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章卿做壽那天是十月二十，農歷九月初十。壽宴擺在良承路上那家規格最大的酒店。街上來往的車輛比往常多，實則請的人並不太多。

這地方是鬧中取靜，這會兒來的人都聚在了最頂樓。地毯鋪得厚實，走在上面沒半點聲音。說是生日會，倒不如說是私人派對。往常有的鮮花布景、各式西餐、精致甜品，現在依舊擺在了各處。來祝壽的不是親戚就是生意上投緣的老夥伴，男男女女老少少全都精心打扮過了，穿了禮服進來。

黃芪一家三口來的時候廳裏已經站了不少人，全都拿了酒杯談天說地。

齊章卿著一襲黑色禮服，頭發盤在腦後，臉上笑容亮麗，手裏牽了曾孫宋森林站在一角，對面是一個黃色禮服背影，拿了相機正在給一老一小拍照。

三人到了，宋榕過來招呼，跟兩位長輩聊了幾句又看向小的，“你小子今兒倒是沒怎麽拾掇，可是吧，也比我們有光。”

黃徐嘉這一身是隨便從衣櫃裏拿了出來穿的，一個小時前他還在公司開會，鄭彧打電話催他，他才緊趕慢趕回去換了一身衣服出來。再平常不過的，格紋灰色西服，裏面配紅色英文字母T恤，腳上是跟T恤搭配的棕紅色皮鞋。上衣口袋裏還放了一支出門前鄭彧匆匆塞進去的藍玫瑰。松松垮垮站著，看上去沒什麽精神，可沒來由地吸引了不少視線。

黃芪不太看得慣他這身打扮，可鄭彧在旁，他也沒說什麽，只擺出一張不怒自威的臉。

鄭彧讓他去問候壽星，黃徐嘉便往拍照那邊走。他站到拍照人的旁邊，準備拍好了再上前去祝壽。

宋柳正微蹲著找角度拍，察覺到身邊有人，拍好了便放下了相機，微微側頭，看一眼靜靜站著的人。

她轉回頭，又拿起了相機，邊拍邊抱怨，“不來幫忙就算了，還跟其他人一樣踩著點來。”她知道他忙，可就是想說他兩句。

黃徐嘉揚了揚眉，“今天除了奶奶，可都是其他人吧。”他來回掃了幾圈，還是沒發現要找的人，便問宋柳：“你嫂子哪兒去了？”

“換禮服去了，說是緊了。”

趙靜襯跟宋楓早早地來了，看所有都布置好了，才看著時間回去一趟。

“這不是才剛懷上麽？怎麽就穿不下禮服了？我看是胖了吧。”他開玩笑道。

宋柳有些吃味，嗆回去，“我嫂子瘦了胖了她自己最清楚，你瞎說什麽？”

黃徐嘉聳肩，“你說了算，小鴨子。”

“你說誰小鴨子！”宋柳伸手要去打他。

他微微往旁邊閃，舉起雙手假裝投降，嘴上也不服軟，“這整間屋子裏誰穿了黃顏色誰就是小鴨子唄。”

宋柳看一圈，除了她還能有誰？

她作勢真要打他，黃徐嘉一把抓了她的手腕，“還開不起玩笑了？”他笑得眼睛瞇著，“醜小鴨能變天鵝，你也……”

話說了一半，周邊都是笑聲。

“這兩個孩子還真是從小打到大，也不嫌膩得慌。”說話的是宋柳見過幾回的阿姨，她兒子還是宋柳跟黃徐嘉初中同班同學，陪著兒子出國留學，前幾年才回來。

黃徐嘉還是笑嘻嘻地，手從宋柳手腕上松開。

“可不是，”宋家的二媳婦，宋柳的二媽搭腔，“也都二十五六了，還跟小孩兒似的。”

“這樣好啊，說明感情深，哪像我家那個，媳婦自己外面談的，哪有從小玩到大知根知底的好，現在兩個在家天天都得吵兩句，我都聽得煩了，每天就興出來，回去怕是繭子要聽出幾層。”

宋柳收回了手，側目看黃徐嘉，他像在聽，又不像。

“越吵啊感情越好，你說這倆孩子感情好，還不是吵出來的！”

幾個人還在說著，黃徐嘉擡腳往另一邊吧臺去了。

時間一到，晚宴開始。宋柳組織，便也是她主持。這次壽宴的主題挺特別，宋柳問了幾個人，最後定下“the coolest girl”。要說幾家人裏，哪個最酷，那必定都會提宋家這位老太太。留洋，穿最時髦的衣服，玩最時髦的玩意兒，說最時髦的話兒，年輕時候玩過搖滾，也精通鋼琴，什麽話題她都能給你講出幾分道理。後來又立志當人民教師，傳道授業解惑也。現在歲數上去了，心態卻保持著年輕，年輕人說什麽新興的詞匯，她比自己幾個兒子兒媳還懂。還像個小孩兒，宋柳常說的，她奶奶齊章卿就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孩兒，又酷又甜。

到齊章卿發言，她說了一通之後，提到了趙靜襯，說自己馬上要抱上第二個曾孫。大家自然又是祝福一番。

“這小倆口開了個好頭，姐姐妹妹哥哥弟弟都得跟上。”

有人開玩笑，“名字是不是可以取上了？”

“這還早著呢。”

“誒，說起來，我今兒來還想著見見曳析的女朋友呢？我沒見著，是沒帶來？”

大家都看向了一處。

田曉霧默默拍了江曳析的手，替著開口，“這事兒啊急不得，你們說我今兒戴的胸針好看，趕巧，前兒個曳析帶來家裏吃飯，非說我帶這個好看，我也確實喜歡，就收下了。”

是個有些俏皮的胸針，一朵荷葉，兩支荷花，荷葉上吊著一只金黃色的青蛙，銀與綠與紅搭配著，小巧又不俗氣。

這禮物，是李清澈的回禮。

“一看啊是有品位的孩子。”

“曳析啊，真喜歡就得抓住，爭取明年也能聽到好消息，”宋柳的大媽笑容真摯，“還有楓哥兒那房子的事兒，你多費費心，我可是聽楓哥兒說，是你女朋友設計，到時候大媽我可得好好評價評價，房子好，大媽到時候見面禮可會多放一些。”

江曳析笑著點頭，對“女朋友”這三個字頗為滿意，突然又有些悵然。

“大的得抓緊，小的也別落後，我看啊，等哪天有空了，可以坐一塊兒挑挑日子。”齊章卿將話題轉到她上心的事情上來。她狀似無意看了看黃芪夫婦，再看向坐在一塊兒的兩個小的。

鄭彧看一眼黃徐嘉，心下來氣，這人到底在不在狀態。

“孩子的事兒，孩子自己有數，我們管也管不著，就隨他們去了。”雖氣，該表明的立場照樣得表明。

“孩子們不放在心上，當家長可不行，他們不上心是還沒看明白，覺得早結婚晚結婚都一樣，我們過來人還能不清楚？再說……”

“奶奶，”黃徐嘉端了杯酒站了起來，“趁今兒親戚朋友都在，我就說實話了，”他停了停，等所有人看向他，他才接著說，“我有一特喜歡的人，這人宋小六認識，趙靜襯認識，楓哥也認識，就是我之前帶回過家的那位，你們也有見過的，我跟她是分手了，可我還喜歡她，以後也只會喜歡她一個，宋小六也知道我只喜歡她，以後就別開我倆玩笑了，這也怪我，以前總覺得開開玩笑，沒當真，搞得大家都誤會了，現在我在這兒自罰三杯。”

他說著把手中那杯酒喝幹，又拿起酒瓶接著倒。

“徐嘉，話我聽明白了，酒你不必喝，顯得我們小氣了。”齊章卿這會兒依舊氣定神閑，臉上掛著笑容，將那覆雜的心情掩蓋掉。

黃徐嘉堅持，“這是我該罰的。”他倒酒的手很穩，倒滿，立刻一口喝了，再滿，又是一口。

他又接著倒，從齊章卿，一個個輪下來，到最後的宋柳，他挨個兒敬了一遍，祝酒詞說得一套一套的，讓人拒絕不了。

這裏面，唯獨宋楓沒喝。

這在黃徐嘉預料之中，宋楓最見不得自己的妹妹受委屈，也就剛剛，他說的那一些話，明面上沒殺傷力，可他自己也清楚，宋柳不會開心。

可他沒有選擇。

一圈喝下來，黃徐嘉去了洗手間。

出來的時候鄭彧等在外面。她把黃徐嘉拉到一邊，讓他把她端來的茶喝了。

那酒不是普通的酒，他喝得又快又急，走路已經有些飄了。

他站了會兒，緩了過來。

“你待會兒好好跟六兒跳個舞，再好好說說。”宋柳對黃徐嘉的感情，大家都看在眼裏。現在黃徐嘉直接攤了牌，她幹脆連後面的環節全取消了，直接就喊了樂隊開始，讓大夥兒在舞池裏跳舞。

黃徐嘉慢一拍，點了點頭。

鄭彧見他臉色好些了，忍不住問，“你這段時間天天去爺爺那邊，跟清澈一點進展都沒有？”

黃徐嘉好一會兒才扯出一個笑，“她住去西林了，可能不是很想見我。”

他問她，她跟別人結婚她在乎麽，她可真狠心，沒考慮就說不會。

“現在先不說，有時間了我去找她。現在是辛苦點，現在還只是去見你曉霧伯母，下次真直接帶來給大家見，那時候再辛苦可能也回不來了。相信媽媽一回，我看清澈的眼睛，我知道，她心裏有你，可哪個人沒有個坎，你得幫她一起過了那道坎。”

他只是笑。

要真只是坎，別說一道，一千道一萬道他都在所不辭，可前提是他要有資格。他也有自尊，一次又一次被拒絕，他痛得都快沒知覺了。

他走出去，舞池裏，宋柳正隨著音樂輕輕晃動，手上捏了只高腳杯，杯子裏紅色的酒也跟著來回蕩漾。

他走過去，扶住了她的肩。

宋柳回頭，看清來人，先是一楞，接著一笑，笑得明眸皓齒。

“不請我跳支舞？”

宋柳另一只手提起了裙邊，接著小腳步挪動著，原地轉了個圈。

黃徐嘉笑，接了酒杯放到旁邊服務員的托盤上，他上前一步，左手執了她的右手，右手將她的手放到他肩上，再放下去，手掌覆在在了她腰後。

音樂清遠悠揚，兩個人隨著音樂在舞池裏翩翩起舞，跳得盡興，兩個人都笑了出來。

宋柳微微擡頭，用盡了力氣去瞧面前這張臉。她慢慢將手掙開，往後攀上他的脖子。黃徐嘉則雙手扶住了她的腰。

有一刻仿佛回到了初中，面前還是那張眉清目秀的臉，少年笑起來仿佛帶出來一陣風，那風吹到她臉上，讓她顫栗。

“黃徐嘉，你可以好好抱我一次麽？”她問。

他沒回答，雙手扣住她的背，將她往自己懷裏推。

“宋柳，是我對不起你，以後，也請你幸福。”他對她的愧疚，很多，但也僅僅是愧疚。

宋柳下巴抵在他肩上，跟眼睛裏不聽話的液體戰鬥了很久，終歸是認輸，任眼淚流了下來。

她看著遠處，腳下停住了動作。

黃徐嘉看一眼她，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過去。

紅燈綠酒下，江曳析站在大廳口，伸手將站在對面的女孩子拉到了懷裏。

李清澈掙紮無用，對著江曳析說了幾句什麽，江曳析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