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胡辛束這回犯的錯需要請家長。

葉新田是幫兇,班主任蘇樂同樣要求她喊家長來。

早已過了放學的點,兩個人倚在長廊上,望著雨發呆,百無聊賴的樣子被過來的蘇樂看到,接著兩個人就被催回教室覆習。

“家長來的話帶來辦公室找我。”蘇樂這麽囑咐。

兩個人聽話點頭,等人走了,雙雙趴到了桌上,臉對臉對視,突然都笑了起來,肩膀聳著,笑得桌子都動了起來。

“你媽估計會讓你以後別再跟我交朋友了。”胡辛束撅了嘴說著。

葉新田伸手撩了撩胡辛束落在眼前的碎發,“要絕交也得看完音樂節才行。”

月底的音樂節,胡辛束買了好幾張票請樂隊的人去看,說看完這回音樂節樂隊就暫時停止排練,說“君子報仇,高考後不晚”。

按照胡辛束的性子,停是不會停的,只是考慮到其他人,雖然都沒學習的心,可高考畢竟是個關鍵的十字路口,懈怠不得。

趴得累了,胡辛束半起身用手托著臉,說起話來下巴一動一動地,“黃徐嘉怎麽還不來啊?”看似抱怨,其實萬分期待。

請家長的事她向來都是直接找向黃徐嘉,告訴家裏是不可能的,再不濟她還能給李部之打電話。她本來只是試試,前天跟他一起去看胡文辛,看他好像很忙,在屋裏站了一會兒就說要走,剛剛打電話過去,他問班主任什麽時候下班,她乖乖說最遲九點半,他便說可以趕過來。

他說話沒什麽起伏,聽在胡辛束耳朵裏,還是萬分好聽。

這麽想著,她又聳著肩膀笑了起來。

“看把你美的。”葉新田見好朋友笑得這麽燦爛,不禁揶揄。

胡辛束深嘆一口氣,“我現在就只想快點到高考,一畢業我就去找他,告訴他,我都設想過無數回了,他呢,肯定會拒絕我,可是,我還是很期待看到他的反應。”

這堵南墻她非得撞了,還得馬力十足地撞上去。

葉新田聽她說過黃徐嘉有個很親的青梅竹馬,她也沒明說他們具體的關系,但從她的語氣裏可以知道,黃徐嘉跟他的青梅竹馬可能以後會結婚。這也是葉新田佩服胡辛束的地方,把喜歡當作自己一個人的事情,敢愛敢恨,明知前方是座高山,還是企圖翻過去,可能摔個灰頭土臉,可還是英勇向前,照胡辛束的話,“眼前的山不翻過去,怎麽去看見另一座更高的山啊?”她佩服她的樂觀跟勇敢。

又過一會兒,葉新田的家長來了。

胡辛束見了,積極地向她爸媽問好,又拉著他們解釋了自己的罪行,把葉新田撇得一幹二凈。

葉新田無奈,打住她,推著自己爸媽去找蘇樂。

沒多久葉新田就回來了,拿了自己的包要走,“就不陪你等了,我爸媽剛剛在辦公室對著老蘇做了一系列保證,勢必要把我管好,我就先回去接受教育了。”

胡辛束點頭,道歉的話無需明說,揮了揮手說“明天給你帶酸奶”。

葉新田一走,教室重新回歸安靜。

胡辛束趴下又起來,幾次反覆,到八點,總算等到趕來的人。

黃徐嘉在教室門口喊她,她聽著歌,隱約聽到了,立刻摘了耳機迎出去,見他滿身的濕氣,肩頭跟頭頂都是雨水,邊用手去給他抖掉邊抱怨,“不是跟你說了在下雨要打傘麽?”

黃徐嘉捉了她的手離開,又立馬松開,“沒事,小雨,走吧。”

他不是第一回 來當家長,去辦公室熟門熟路,腳步快得胡辛束要小跑才能跟上。

快到辦公室門口,黃徐嘉停了腳步,向後低了低頭,“犯了什麽錯?”這回語氣輕快了許多。

胡辛束低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拿了圖書館的書……”

黃徐嘉笑,“我看不是‘拿’這麽簡單吧?”

胡辛束仍舊低著頭,不敢擡頭。

黃徐嘉笑著搖了搖頭,敲了辦公室的門。

裏面說“請進”,黃徐嘉便推了門進去。

蘇樂見過黃徐嘉幾次,也就是這幾次,她有個有趣的發現,胡辛束在她的這位家長面前,難得的服帖與聽話,她說一,黃徐嘉答應一,胡辛束就能做到一。

她請黃徐嘉在椅子上坐下,胡辛束就站在桌子旁邊,一副聽候發落的模樣看上去很是委屈。

“你自己說說,自己做了什麽事情。”蘇樂擡了頭看胡辛束。

胡辛束忸怩起來,“蘇老師……還是不了吧……”

蘇樂嘆口氣,也不勉強,跟黃徐嘉大致說了事情的過程。

之後便是一番形式上的流程,胡辛束保證以後不再犯,這件事算告一段落。

不幸的是,黃徐嘉結束了又多嘴一句,問起她的成績來。

蘇樂笑,沒直接回答,“這個,讓她自己說吧。”

胡辛束糾結了一番,直到坐到黃徐嘉車上,才沒好氣地說:“你們一個個嘴上說不在乎成績,找到自己喜歡的才最重要,可是呢,還不是每回都會問……”

黃徐嘉打開雨刷,將車駛出去,“那是誰每次都說不會有下一次?你自己數數,說過幾回了。”

胡辛束被將了一軍,索性伸手去開了音樂,然後別開頭看向窗外。

本來打算把憋出的那一句“我就愛闖禍那又怎麽了又沒殺人犯法”說出去,可聽著歌,被分了心思。

“上次你不是跟哥哥說換了歌?怎麽又換回來了?”胡辛束好久才坐一回他的車,坐了也很少開音樂,這回一放,她立馬聽了出來,歌還是以前黃徐嘉常放的那些。

“還是這些歌好聽,聽了舒服。”黃徐嘉淡淡答道。

胡辛束點頭表示同意,“我也覺得還是這些歌好聽。”

“你很忙麽?”她探了身湊向黃徐嘉。

她是想讓他一起去看音樂節來著。

“又打什麽主意?”

胡辛束歪著頭坐回去,“月底有個音樂節,我喜歡的樂隊會來。”

“哪個樂隊?”

胡辛束不回答,拿了手機連上播放器,選了一首放出來。

“是臺灣的,你聽聽看。”

前奏結束,主唱的聲音流出來。

他唱,“like old times passing by/in the color of the tides/sweet memoriesfort me/and give me the light.”

黃徐嘉聽著,總覺得在哪聽過。

一直到這首歌結束,他也沒想起在哪聽過。

胡辛束又換了一首,比剛才那首柔和一些。

“其實之前都不知道這支樂隊,國慶的時候在爺爺那兒吃飯,爺爺放的,後來才知道是清澈姐一直在聽的,誒?我要不問問清澈姐要不要一起去,不知道她去沒去聽過現場……”

這麽一提醒,黃徐嘉想起來了,確實是前段時間去給李部之按摩,李部之放過的。

“我還問過清澈姐,她還給我說了另一支樂隊,有同一個成員在。”說著她切了歌,換到另一支樂隊的歌。

黃徐嘉認真聽著歌詞,忍不住笑了。

她的品味還跟以前一樣。

“你往前面走/有一片藍天/藍天的身邊有雲彩/你踩在上面/你往前面走/風因你而吹/再往前面走/過往似雲煙。”

過往似雲煙。就如歌詞說,不知道道出了多少人的過往。

他生出一股煩躁,沒過問胡辛束,將歌切了。

胡辛束想問做什麽要切了,下一句蹦出另外一句話:“誒!那不是清澈姐麽?!”這會兒是紅燈,胡辛束隨意一瞥,起初只是懷疑,搖下車窗,還真的就是認識的人。

李清澈這會兒應該是剛下班,沒有帶傘,包舉在頭頂,慢慢走著,小心翼翼避開坑坑窪窪。

“清澈姐!”胡辛束大聲喊。

隔得有些遠,加上雨聲很大,很難把聲音傳過去。

“我過去喊她吧,這麽大的雨,怎麽不打傘呀?”她嘟囔著,解開安全帶,伸手去開門,車子突然開了出去。

胡辛束回頭,一臉的疑問。

“綠燈。”黃徐嘉吐出兩個字。

胡辛束又立馬回頭去看越來越小的那一點,最後消失不見。

“應該是去搭地鐵吧。”她猜測著。

雨越下越大,黃徐嘉將胡辛束送到樓下,扔下一句“趕緊上去加衣服”便調轉了車頭,快速開出小區。

他沿著來的路開回去,到剛剛經過的十字路口,他搖下車窗,對著那條路看了許久,到後面的車開了喇叭在催,他才回過神來。

他回了鄭彧那邊,車停好在院子裏,淋著雨走了進去。

鄭彧聽到聲音走出來,見是黃徐嘉,立馬跑了回去拿了幹毛巾出來讓他把雨水擦一擦。

“這雨怎麽下了這麽多天也不見停。”見黃徐嘉只是隨意一擦,鄭彧又趕著他去洗熱水澡,把那一身濕衣服換了。

黃徐嘉出來的時候鄭彧在廚房忙,他走去客廳陽臺,看外面大雨蒙蒙,皺起了眉。

黃芪電話回來說不用等他,母子兩人便先動了筷子。

鄭彧問起宋楓趙靜襯新房子的事兒,黃徐嘉只是簡單回答幾句,很是沈默。

“我看靜襯她好像也不急,沒催你吧?”

黃徐嘉低頭快速吃著飯,搖頭,“我就提供木材,沒什麽事。”

說給她監督打家具,也就是說說而已,宋楓請來的那些專業木匠,哪用得著其他人去操心。

“也不知道設計得怎麽樣了……”鄭彧像是自說自話。其實是想從兒子那兒問出什麽來。

可黃徐嘉自然地讓這句話結束,沒了下文。

吃到一半,院子裏響起車的聲音,鄭彧立馬起身拿了毛巾出去,黃芪進門,接了毛巾仔細擦了一肩的雨水。

他看到門口的鞋,隨口問著鄭彧,“回來吃飯了?”

鄭彧點頭,“你今兒要是想吵架,就別睡家裏。”壓著聲音,將話說得惡狠狠。

黃芪被妻子這副模樣逗笑,“我又不是老虎。”何況,虎毒還不食子呢。

兩個人走進去,黃徐嘉擡頭,喊了一聲“爸”。

黃芪“嗯”一聲,在他旁邊坐下來。

父子倆平時很少交談,針鋒相對的時候比這麽相安無事坐下來一起吃飯多得多,是以現在這麽挨著坐著,兩個人都有些不自在。

“那批木頭解決了?”比起生活,還是聊工作讓人舒坦一些。

黃徐嘉沒看過去,只顧著自己吃飯,淡淡回答:“嗯。”

“你要記得,之前家裏那道坎就是從小問題開始的,不能掉以輕心。”

那道坎,大家都不太願意去提,鄭彧看一眼丈夫,又看一眼兒子,有些氣餒,“就不能說些高興的啊?”

黃芪看一眼妻子,他的笑容很少,對著妻子卻多得很,“昨兒晚上吃飯見到榕哥兒,他話說得不清不楚,我也沒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也不清楚他的話代不代表宋家,這門親事現在算是懸而未決……”這話是看著妻子說的,接下來轉頭看向兒子,“你的主意,是定沒定?”

黃徐嘉停了筷子,卻是沈默。

鄭彧看著著急,氣不打一處來,“上次老太太壽宴都講得明明白白的了,他們聽不明白,你還能聽不明白?”

黃芪似乎不著急,不緊不慢地說:“話我聽明白了,可也聽了些其他的說法,黃家的兒媳婦,我不希望在別人嘴裏成了三心二意的人,就算是,也不能跟認識的人傳些真真假假的說法。”

“你都是哪裏聽來的?別人亂說你還信了?”鄭彧徹底地動了氣,放下筷子,“我話說在這兒,你要是帶別人來家裏,別指望我有好臉色。”

分明嚴肅得不行,父子倆卻默契地笑了出來。

鄭彧卻更加氣了,起身離席,“你們就笑吧,碗自己洗,媳婦自己哄。”

黃芪嘆了口氣,丟了筷子跟上了樓,照鄭彧說的,哄媳婦去了。

就剩黃徐嘉坐在樓下,他又走到陽臺,外面的雨不見停,反而越來越大,大有要混沌天地的氣勢。

他將手伸出去,任雨水沖刷著。

那日試禮服,他趁著空檔將趙靜襯拉到門外。趙靜襯本就生氣,被他拉得一頭霧水,問他幹嘛。

“把照片給我。”他將手伸向她。

“什麽照片?”她故意裝作聽不懂。

“剛剛拍的。”

“黃徐嘉,”趙靜襯沒給出好臉色,“你別以為那天你喝醉了我沒聽到你說了什麽,你決心要忘了她,現在又想要她的東西,你這樣,能忘得了麽?”

“少廢話,給還是不給?”他手仍伸著。

“我不給。”趙靜襯想到那條紅痕,臉拉得越加厲害。

“行吧,”黃徐嘉像是要放棄,下一秒微微彎腰趁趙靜襯不註意將她別在後面的相機搶了過來,他說:“那我搶就是了。”

相機到手,他半刻沒耽誤,往旁邊有電腦的屋子跑去了,動作迅速地鎖上了門。趙靜襯在外面哐哐砸門,罵他“大混蛋”,他顧不得去聽,把相機連接到電腦。

他在電腦上打開圖,一直按著“下一張”,到了她,他停了下來。

剛才那會兒他沒敢看過去,只是餘光撇著。

他將照片放大,盯緊了一個地方看。照片裏她頭發披在肩上,起初看不清楚,一直放大到最大,他隱約看見她脖子上的一點紅,眼裏的光越來越多。

他伸手,觸到屏幕,手止不住抖了抖。

他從來沒這麽恨過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