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小電驢昨天明明就停在對面的停車處，李清澈找了幾圈也沒找著。她心裏像被浪潮沖洗過，只剩濕漉漉的泥沙，上面被沖了個幹幹凈凈。

還是下午的四點，街上來往的人很多，她覺得倦了，幹站著發呆，直到站累了腳，她走幾步背靠到了旁邊那堵墻上。

身上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裏面只放了手機鑰匙跟幾張紙幣，少了煙跟打火機。

隔壁就是超市，她進去，走出來時嘴上已經含了根煙，回到剛剛的位置，埋頭點燃了打火機。

煙圈冒出來，她瞇了眼。以前聚在一起試著抽煙，她是唯一立場堅定的那個，怎麽都不學。到現在，她自己都數不清自己抽了多少。她都避著人，一直也沒被人發現。

她連抽了兩根，面朝著街道。眼睛裏什麽都沒有，呈放空狀態，沒註意到旁邊停了許久的一部車。

車裏的人默默看著她。

抽完，李清澈將煙塞回包裏，又止住動作，停了幾秒，又掏了出來，煙盒扔到了垃圾桶，手上還握著打火機，她站定片刻，將打火機還回了超市。

走出來，她又看到了自己的那輛小電驢，就在正前面，剛剛竟沒看到。

她將車騎了回去，直接騎到了車庫，把車停好要出去，瞄到一輛車。

進院門就聽到了聲音，她腳步輕，走到門口裏面的人才發現她。

裏面坐著的兩個人正在下棋，李部之正對著門，看到來人，又立刻低下頭去朝著棋盤。

這是生氣了。

“你有空？怎麽沒過去？”她走過去，拖了把椅子坐到旁邊。

話是對著胡文辛說的。

胡文辛看她，一段時間沒見，發現她之前剪短的頭發長長了不少，她從外面進來，身上有熱氣。

他不動聲色吸了一口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動了動嘴唇，回答她的問題，“剛回來。”

李部之心裏不舒坦，便催著胡文辛，胡文辛不敢怠慢，將心神移了過來，專心與他對弈。他想，那股不容忽視的煙味，他待會兒得問問清楚。

繼續下了幾盤，李清澈一直坐在旁邊觀戰，“觀棋不語”沒被她當回事兒，一會兒說李部之不該這樣，一會兒說胡文辛不該那樣，把李部之氣得不輕，棋子一扔，起身去廚房了。

“誒爺爺，我不說話了，你回來接著下呀。”李清澈沖李部之背影喊，李部之沒半點停留。

已是一盤壞棋，李清澈低頭，將棋子一顆顆放回棋盒。

“你最近很忙啊？”她邊收拾邊問。

胡文辛沒動手，只看她裝棋子，“不算。”警局嘛，總是忙一陣閑一陣，沒有定性，不忙的時候他就看書看影像資料，最近尤其看得多，他把自己的小心思放到身後，全心撲在工作上，他沒有功利心，可最近動了想升職的念頭。

“禮服已經定下來了。”

胡文辛“嗯”一聲。他已經知道，剛剛來的路上收到了趙靜襯發來的圖片。男裝還好，他看了女裝，不太滿意。

陽光從那一口小窗瀉進來，打在兩個人身上，像是鍍上了金。四周寂靜，院子裏棲在樹上的鳥兒叫聲清脆，那聲音傳進來，一時兩個人都被這叫聲吸引去。

胡文辛不得不想起以前的日子，曲碧成當時還在上班，李默成沒有時間帶李清澈，周末的時候兩個人就待在他家客廳，寫完作業沒事情幹，李清澈拿著美術本說要畫畫，讓他做她的模特，他就坐在那兒，一動不敢動，等畫完了，他腳全麻了，李清澈拉他起來沒拉成功，她笑他太乖，說她畫的時候他也可以動的，說著又直接往他額頭上親了一口，“有我的親親總能站起來了吧？”那個時候還是小學，李清澈還會時不時親他，他習慣了，站起來活動了一會兒才不再麻了。又仔細去看畫，畫得還挺像，他拿著這張當成作業交上去，還得了個優。後來因為這個擅自主張，回家的時候他用自己的零花錢去街上買了一朵大大的棉花糖給她。她其實不太愛吃甜食，兩個人分著吃還是吃完了。

一直到上高中，周邊人都知道他們倆是青梅竹馬，從小玩到大的關系，有的時候也會被調侃，他是不會去否認什麽，李清澈對這種八卦也毫無興趣，隨他人說去。他默默做好了準備，打算高中一畢業就告訴她他的心意。一起生活太久，他也有些拿不準李清澈對他的感情。只是看平常，她自然是對他最好，兩個人也有很深的默契。可要說到男女關系，他清楚自己的心思，但不太懂李清澈的表達方式。

也不是沒有人傳過小紙條給她，但她從來都是看了就扔，強勢一點的，直接找上她，她半點面子不給，直接忽視然後走掉。明裏他還會替她向人道個歉，暗裏他還挺高興。那也還是初中，到了高中，漂亮的女生好像突然紮起堆，李清澈在男生裏不算受歡迎的，也就沒了初中時的煩惱。

高中前兩年的生日他都許了同一個願望，到第三年，他沒再許願。那之後，他也沒了許願的習慣，因為他知道，他再怎麽在心裏說“快點到高三畢業吧”“清澈會願意的”，他喜歡的女孩都不會再只看著他一個人了。

他陷在情緒裏，看著溺在陽光裏的那張臉，不知覺已經擡起手慢慢伸了過去。

李清澈察覺到胡文辛的動作，側頭面對他。

摸她的臉，摸她的頭，這兩個動作在高中前都不生疏，可過了那個年紀，自己跟周邊人都敏感起來，這兩個動作也出現得越來越少。

少得他以為自己的手有千斤重，難以再有下一步動作，就那麽騰空著。明明近在咫尺，他只要再動一下就能觸到她的臉，可他就一直這麽維持著動作不動。

李清澈也沒有躲，只默默看著他。

胡文辛忽然有些難過，以至於覺得呼吸都不太順暢。

室內依舊安靜。

他終歸是放下了手。

“我回去了。”他今天出來的時候告訴了曲碧成要回去吃飯，曲碧成連聲應了說馬上去菜市場買食材。

他站起來往外走，李清澈也立馬站起來喊住他。

胡文辛回頭，見她起身從旁邊櫃子上拿起她另一個白色的包，從裏面掏出一個盒子。

她走近他，把盒子遞出來。

沒見過的盒子，可心裏頭有預感裏面放著什麽東西。

“你拿回去吧，”李清澈聲音猶豫，“我現在工作也忙，肯定沒空去你那邊，就算去，你替我開門不就好了。”

胡文辛沈默著，盯著那只深棕色盒子。

他越不說話，表示他越生氣。

“而且，你下班了過去比回家還遠，要不搬回家住吧？”她知道他在生氣，但她不想他在她身上浪費時間，她也不是木頭人，知道只有決絕才不會再耽誤他。

她又將盒子推近一點，示意他接下。

胡文辛依舊只看那盒子，他心下失落，伸手接住，接著視線往上看李清澈，手也跟著一擡，直接將盒子扔到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李清澈的眼睛隨著那盒子移動，最後將視線落在垃圾桶上。

“好了，不用再想理由還我了。”胡文辛聲音冷到極點。話說完，一刻也不停留地走了出去。

她還楞在那兒，耳朵裏聽著胡文辛換了語氣在跟李部之話別。

很快地，院子裏又回歸了安靜。

她走到垃圾桶旁，慢慢蹲了下去，伸手去把盒子取出來的時候，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李清澈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盒子，像是捧著胡文辛的心，這顆心被她毫無保留地踐踏，而她還理直氣壯。她就是混蛋。她哭得越來越兇，眼淚根本不受控制，一直在往外流。

為什麽，人總是不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呢？

每個人都需要在尋找、學習、經歷、失去愛這個人生母題的過程當中承受著不為人知的苦痛與煎熬麽？

愛而不能與愛而不得的心境，她怎麽會不懂呢？她甚至比別人懂的還多些，可只是懂，並不能解決那些現實裏的難題，解決不了，只有選擇妥協與逃避。

她跌坐在地上，淚眼模糊，哭了一會兒，她又拿了手絹來擦拭盒子，擦了幾遍才停下來。她看了好一會兒，隨後又放回了那個包裏。

臉上的眼淚已經幹了，她進了書房，打開電腦。她心裏的決定愈發堅定，她得工作，她得賺錢。她不能再耽誤，只有越快越好。

晚飯她沒吃，李部之喊了她幾遍她也沒出去。她連畫了五個小時，半刻都沒有休息。

等她關上電腦從書房裏出來，李部之坐在沙發上等她。

“幹嘛坐著不去睡啊？”她坐過去，半正經半撒嬌地質問。

李部之從桌上拿了蘋果遞給她，“吃點，胃可得養著，等壞了再養回來可不容易。”

她不想讓爺爺擔心，便接了過來，送到嘴邊咬了一大口。

“你說說，我都沒生氣呢，你跟我置什麽氣？”

李部之以為她是在為中午的相親生氣呢。

反正也解釋不了，她幹脆就順著他的意思，也正好把她心裏的想法說給他聽。

“您真舍得我嫁人啊？以前你不是說了嘛，我要是願意，您願意一輩子都養我，現在不作數了？”她靠過去抱住爺爺。

李部之笑，“我是願意一輩子養你，可我的一輩子不比你的長，等我不在了，還有那麽長的往後，你總不能一個人過。”

他最疼的也就是這個孫女，既然她跟徐嘉分開了，那再談一個也再自然不過。

李清澈覺得她今天眼淚有些泛濫，聽李部之說這麽幾句話，眼睛又有些濕了。

“我看是您不想看我在您跟前瞎晃吧？”這話一出，手上被挨了一下，她就傻兮兮笑起來。

“你既然不願意，爺爺也不逼你，本來中午也只是吃一頓飯，年輕人多交交朋友沒什麽壞處，以後呢，我也不會再自作主張，不過你自己要上心，人就活那麽一次，遇到喜歡的就要抓緊，省得後悔，到時候已經來不及。”

李清澈連連點頭。

李部之起身，從靠墻的櫥櫃上拿了一個袋子過來，他將袋子放在桌上，囑咐李清澈，“明兒早上出門帶著，晚上帶去給你曲姨，上回她來，說這個筍幹好吃，我又去向人要了一些。”

“晚上？”她這麽問著，看了一眼袋子裏的盒子。

“下午文辛沒跟你說？”

“什麽？”都那樣了還有什麽可說的。

“你曲姨明兒晚上請吃飯，我跟人約好了去釣魚，晚上趕不回來，你就自己過去，你爸也說了會去。”

原來胡文辛專門跑一趟就是來告訴這事兒。

她應下。

連續畫圖眼睛已經疲乏，她洗漱後躺上床立刻就進入了睡眠。

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去常吃的那家早餐店買了包子跟粥回來。回來見李部之也起來了。

李部之要早早出發，快速吃了就出門，臨出門又不忘提醒她記著帶上袋子。

她點頭，也快速喝完一碗粥。收拾了一番便出了門。

到工作室的時候才七點半不到，裏面空無一人。她將最近的單子理了理，預計了一下完成日期，又去回覆了之前不確定能不能接的單子。承接下不少。估計接下來要加班加點。

李清澈時間規劃一直做得很好，以前她只是不想那麽忙，時間寬裕，現在想了，安排下來，也還算游刃有餘。

計劃做好，她便又畫起圖來。

夏秋天到的時候嘴上還在啃面包，看到她來了，便先進了她辦公室。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面包，丟到李清澈桌上，嘴裏還嚼著，莫名其妙對著她笑起來。

李清澈疑惑，“今天出門是不是太急忘了帶上智商？”

夏秋天只慢慢來回搖著頭，還是笑著，也不回答。

李清澈不想理她，低頭繼續忙，可好一會兒，夏秋天還站在門口，沒走，始終笑著。

“到底怎麽了？”

夏秋天總算把面包吃完，包還夾在腋下。她走到桌子邊，往椅子上一坐，慢慢轉了一圈，接著把包放到桌上，兩手枕著，下巴放了上去。

“我跟你說，從這一刻開始，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我自己也是剛剛才知道，都還沒告訴陳野呢，你聽著啊……”她臉上的高興太明顯，話到這裏又突然說不下去了，眼睛裏閃著光。

李清澈突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成功了？！”

夏秋天點頭，這會兒眼睛裏裝滿了光。

“那你還站在這幹嘛？趕緊告訴陳野啊！”她從辦公桌後走出來，伸手撈起她的包，要從裏面掏夏秋天的手機。

夏秋天起身攔她，“可是我還沒想好怎麽說！”

李清澈動作一滯，“這還得想？”

“我是怕他哭，你知道，男人不哭則已，一哭要人命的。”她拿過自己的手機，按了開關鍵，又按一下，屏幕暗下去，如此重覆幾遍。

李清澈看不下去了，一把將手機搶過來，點開屏幕，輸了密碼，徑直找到電話，立馬就撥了出去。

“我人生中重要的時刻沒錯，秋天，我真心祝福你們，可這個時刻是屬於你們倆的，你趕緊告訴他，我來見證。”她邊說著把手機遞還給她，又找來自己的手機。

重要的時刻需要記錄下來。

電話一聲一聲響著，李清澈的心也跟著緊張起來。

接通的那一刻，夏秋天哽咽了。

“媳婦兒，幹嘛呢？不是上班嘛？”陳野的聲音傳過來。

夏秋天用力平覆一下，笑，“是上班呢，你吃飯沒？”

“聽你的話，按時吃了，你又是吃面包吧？”

夏秋天一直不愛吃包子饅頭，說燙得慌，面包買來就能往嘴裏送，省事兒。

她應一聲，又問，“你記不記得我上次去你那兒是哪一天啊？”

“來的那天是17號，走是5號。怎麽了？”

夏秋天不回答，繼續說：“我不是20號麽，按照我之前的規律，提前一兩天，可是……”她停頓一下，“到現在都沒來。”

她說的是經期。

那邊沒聲音了。

“我昨天就想著這個事兒，晚上去買了，今天起來就驗了……”夏秋天哽咽得快說不清話，斷斷續續地，可她得說，“是兩條杠……陳野，我們努力了那麽久……”她哭出聲來。

李清澈一直給她遞紙，一邊拍她的背，想給她順氣。

“餵？陳野？你聽到了麽？”

那邊依舊沒聲，過了會兒突然傳來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劈裏啪啦響了好一會兒，接著是陳野的話，“你現在讓李清澈給你請假，回去等我，我現在開車過去。”

電話被掛了。

夏秋天去看李清澈。

李清澈關了手機，沖著她笑，“陳野說得對，你們也不容易，你就回去，等他來，兩個人好好抱著慶祝。”

夏秋天跟陳野本來老早就打算領證的，兩個人都喜歡小孩，大學一畢業就準備要，可不知道怎麽的，就是懷不上，去醫院檢查，兩個人都沒問題，後來也試了一些辦法，到後來都有些聽天由命了。陳野說先結婚，夏秋天不願意。她是不想以後會有什麽遺憾，為這個事兒陳野還跟她吵了一架，他說以後可以領養，夏秋天就說我就希望你有自己的小孩兒。不知道在堅持什麽。

好在現在願望成真了。

夏秋天站著，又哭了起來，她趴在李清澈肩上，“你知道嗎？要是一直沒有小孩兒，我會跟他分手的，他那麽喜歡小孩兒，肯定希望有自己的，換個人說不定就有了。”

這個事兒李清澈一直不讚同夏秋天，但現在也沒意義了。她回抱住她，用手給她擦眼淚。

江曳析來便看到這副場景。

夏秋天是太高興，又拉著江曳析哭了一把，弄得李清澈在旁邊哭笑不得。

江曳析聽明白了，便說，“我送你回去吧，你愛休幾天就休幾天。”

夏秋天拒絕，說暫時就請這麽一天。

李清澈也要送她，同樣被拒絕了。

“你們幹嘛呀？我現在就想跟我孩子他爸待著。”說著拿起包就走了。

剩下江曳析跟李清澈大眼瞪小眼。

江曳析手上提了早餐，要遞給李清澈，李清澈擺手，說已經吃過了。

“你那麽瘦，吃兩份都不夠補回來，到時候怎麽撐起來禮服？”他堅持要給她。

李清澈還是擺手，“真吃不下了。”

見她眼神真摯，江曳析罷手，將紙袋放到手邊的桌子上，又看向她，“昨天怎麽提前走了？也沒說一聲。”

本來他想約她吃晚飯的，趙靜襯說她有事，他還是想親口問問她。

“我爺爺喊我回去。”她面不改色地撒謊，內心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昨天是逃跑。

江曳析微微點頭，“晚上有空麽？家裏今晚有客人，會做很多菜，一起去吃？”他也在撒謊，根本沒有什麽客人，做很多菜也就是順口那麽一說。他總得編點什麽。

“沒呢，晚上要去胡文辛家吃。”

江曳析靜靜看她，似是在確認她是不是在騙他，看得她別開頭去，他便笑了，說：“那改天吧。”

李清澈點頭。

她要回自己辦公室，又被叫住。

江曳析走過來，“你沒少什麽東西？”

李清澈茫然，不確定地搖了搖頭。

“頭發長了不少，天氣這麽熱，紮起來好一點。”他手插在褲兜，說話時從裏面伸了出來，手握在一起，伸到李清澈身前時，張了開來。

紫色的頭繩。

江曳析在離開水光工作室前，又進去走了一遍。是工作了幾年的地方，還有些舍不得。這頭繩是在李清澈辦公桌上發現的。他見她一直在用，剪了頭發之後用不上，可以後也還用得著。

李清澈看著那頭繩，遲疑了一會兒後接到手裏，她說謝謝，轉身進了門。

她背靠在門上，看著手裏的東西，出了神。

那天清理東西的時候，李清澈拿著這個頭繩發了好一會兒呆，最後她做下決定，沒帶走。

她本不打算要留著，可現在又被送了回來。

大概，是天註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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