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李清澈依舊晚歸，這回沒直接進屋，坐在院子裏樹下的小板凳上，包被扔在旁邊。頭頂幾點星光，鼻尖是那股幽幽的茶香。

她看著手指出神。

這雙手，拿過毛筆寫過幾個字，點過屏幕畫過畫，小的時候還彈過琴，以前還在一起的時候只要見面就會被他牽在手裏，沒有一次例外，她喜歡麽？當然喜歡了。可最近這雙手卻一直在替她拒絕。

他的手還是熱乎乎的，冬天的時候，嘴上老說“你手怎麽總這麽冰”，一副嫌棄的樣子，又握緊了她的手放進自己的衣服裏，貼著他的胸膛，雖隔著衣服，一開始還覺得不合適，太親密，後來，親密成了習慣，習慣又怎麽會讓人覺得唐突？

現在她丟掉了這份習慣。

她在心裏告訴自己，就再奮不顧身一次，哪怕真要失去什麽。可她做不到，她承擔不了失去。

視野裏手指愈發模糊，李清澈低下頭，用手掌去抹掉潮濕。吸了吸鼻子，她站起來，又定在了原地。

院子口站了一人，手上提了幾個袋子，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兩個人就隔著幾米遠，默默地對望。

“你們倆看什麽呢？一個回來了也不進來，一個買回來了也不送進來，我都準備好了就等菜了。”

李清澈回頭，門邊探著個腦袋。

“快進來，我都好久沒吃火鍋了！”趙靜襯將手伸出來，又往回勾了勾。

李清澈走上前去，牽住了她的手。

剛走進屋裏，想起包還在外頭，轉身要出去，見後面走上來的人已經拿了她的包進來。她要去接，黃徐嘉伸出手，卻是放到了旁邊的立櫃上。

“你怎麽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她坐到趙靜襯旁邊。

趙靜襯先不回答她，往門口望，黃徐嘉拿了菜要去洗，她便說：“隨便洗洗就好了。”

旁邊李部之要起身去幫忙，被趙靜襯攔住，“爺爺您幹什麽呀？他主動洗也不是頭一回，您就坐著。”

她又回頭看向李清澈，“我來看爺爺還得跟你報備啊？你不是忙得要死嘛，”她說著，註意到她脖子上的項鏈，“這誰送的？”伸手就捏住了那顆心。

“胡文辛？”她先就猜起來。

李清澈把吊墜扯回來，又把衣領往上提了提，遮住那吊墜，“不是，一個長輩送的。”

趙靜襯不罷休，“哪個長輩？”

“哎呀，你別問了，我們先把湯煮起來，”李清澈站起來，“大晚上的味道別太重了。”她要伸手去插電，一把被趙靜襯攔住。

“曉霧伯母？”

李清澈楞住。

趙靜襯笑，“這有什麽好瞞的？前幾回一起吃飯，曉霧伯母都說了，你都去家裏吃過飯了，說明你跟江曳析有進展。”

“你別胡說，”李清澈看一眼李部之，“爺爺，靜襯她開玩笑呢！”

李部之早豎起了耳朵，問：“上回來家裏吃飯的江先生？”

“什麽？曳哥也來過這兒吃飯？”

李清澈怕誤會，趕緊解釋，“上次他來是說來看爺爺，就爺爺住院那次，我去他家吃飯是他要給秋天接風洗塵。”

“怎麽聽著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你別老這麽說，到時候真說不清了。”李清澈語氣有些重。

趙靜襯見她生怕自己誤會了似的，憋住笑，“那人家項鏈你怎麽就收了？不怕人家自己誤會啊？”

“我會說清楚的，我老是拒絕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李清澈起身去插電，又把底料下到了鍋裏。

“拒絕別人覺得不好意思，拒絕黃徐嘉就一根筋到底了？”

鍋裏冒著熱氣，李清澈拿著小鍋鏟的手僵了僵。

趙靜襯向來直話直說，“上次我跟等等已經跟你說過了，你要真不喜歡他了，行，你拒絕，但那次話我沒說完，現在我全說了，你要還喜歡他，就別婆婆媽媽，當初你倆在一塊的時候不是挺迅速的嘛，我都還沒反應過來，你們手就牽上了。”

她自己說了還不夠，又去看李部之，“爺爺，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李部之沒出聲，看著站著的孫女。沒出聲，便表示默認。

李清澈幹幹站了一會兒，又動身將燒熱的水倒入了鍋裏。鍋裏很快沸騰起來，一絲一絲熱氣慢慢堆滿整間屋子。

趙靜襯氣不過，站起來，“得，說了又是白說，還吃什麽呀？我不吃了。”說著就要往外走。

李清澈忙拉住她，“你這幹什麽呀？”

“你在幹什麽？”趙靜襯甩開她的手，“你到底在逃避什麽？我們在旁邊看著都著急，我都跟你說了多少回了，你不要黃徐嘉，多了去的人想要！黃徐嘉真有一天跟別人在一起了，你就不會後悔麽？”

“我不會。”三個字說得斬釘截鐵。說話間有股熱流在往眼睛裏湧，她用力瞇了瞇眼，把那股熱流逼了回去。

趙靜襯一時沒了話，她本來想用激將法，哪知用在了比石頭還硬的鐵上，什麽作用也沒有。

其實作用有多大只有李清澈自己才知道。

她把趙靜襯往回拉，趙靜襯木木地，被她拉著坐了回去。

李部之動了動，“別吵架，有話好好說，清兒，靜襯是關心你。感情的事情很多時候都說不清楚，靜襯，你給清兒一點時間，有的時候，看清自己的心很快，有的時候又像蒙了一層霧，要花費很多的力氣去摸清楚。”

趙靜襯點頭，對著李部之笑了笑。

“你們年輕人聊，我熬不住了，先去休息。”李部之起身，兩個人都跟著起身。

他擺擺手，止住她們動作，出門回了房間。

兩個人一時都站著，直到黃徐嘉把幹凈的菜端進來，這才想起，剛剛她們說話也沒回避，趙靜襯的聲音還挺大，不知道那些對話被他聽了多少去。

黃徐嘉也不說話，將菜放進鍋裏。

三個人都默默吃了會兒。

“我今天來，是有事要告訴你。”趙靜襯聲音低了許多，像只洩了氣的皮球。

李清澈放下筷子，看過去。

“設計房子的事兒前兩天曳哥答應了，我呀，一想到以後能住進你給我設計的房子，就覺得很開心，你現在給我個準話，曳哥是答應了，可這房子到底是他設計還是你給我設計啊？”

李清澈微微低頭，“我。”

趙靜襯立刻笑了出來，李清澈見她笑，也笑了。

“那我就先替你幹兒子謝謝你了，這就當你給他的第一個禮物吧。”趙靜襯說著，伸筷子去夾菜。

李清澈忙伸手握住她的手。瞧她的眼神裏半分確定半分不確定。

趙靜襯對她這個反應很滿意，雖盡量輕描淡寫地說了，但心底裏的高興她還是看到了。

她回看她，嘴角越揚越高。

李清澈這下確定了。

“對不起。”她蹦出三個字。這麽好的消息，偏偏氣氛被她搞得這麽僵。

趙靜襯這下索性笑出聲，握了李清澈的手放到自己腿上，“這事兒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家裏都很開心，還沒往外說，這不，就來找你了。”

懷孕是在趙靜襯意料之外。之前她跟宋楓自然聊過這個問題，她考慮著宋楓的年齡，想著早生一些比較好，哪知宋楓說不急，他覺得兩個人挺好，她尊重他的想法。可最近他都沒做保護措施，她也就順其自然。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了消息。

以前趙靜襯也跟李清澈聊過，說家裏暗示過很多回，她開始抓不準宋楓的意思，嘴上回說不急，問得多了，她也不知道如何回應，李清澈讓她直接去問宋楓，她便去問了，得到確切的答案，她也就不急了。

“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們聊天，你說你要生四個，”她把“四”拖得老長，“我現在發現啊，其實生一個就很難了，明明之前一直都挺想生的，現在真有了，心情還挺覆雜的，總感覺自己沒做好準備。”

李清澈笑了，“你這是產前綜合征吧，要不你讓等等給你找找醫生？”

“我才三周呢，你瞎說什麽呢？誒！黃徐嘉！”趙靜襯突然看向一直沒說話的人。

黃徐嘉擡起頭。

李清澈跟著看過去，又立馬低頭拿起筷子去吃菜。

“我委托你的事兒可說好了啊，你得給我把最好的木材找來，這也是你幹兒子，啊不，說不定以後還是小姑夫呢，你外甥以後生活的地方，可得給我上點心啊。”

黃徐嘉微微點了點頭，“幹兒子……”他停了下，不輕不重地強調，“的媽拜托的事兒義不容辭。”

趙靜襯滿意地笑，“那我這房子就拜托你們倆了，黃徐嘉你還得給我做做監督工作。”

又再說幾句，趙靜襯突然想起什麽，“誒？剛剛來你不是說要去接六兒嗎？”

黃徐嘉點點頭，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你就先去吧，我待會兒看著辦，說不定就在這兒住了。六兒最近為了奶奶壽宴忙前忙後的，你好歹幫我們犒勞犒勞她。”

黃徐嘉這回沒回應，轉身就走了。

趙靜襯看李清澈，她仍低著頭。

“車庫不是沒燈嘛？”她假裝後知後覺想起什麽。

李清澈擡起頭看她，她別開頭，狀似不經意，“哦，也沒事兒，手機有燈。”

李清澈站起來，“我還是去找個手電筒吧。”

趙靜襯見她走到門口，拉開立櫃的抽屜，拿出一只手電筒來，然後轉過頭來，“你先一個人吃，我去了就來。”

趙靜襯見她跑出去，笑了出來。

果然，刺激李清澈，得拐著彎來。

李清澈跑出了院子，沒見到人，腳下沒停直接往右邊的車庫跑。

“你跑去哪兒？”

後邊來的聲音，李清澈立刻止住腳步，回頭見到他站在路旁，手上夾了一根煙，她幾步走了過去。

她將手電筒遞出去，“那邊沒燈，你待會打著這個過去。”

他沒接，將煙送進嘴裏，吸了一口後，一會兒吐出煙。

李清澈將手放回來，“或者你開手機上的電筒也行，我就先進去了。”

“你剛剛坐那兒在想什麽？”他在她身後開口。

李清澈站定，她看向院子裏的那把小凳子，吐出一口氣，“沒想什麽。”

黃徐嘉在她身後緩緩點了點頭，“你說你不會後悔是麽？”

沒等來回答，他往前走一步，靠近她，“我現在回去，跟家裏說，我要跟宋柳結婚，”到這兒，他無聲笑了，“你也不會後悔是麽？”

那股熱流又湧了出來。來勢洶洶，她擋都擋不住。

“我不會。”她邊說邊搖了搖頭，像是用盡了力氣。

黃徐嘉連續地點了幾回頭，這回笑出了聲，“好，那我知道了。”他再往前走，在她身後，伸手去拿她手上的手電筒。

李清澈低頭，見他將手電筒握緊了，她便松了手。

這一回松手，李清澈覺得她身上的某部分像是跟著失去了。

她緩緩側頭看向左邊。

黃徐嘉走得很快，沒有回頭。

月光之下，並無新事。

無非是兩顆心碎了一地，再平常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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