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辛最近並不算忙。他表面沒什麽不同，心裏卻憋了一股氣，一直沒吐出來。他將鑰匙寄出去，沒有收到任何回應，連她人回來了，她也沒打個電話告訴他一聲。他從沒這麽氣過，可這氣沒處發，一直積在心裏，讓他好不痛快。

那日李部之打他電話讓他去家裏吃飯，他都要答應了，又聽到電話那邊李清澈在問“誰啊”，李部之說是文辛，她就沒了聲音，他瞬間覺得無力，找了理由拒絕了。當時是出氣了，可立馬又後悔了，他再怎麽氣也還是想她，想見見她。

她能回來，他不管別人什麽想法，他自己是千百個樂意。她願意回來，至少證明她不再逃避。光這一點，他就應該高興，他等的，就是她能往前看，這樣，他便還有機會。

他這麽久沒聯系她，可算得上打破往常的記錄。他也不打算再這麽下去，不聯系她，著急的是他自己。等他再一次想明白這點，他想著下了班就打電話給她。

電話還沒打出去，新消息倒是收到一條。是曲碧成，讓他去接胡辛束放學。他笑笑，最近他跟曲碧成的聯系內容簡單又直接，但也比前些日子好些。

胡辛束下晚自習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他在門口等，胡辛束出來看到熟悉的車子，徑直上了副駕駛座，低頭系好安全帶才看一眼他。

“胡警官最近怎麽這麽閑啊，我還想換個車坐坐呢。”一副疲憊的模樣，像是被學業摧殘得很厲害。

胡文辛轉動方向盤，將車駛出車流，進了條小路。

“再換也就兩輛。”

“誰說的，清澈姐也說要來接我，可現在也還沒來過一回，坐電動車比這個舒服多了。”

李清澈現在上下班都騎著電動車來來回回，其實交通規則都在那兒，可她就是覺得比開車來得舒服。車子就停在院子裏，上次胡辛束看了，還騎著出去兜了兩圈。

胡文辛奇怪這兩個人什麽時候這麽和諧了，又問：“她說要來接你？”

“是爺爺說的，清澈姐應該也不太願意看到我吧。”

說是這麽說，可自從那日她問她黃徐嘉的事兒，她雖然沒說太多，可胡辛束將心事暴露了給她，李清澈的地位在她這兒便有了微妙的變化。

“清澈姐回來後，你就沒歇下來過？往常你不都請假了嘛？”

胡文辛沒聽清她在問什麽，只聽到李清澈三個字，便隨意應一聲。他想到自己發出去的那條短信，他說晚上去家裏找她，李清澈回了，說可以去家裏，爺爺做了糍粑，但她要分別送去給趙靜襯跟唐等等。

他不知道她這意思是讓他去家裏等她還是去家裏吃糍粑。

心下煩躁，他開了音樂。

胡辛束今天雖然疲憊，但似乎心情不錯，她聽著歌兒，問：“這歌以前徐嘉哥不是最愛放麽？我記得以前清澈姐也經常在家裏放，聽得次數多了，我都會唱了。”

胡辛束跟著音樂晃動著身子，“對了，學校要開迎新晚會，我上去唱這首怎麽樣？”她今天話有些多，也沒發現胡文辛沈默了許久，又接著說：“哥，你們以前像我現在這麽大的時候也愛聽搖滾吧？清澈姐看上去安安靜靜的，也喜歡誒，以前也沒覺得，現在自己聽了才知道聽的人不是很多。”

她想起什麽來，看向胡文辛，“哥，你喜歡清澈姐，清澈姐以前在學校受歡迎麽？”

胡文辛轉頭看了她一眼，立馬又轉回去，“算，也不算。”

他雖喜歡李清澈，但真要按他的審美，他不覺得李清澈有多漂亮。說起漂亮，班上男孩子第一個只會說唐等等，挺小個子，臉卻不能更好了。再是趙靜襯，大夥兒都說趙靜襯不笑還好笑起來簡直風情萬種。也有說其他人的，就是沒怎麽提過李清澈。唯一一回，足球隊有人來向他要李清澈的號碼，他還沒開口拒絕，旁邊就有人笑了，說：“我靠，你眼睛還挺尖的，不過這你得先問黃徐嘉呀，你去問他，肯定能討來一頓打。”話後的意思不言而喻。那人聽了嘴上冒出一句國罵，“他倆在一起？”說著又罵一句，“我還以為就我慧眼識珠！”旁邊的人說：“你不信你問胡文辛啊！”

胡文辛避開了，沒有回答。

他知道李清澈跟黃徐嘉在一起，是在黃徐嘉告訴他之前。

高二的時候黃徐嘉成了他同桌，他是慢熱的人，起初跟黃徐嘉並不熟，體育課也是各玩各的，後來學校足球賽，才成了球場上的朋友，又因為他化學一直學得不夠精，黃徐嘉給他講過幾次題，像點通了他身上學化學的經脈，他感謝他，便有些事情上會搭把手，這樣也就漸漸熟了。熟了就會一塊出入，本來的四人行，加上他，變成了五人行。黃徐嘉家離得近一些，岔路口分開，趙靜襯便會問他黃徐嘉的八卦，問他是不是傳說中那樣有錢，又問他足球踢得多好，化學怎麽學的，他知道的就說，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李清澈從來沒參與進來過，都是插著一只耳機，另一只耳朵留著與他們聊天，可他知道，她什麽都沒聽進去。四個人裏，就屬她跟黃徐嘉最不熟。就他所知道的，他倆甚至一句話都沒說過。

黃徐嘉有一回還問他，“你那青梅竹馬是不是不喜歡我啊？”

“沒，她平時話就比較少。”他當時是這麽回答的。

到了高三，換了位置，他還跟黃徐嘉同桌。李清澈跟唐等等坐到了他們前面。趙靜襯的新同桌則是轉班來的宋柳。

李清澈不知道下了什麽決心，決定要把課本知識撿起來。她要好好學習，他自然高興，給她整理了各科的筆記。她似乎沒有一時一刻不在學習。起初是語文物理化學成績一直上不去，唐等等給她整理語文答題技巧，他著重給她講物理化學。他能把化學學得特別好，可講題的時候卻還是有些力不從心。李清澈聽得雲裏霧裏，他講得不順暢，旁邊的黃徐嘉就看不下去了，把題抽過去，“我試著講講？”他看一眼他，再看向李清澈，李清澈連連點頭，“好看的人講題不聽白不聽。”她這話一說，黃徐嘉就差露出八顆牙齒，“還挺有眼光。”他坐在一旁，就見李清澈探著身子湊過去，也沒有多久，就聽她說“聽懂了謝謝你”，黃徐嘉看她，說“不客氣”。

他能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那日李清澈態度的轉變。而且，她從來不誇人長相。

有了這一回，化學的問題李清澈便都去找黃徐嘉。哪一天開始她早早去教室，也沒等他，他到了，就見黃徐嘉坐在唐等等的座位上給她講題。也不全是在講題，兩個人也會聊些閑話。胡文辛有時候會拿李清澈的隨身聽來聽，認識了很多小眾的樂隊。但黃徐嘉跟李清澈聊的那些樂隊，他從沒聽過。他們也會聊宇宙聊NASA。有時候聊些不著邊際的話，就會聽到黃徐嘉說李清澈“你能有這想法證明你傻”，李清澈不生氣還笑，“你的想法就很有實際意義了？”兩個人對視著就會笑起來。

後來，連語文跟物理都是黃徐嘉在補。

他察覺到變化，可無能為力。

真正的變化是在他們爭吵問題被班主任請去辦公室那次。他們從辦公室回來，胡文辛一直都認為，他們在辦公室肯定發生了什麽事情。他說不上來，只覺得那變化非常微妙。

再接著，剛過元旦，他下課去買水的時候，遠遠看到他倆已經買了回來，李清澈一只手抱了好幾個面包，另一只手則被黃徐嘉牽在手裏，兩個人又在爭些什麽，面包撒了一地，兩個人蹲下來撿，他走過去，恰好聽到黃徐嘉最後一句，李清澈發現了他，撿起一個面包就塞到他懷裏，鈴聲響起，她推著他往回走，又回頭喊“黃徐嘉你快點”。

那天的課他沒再聽進去，腦子裏全是黃徐嘉那句“我牽我女朋友的手怎麽了”。

第二天黃徐嘉直接就跟他坦白了，那時候剛下晚自習，大家都散得差不多，教室只剩下幾個人，他說：“以後你就專心去接胡辛束吧，我反正閑著，能把李清澈安全送回去。”

他不知是不是在掙紮，“你不順路吧？”

黃徐嘉笑，“那你不也不順路麽？”

往常聽起來沒什麽異常的話，現在到他耳朵裏變成了挑釁。

“你放心，我還能把自己女朋友丟了？”

這話，被剛從外面上廁所回來的李清澈聽見了。

她走上來背起了書包，讓黃徐嘉去外面等她，黃徐嘉猶豫了會兒才走出去。

他還站著，李清澈就踮起腳摁住他肩膀把他摁回凳子上。她也坐下來，手肘撐在他桌面上，兩只手托著臉兩邊。她手指又細又長，他別開了臉。

“我跟黃徐嘉在一起，你生氣麽？”她聲音輕輕的，說得他心癢。

他違心地搖頭。

“哎呀，以後你有女朋友了也會這樣的。”

他嘴裏存著一句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他想說：“不是你，我就不會有女朋友。”

“你這意思是要冷落我？”他逼著自己露出了笑容。

她急搖頭，“誰說的！你在我心裏的位置黃徐嘉替代不了！”

他點頭，低頭收拾東西，說：“你去吧，徐嘉在等你。”

他等李清澈往外面走才擡起了頭，他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湧出無數種情緒。他知道，他放在心上的那個女孩，是別人的了。

他始終記得，那段時間他特別頹，也一直在說服自己接受現實。他以為他等不到了，他怎麽也沒想到，他們兩個會分手。

“哥！你到底在不在聽我說話啊？”胡辛束輕輕扯了扯他衣角。

他心思被扯回來，又是應一聲“嗯”。

“我是問你，清澈姐上次說黃徐嘉喜歡溫柔內向的，是真的？”

“她說的？”

“是我問她。”她說著停了下來，再開口時聲音低了許多，“哥，我要是跟你說我喜歡黃徐嘉，你會生氣麽？”

車突然停了下來。胡文辛急踩了剎車。

“我們就相差九歲，楓哥哥跟靜襯姐不也是差九歲麽？”胡辛束說著自己生氣起來，“我就知道，別人可以的，到了我這兒，就不行。而且我也沒說我現在就要跟他在一起，我會等高考完了再告訴他。”

“可以。”胡文辛突然說。

胡辛束看向胡文辛，張著嘴，臉上寫著不可置信。

“哥，你再重覆一遍。”胡辛束眼睛紅了。

胡文辛伸手摸胡辛束的頭，“我說，喜歡，就大膽去追。”

他沒任何其他的想法。他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再像他這樣，一直後悔沒早早將那份喜歡說出口，縱使結果會不如意，但說了與不說，本質上差了太多。

“但是，你自己也說了，高考後再說。”他補充。

胡辛束連連點頭，探身上去抱住了胡文辛。

胡文辛撫了撫胡辛束的背。她這個妹妹的心思，他早知道。他是驚訝她會提前跟他說，他心裏，早就有了態度。

愛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有幸遇見，即使前方千難萬阻，心裏那份情感都彌足珍貴。

他希望她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