。今天畫圖這麽順，她也以為運氣來了，可這會兒，算是又跑了。

她才剛走兩步，四周一瞬間黑了下來，她停下動作，仔細聽外面傳來的聲音，是小孩子在叫嚷，還隱約聽見大人安撫的話。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她大氣不敢出，滲出滿額頭的汗。

以前在學校要是停個電，大家的叫喊聲能把屋頂掀了，一心以為不用再上晚自習可以早早地回家，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可更多的是學校搬出發電機，大家再遺憾，還得接著在轟隆隆的聲音裏繼續看書。

高三有一回突然停電，尖叫聲照舊沒有少，又一邊默默乞求著學校開恩。那是個夏夜，停了電，電風扇停止轉動，一會兒教室就熱烘烘起來，李清澈倒不覺得，其他人都紛紛喊熱，唐等等跟趙靜襯一起去洗手間洗臉，胡文辛說去樓下買水。

黃徐嘉坐到唐等等的位置，也不說話，在黑暗裏默默註視李清澈，李清澈失笑，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烏漆墨黑的，你看什麽呢？”

黃徐嘉擡手抓住她覆上來的手，摸了會兒又抓著往他胸口上蹭。

“感受到沒？”

隔著衣服也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你別是中暑了吧？”李清澈挪了挪身子，離他更近，另一只手去摸他腦門，摸到一手的汗。

“你手這麽涼，測不出來的。”他把她手抓了下來，說著腦袋湊得越來越近，“用你自己額頭測。”說完將額頭靠著額頭。

兩個人突然眼對眼、鼻子對著鼻子，氣息全噴到了對方臉上。

李清澈臉忽的漲紅了，她覺得他可能真的中暑了，呼出的氣息灼熱感十足，他還動來動去的，搞得她整張臉都發燙。

她推他，他早有準備，手往下捏住她的腰。

“不想親我？”黃徐嘉突然問道。

李清澈往後倒，他就跟著往前傾。

“你行了，這是教室！”她壓低聲音，透著氣急敗壞。

“噢。”他低低回一句，身子往後正。

李清澈見他沒其他行動，舒了一口氣，跟著提起腰來。

還沒坐正，就被他掐著腰一把轉了個身，她整個人瞬間被拎到他腿上，她沒來得及說話，他就低了頭將唇覆上來。

周邊的人都有手機，前面一點還有直接開了手電筒的，教室裏算不上多暗。

也就是這樣，李清澈更急得慌，她伸手推他，他就輕輕咬她唇，力氣小，可還是有點痛。

他氣息全噴在她臉上，手緊緊箍著她腰不讓她動，一會兒就將她親得全身發軟。

他松開她讓她喘氣，她忿忿的，睜大了眼睛瞪他。

“流氓。”她壓著聲音咬牙切齒。

他似是練出了厚臉皮，笑得花枝招展的，“別人沒理由這麽說，你嘛，可以的。”說著又去親她，她一歪頭，他就順勢親到她脖子上。

電隨時會來，李清澈是真怕，她用了力氣推他，見沒什麽作用只好用上緩兵之計，“晚上回去你想怎麽親怎麽親！”

“這你說的啊，不過也不怨你，你氣太短了，不是我非要親那麽久，得多練習嘛，親得多了氣就長了。”

他還頭頭是道，李清澈幹脆捂了耳朵，見他還絮絮叨叨地，終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還覺得自己大方，又親她一口才讓她坐回了凳子。

後來他送她回去，李清澈逃不過所謂的“練習”，硬是被他抱著親了好長一會兒。後來哪裏被硌著了，她趕緊一把推了他，用了百米沖刺的速度跑進了家。

那之後黃徐嘉用四個字來形容她那一次沖刺——落荒而逃。

李清澈也覺得自己狼狽極了。但到後來，狼狽的次數越來越多，她才深知以前的那些小日子哪裏能用狼狽來形容，要是有機會回去，她做什麽都願意。

李清澈有一段時間沒有回憶過去，她刻意地去忽視，這一刻卻做不到心理暗示。

還是先回家吧，她想。

黑暗裏她點開手機，系統依舊提示電量不足。她幹脆關了手機，大著膽子往外邁。又走兩步，她覺得踢到了什麽，想彎腰降低重心的那一刻，手機鈴聲大作，她嚇得將手機扔了出去。手機摔到地上，還在吱吱震動著。那些電影裏看的恐怖畫面這會兒全湧了出來，她恨不得立刻就跑出去。

她慌張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血液全往頭湧，沒再管那麽多，她擡腳往外跑。黑暗裏她什麽都看不見，前一刻只覺得踢到什麽東西，下一刻重心不穩就被那東西絆得整個人往前摔了一步。

整個人撲倒在地上，她有幾秒痛得出不了聲，手本能地去捂膝蓋，立刻覺得火辣辣地疼，她來回滾著，始終喊不出痛。眼淚跟決了堤似的，大顆大顆往下掉。

好一會兒，她緩過來，停止震動的手機又再次響了起來，磨著水泥地，“呲呲”地響。

她稍稍滾了半圈，手伸出去夠到手機。

“餵。”她沒控制住聲音裏的哭腔，說完後仔細去看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楓哥？”

“嗯，靜襯讓我問問，你那邊停電了方不方便，需不需要來我們這邊。”南蒲這一片突然停電，宋宅也才剛把發電機用上。

“沒事，”她本能拒絕，也沒那個必要去麻煩，“家裏也用上電了。”

“那也行，有什麽需要打我電話。”

“好的，謝謝了，我就先掛了，”她捂著膝蓋，手上立刻濕乎乎的，“楓哥，再見。”

她掛了電話，慢慢坐了起來，開了手電筒照向膝蓋，水泥地上幾層灰，膝蓋擦上去，血肉模糊，還揉進了不少泥沙。這會兒也再不敢將手捂上去，太痛，都不敢碰。

越痛，眼淚就越來越多，她低頭，眼淚不小心落到膝蓋上，眼淚鹹的，她覺得膝蓋一麻，刺痛變成了鈍痛。都不好受。

她想站起來，怎麽的得先離開這兒，一使力氣，她立時喊了出來。

近處的那幾戶人家又亮了起來，發電機轟轟工作著。

李清澈突然放聲哭了出來，聲音不大，她只想著哭一會兒能分散下註意力。臉上有汗，混上眼淚，她覺得難受極了。

再拿了手機出來，她摁到最近聯系人，點了那個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號碼。

緩了一秒，電話一聲一聲響了起來。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接。

響到第五聲的時候，手機沒再響。電量耗盡，直接轉了圈關了機。

李清澈反倒不急了，電話打出去，她忽然平定了心情，膝蓋疼過了一陣，不動，就沒那麽疼，只是再站起來就更困難。

她靜靜坐了好一會兒，眼淚又開始流，她用手背抹掉，它又固執流下來。

不只是痛，這一摔，把她所有的委屈跟痛苦全摔了出來，到後面，她小聲地哭，一邊哭一邊用了力氣要站起來，膝蓋一彎，痛就襲來，她來回試著，想讓膝蓋適應綿綿不斷的痛感，可就是不行，她太痛了，她的膝蓋，連著她的心，痛得她一張臉皺在一起，眼淚順著下巴流到脖子，再流向衣領裏。

站不起來，她就索性放棄。坐在那兒不再動。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將背著的小包順正，拉了拉鏈把手機裝了進去，手伸進去，觸到了個硬盒子。

她把盒子拿了出來，借著外面微弱的光打開，隱約看見躺在盒子裏的項鏈。她手捏住吊墜拿了起來。

是小小一只金魚的形狀。

以前兩個人一起看過一部伊朗電影，電影裏的小孩子們為了把魚帶去他們清掃幹凈的井裏面，幾個人托著一只破了洞的缸跑，跑到一半，缸破了，魚散了一地，幾個小孩子邊哭邊一只只撿。

李清澈看得淚流滿面，黃徐嘉給她擦幹凈，親她的臉，說“以後我們也養很多魚”。從那以後，他們買什麽小物件都愛挑魚的形狀。

他說這條項鏈是從澳洲帶來的，說它獨一無二，她信，她一直都相信他。

可她多蠢啊，編些無中生有的話去刺傷他，傷得他不再上前。

這屋子給她辟出了一方私人天地，她沒了顧忌，將項鏈握在手裏，任眼淚落了下來。她分明不愛哭的，可今天，她哭得實在太多了。

她抹掉，接著哭，再抹。若有旁人在，估計要笑話她了。

李清澈低著頭，忽的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推門聲，她止住眼淚，轉頭看向外面。安靜一會兒，接著是車子的引擎聲，車子開進了院子，前照燈亮著，直直射進房子。

她不敢動，害怕與隱隱的期待交織。

關門聲，再是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

李清澈嚇得往後挪了挪。

“李清澈。”

聲音一出，李清澈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你在裏面麽？”聲音帶著焦慮。

從裏面往外看，一束光在晃來晃去，似是在尋找。

腳步聲到了門口，那束光也聚在了一處。

黃徐嘉推了虛掩的門進來，他手上拿了手電筒，對著裏面晃了一圈，向左，接著又立馬向右回去。

他看到了她。

他幾步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

李清澈始終不出聲，她怕她一喊他，自己就要崩潰。

黃徐嘉打著手電筒將她全身照了一遍，最後在膝蓋上停了下來。他靜靜看了一會兒，嘆了一口去。

“李清澈，你是不是真傻了？”他語氣裏有無奈，也有寵溺。

李清澈感受到他的氣息，聽他問她還摔到哪了，她也不應，手放在腿上，一會兒握緊，一會兒松開。

黃徐嘉問不出什麽，既擔心又覺得奇怪。

“你別嚇我，說句話，”他靠過去，臉觸到她鼻子，“告訴我，哪裏痛。”

“黃徐嘉。”李清澈總算出聲，出聲的同時顧不得痛，膝蓋觸地整個人突然跪了起來，她兩只手勾住黃徐嘉脖子，將他往下拉，沒半點停留地將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她用力親，他就躲。

他被突然勾住，重心不穩，她像是要把一身的氣都傳遞給她，親著又往他身後撲，兩個人徹底躺到了地上。

黃徐嘉伸出手去扶她的腰，把她推開一點，再對準了親下去。

他註意著她的膝蓋，不讓膝蓋再被什麽碰到。

李清澈卻半點不配合，整個人往他身上壓，舌頭掃到他唇角，又伸到他嘴裏。他只好一邊配合著她親著，一邊抱住她，直起腰的同時把她橫放到自己腿上。這樣便不怕觸到她膝蓋。

她仰了頭，胡亂親著，一會兒是他的嘴唇，一會兒是下巴，一會兒又是脖子，親得毫無章法。手也不安分，掀了他的襯衫衣角摸到了他背後。

他倒吸一口氣，硬把她推開。

“你確定要在這兒？”他大口喘著氣。

李清澈胸口起伏得厲害，說話聲音已經沙啞，“你不想？”

黃徐嘉低頭，鼻尖抵住她鼻尖，“李清澈，你清楚你在做什麽嗎？”

李清澈在黑暗裏眨了眨眼睛，隨之又點了點頭。

“那你得給我一句解釋。”他雖這麽問著，已經偏了頭去親她嘴角，輕輕地，像是挑逗。

她湊了上去，也輕輕親他，“黃徐嘉，”她手重新勾住他脖子，“我愛你。”

黃徐嘉停了動作，整個人靜了下來。

“你聽到了麽？”李清澈一只手繞到前面觸到他的臉，“我說我愛你呀。”

“一直都愛。”

下一刻，楞住的人動了動腿，將她往自己身前顛了顛，一手捏住她下巴，用力親了下去。

他在理智與失控裏來回跑著，怎麽都親不夠，可想到她膝蓋，又想推開她。

李清澈則完全不理會，她處在了完全失控的狀態裏，一點不掩飾自己的情動，一只手摸到他胸前，另一只手往下企圖去解他的皮帶。

黃徐嘉腦袋裏“嗡”地一聲，弦斷了。可立馬地又重新繃緊，他將她推離一點，邊順氣邊說：“先去醫院，看完了膝蓋再來。”

李清澈百依百順的，“嗯”一聲，手扶上他的肩想自己站起來。

黃徐嘉拉住她，將她換了個方向，自己先站起來，再蹲下一把將她橫抱起。

車前燈照著，他抱著她走出去，兩個人被照著，逆在光裏。

“你剛剛說了什麽，再說一遍。”黃徐嘉放慢了腳步。

李清澈這會兒卻又開起了玩笑，“你是說‘嗯’還是說前一句啊？”

黃徐嘉笑，“你自己領悟。”

“我愛你。”她幹脆說道。

黃徐嘉在車邊停了下來，看著懷裏的人，有一瞬的恍然。

李清澈回看著他。心裏想著，他還是來了呀。

兩個人對視著，黃徐嘉先笑了起來。

“李清澈，我也愛你，一直都愛。”他說得鄭重堅定。

這麽久了，他總算找回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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